秋寒沒答,隻對著前方停駐的白色巨影站起身,左手抱右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茅山門下秋寒,謝過尊神引路避凶。”
“然而前方惡神盤踞,小道此行,正是要為後來人除此禍患。”
說來也奇,他這一揖下去,那龐大的銀白影子竟開始收縮,眨眼間凝成一丈來高,模糊的麵目上隱約顯出五官的輪廓,周身流轉著溫潤的靈光。
這縮小的白色影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似乎有些歡喜,隨即彎下腰,對著秋寒深深回了一禮,才漸漸淡去,融進了月色裏。
秋寒其實也怕那些東西。
若不是別無選擇,他並不願親自麵對這些陰祟之物。
“奇怪……那股寒氣怎麽散了?”
他低頭檢視自身狀況,修為與壽數皆無折損,這才將懸著的心放下。
所謂敕封,本是人間 與上界尊神的權能。
凡夫俗子若在無意間出口封授,便屬僭越,往往要付出代價。
即便是修道之人,也需受籙登階,獲授法職之後,方有施展的資格。
這還不夠,通常還需配合相應的印信——龍虎山流傳的天師印、陽平治都功印,茅山元符宮裏供奉的九老仙都君印、上清天樞院印,閣皂山一脈傳承的靈寶師印……皆是此中名器。
不過,欲掌此等法印,至少也得煉炁化神,成就正式法師之位才行。
他收起思緒,拍了拍身旁黑驢的脖頸:“往前走吧,順著官道。”
“頭兒,這豈不是自找麻煩?”
薛良的聲音有些發顫。
秋寒在車板上盤膝坐下,順手將照明的珠子收進袖中。
他嘴角揚起:“既然撞見了,總不能放著不管。”
車馬加快了些,不久便遇上一處岔路。
立在車轅上的紅羽公雞忽然振翅躍上車頂,昂首向著道路前方發出一聲裂帛般的長鳴。
緊接著,黑驢也跟著嘶叫起來——薛良竟也喊出了聲。
“你嚷什麽?”
秋寒瞥他一眼。
百步之外,一道巍峨如塔的暗影立在路 ,幾乎融進夜色裏。
“看……它動了!”
薛良的聲音繃緊了。
那影子看似緩慢,實則極快地飄近。
幾個呼吸間,距離已縮短大半。
森然的冷意隨之壓來,浸得 膚發麻。
秋寒躍下車,順手將薛良也拽了下來。
他利落地解開套索,將車廂與黑驢分離。
“頭兒……”
薛良的牙關在打戰。
秋寒背過手,輕輕歎了口氣:“說實話,我也厭煩這些玩意兒。
今晚本不想動手。”
“那……那怎麽辦?”
秋寒卻笑了。
他招手喚來那隻公雞,往薛良懷裏一塞:“抱穩了。”
薛良隻覺得臂彎一沉,隨即有暖意從羽毛間透出來,彷彿被溫陽籠罩,狂跳的心漸漸穩住了。
他下意識將公雞摟緊。
“你去。”
秋寒說。
薛良瞪大眼睛,話都說不連貫了:“我?就我自己?可我還沒……”
“誰說是你一個?”
秋寒打斷他,眼裏帶著笑意,“它護著你呢。
老黑也會跟你一起。
有我在後麵看著,這東西傷不了你。
闖過這一遭,對你隻有好處。”
他頓了頓,又道,“若是表現得好,我再賞你一瓶雪參靈丸。”
黑驢在原地踏了兩下蹄子,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磨蹭什麽,我先走了!”
說罷周身騰起一股熱浪,直衝前方那道黑影而去。
秋寒在薛良背後推了一把,聲音壓得很低:“路被堵死了,退不得。
隻有闖過去,才能撕開這道障壁。”
薛良咬緊牙關,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低吼,抱著懷中的暖團朝前奔去。
轉眼間,驢、人、雞便與那片濃墨般的暗影撞在了一處。
薛良脊背驟然竄過一陣寒意,彷彿有冰水順著脊椎澆下。
但這感覺隻持續了一瞬,懷裏那團毛茸茸的暖意便洶湧地反撲回來,將那股陰冷驅散得幹幹淨淨。
視野前方,那團數人高的扭曲暗影被狠狠撞散,裂成幾大塊濃墨般的碎片。
碎片並未四散,反而像擁有生命般急速蠕動、匯聚,重新拚合成一個整體,隻是輪廓比先前縮小了一圈。
暗影沒有麵孔的區域,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點亮,如同燒紅的炭。
紅光閃爍的刹那,暗影的形體也隨之凝實了幾分。
它動了,快得隻留下一道殘痕,瞬間出現在薛良背後。
一股巨力襲來,薛良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拋飛。
遠處的秋寒手指疾點,腰間懸掛的漆黑色葫蘆口噴出一股翻湧的霧氣。
霧中,一道龐大的輪廓帶著兩點慘白的光激射而出——正是那隻巨蟾形態的道兵。
它後肢發力,精準地躍至薛良即將墜落的位置,用寬厚的身軀承接住下墜的人影,隨即伏低身體,堵住了暗影可能退走的一個方向。
“老薛,還撐得住嗎?”
秋寒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
薛良緊摟著懷裏散發暖意的夥伴,身上的寒意已徹底褪去。
他側頭看了看身旁氣息沉凝、目光冰冷的巨蟾,心中稍安。”還行,甚至覺得……挺新鮮。”
最初的驚悸過後,一種奇異的興奮感爬上了他的臉龐。
另一邊,與薛良相伴數月、脾性相投的大黑目睹同伴被擊飛,頓時怒不可遏。
它周身氣血轟然鼓蕩,四蹄發力,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雷,狠狠撞向那團暗影!
撞擊的悶響中,暗影應聲斷為上下兩截。
黑驢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前蹄高高揚起,蹄間竟有乳白色的靈光流轉、匯聚。
雙蹄裹挾著沛然巨力與靈光重重踏落,精準地踩在那下半截暗影上。
那部分陰影連掙紮都未能發出,便如煙塵般潰散、湮滅。
【提示:宿主坐騎“千裏驢”
血脈蛻變完成】
【提示:人階五星坐騎“千裏驢”
因龍血影響,已晉升為黃階二星“龍驤驢”
】
殘餘的上半截暗影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哀嚎,猛地向上竄起,試圖從空中遁走。
秋寒見狀,再次催動那漆黑葫蘆。
又一股霧氣噴湧,一道狹長如鎖鏈、迅疾似閃電的白光自霧中激射而出,破空而去——
那是新近煉成的飛蜈道兵。
它每一節軀殼都銘刻著蒼白的咒文,因速度太快,在空中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光痕,宛如一匹撕裂夜幕的素練。
光痕精準地貫入空中那企圖逃逸的“黑路神”
體內。
暗影瞬間爆開,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旋即消散。
這名為“黑路神”
的存在實力似乎並不出眾,但消散後反饋的“功德”
卻頗為可觀。
秋寒並不知曉,此物乃是一方地底煞氣凝結所生,擅長汲取生靈恐懼滋養自身,精通製造迷障、掠奪魂力的手段。
可惜它今日遇上的這一行人,即便是薛良,心誌也遠比尋常人堅韌,內心深處並無多少恐懼可供它利用。
一身神通無從施展,反被眾多道兵與靈獸圍堵,落得個迅速潰滅的下場。
秋寒嘴角微揚,左手托起那漆黑葫蘆,對準遠處的巨蟾與飛蜈,右手捏了個法訣。
葫蘆口頓時產生一股無形的吸力,先將兩具道兵收回,繼而開始鯨吞四周彌漫的陰寒煞氣。
不多時,這片區域氣息為之一變,先前淤積的森冷與滯澀蕩然無存,竟有幾分令人舒爽的微 動。
“嗯?”
秋寒輕咦一聲,攤開手掌。
一枚雞蛋大小、色澤土黃的圓珠正躺在他掌心。
珠子內部,似乎有淡淡的雲氣緩緩流轉、聚散。
這是方纔吸納周遭陰氣時,從飛蜈道兵附近被一同攝來的物件。
秋寒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溫潤的圓珠上。
珠體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霧氣,像是冬日嗬出的氣,內裏卻沉澱著某種厚重的東西,彷彿握著一小撮凝實的泥土。
他心念微動,視野中便浮現幾行簡短的文字。
【地氣雲珠】
品階:黃二
特質:地靈(二)、生機(二)、養魂(一)
簡述:此物生於鎮江府外百裏道口,由當地陰煞地脈中誕出的“黑路神”
精怪,在瞬息斃命時,其一身地脈精華與殘魂偶然凝結所成。
珠外有雲紋隱現,內蘊山川靈機。
埋入土中可滋養地脈,佩於身旁則能安神定魄。
地靈……他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
此前隻在另一件名為“香火願珠”
的器物上,見過“妙用無窮”
這樣的形容。
而眼前這枚珠子,竟能憑空造出半畝靈田——在這鬼魅橫行、靈氣稀薄的世界裏,無異於打下了一處永不枯竭的根基。
至於滋養神魂的效果,雖隻一點,卻也難得。
隻是珠子個頭不小,帶著不便,他心念一轉,便將其收進了隻有自己能觸及的虛空之中。
夜路還得常走。
他暗自思忖,低概率的事,次數多了,總會撞見。
“頭兒!頭兒!”
急促的呼喊從前頭傳來,是薛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快來看看老黑!它不對勁,在地上滾了好半天了!”
秋寒抬眼望去,嘴角不由得彎了彎。”沒事,”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去,“蛻層皮罷了,它現在好得很。”
那被稱為老黑的家夥,此刻正緊閉雙眼,在塵土裏翻來覆去,喉嚨裏發出陣陣似痛苦似撒嬌的嗚咽。
秋寒看得分明,心裏笑罵一句“裝得還挺像”,隨即提高了聲音:“老黑,戲差不多了,起來。”
話音落下,地上打滾的身影驟然一僵。
下一秒,它便矯健地翻身站起,四蹄穩穩踏地,渾身透著一股煥然一新的精氣神。
它轉過頭,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薛良的腿,喉嚨裏發出粗嘎卻透著歡喜的聲音:“老薛,夠意思!還是你知道疼我,不枉我先前替你挨那幾下。”
薛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響亮的笑聲:“好你個老黑,嚇我一跳!”
笑聲未歇,他的目光落在老黑身上,頓時凝固了,聲音裏滿是驚愕:“你……你這模樣……還是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