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時辰,丸藥在緩緩旋轉中收縮、凝實,化作九粒 的淡金色小丹,大小如豆。
他輕拍爐口,九點金光隨氣流湧出。
少年手腕一翻,早已備好的玉瓶迎上,將它們一一納入瓶中。
九粒成丹,於初試者而言已算不錯。
若送去藥鋪寄售,換回的銀錢應當可觀。
這世間靈物稀絕,法器尚能代代相傳、慢慢溫養,總有幾件存世。
可煉丹不同——藥材難尋,丹方散佚,就連煉丹師也因缺少練習,技藝大多生疏。
左臂傳來沉甸甸的分量。
那羽毛鮮亮的禽鳥收起雙翼,穩穩立定,小腦袋一歪,喉間發出輕柔的咕嚕聲。
指尖撫過羽片,能覺出底下筋肉結實,骨架也較月前粗壯了一圈。
“個頭確是見長了。”
他低語。
馬廄裏傳來咀嚼的響動。
那匹黑馬停了嘴,扭過頭,咧開嘴唇,露出熟悉的憨傻神態。”您可算來了,”
它聲音悶悶的,“心裏惦記得緊。”
他不由得失笑。”少貧嘴。
問你正事——血脈裏那股新力,如今馴服得怎樣了?”
倦意是後來才漫上來的。
先前不覺得,待到將最後一份淡金色的蜜膏與藥末揉勻,分搓成珠,一一收入瓷瓶擺好,那股支撐了整日的勁頭便驟然鬆了。
十二隻小瓶在匣中列得整齊,指尖碰上去,還能感到未散的微溫。
他數過,除去自己嚐過的那一顆,攏共得了一百零八粒圓滾滾的丹丸。
藥氣清潤,隱隱透著一絲甜。
是丁,從晨光初透到日影西斜,他將那整支雪參都化在了鼎裏。
火候由生轉熟,手法從滯澀漸至流暢,最後幾爐,成形的珠子幾乎顆顆圓滿。
他守著爐口,看青煙嫋嫋,看藥泥在掌中凝固定型,心頭竟湧起孩童得了新奇玩物般的專注與快意。
一遍又一遍,他默想著:上好的材料,反倒不必太多花巧。
火穩著些,手輕著些,便是了。
待到一切收束,盤膝坐下,才覺出丹田裏那股暖流比往日更沉實些,流轉間也少了幾分躁氣。
閉目內觀,神思亦似被泉水洗過,澄靜明晰。
“原來守著丹爐,也能打磨心性。”
他喃喃一句,身子一歪,和衣便陷入了黑沉夢鄉。
再睜眼時,窗紙已透進青白的天光。
一夜酣眠,筋骨鬆快,神氣完足。
例行功課畢,他信步便往後院去。
鼻尖先嗅到幹草與牲畜的氣味,混著清晨的涼意。
腳步剛近,簷上便有一團紅影掠下,帶起細微的風聲。
他順勢抬臂,那東西便斂翅落定,趾爪扣住小臂,分量不輕。
一對晶亮眼珠瞅著他,腦袋時而昂起,時而低下,喉間輕鳴不止。
先前那爐丹,確是成了。
鼎蓋揭開時,清香撲鼻,十幾粒玉白色的丸子躺在底上,潤澤生光。
他撿起一粒放入口中,初覺微甜,旋即一股暖意自腹中升騰,徐徐散向四肢百骸。
連日耗損的那股先天元氣,似乎也被滋養,恢複了幾分活泛。
他當時心下便是一動:不想這隨手一試,竟得瞭如此合用之物。
方子本是尋常,藥材卻難得。
那支雪參足有百歲齡,又在極寒之地長成,稟性純厚。
更兼爐火純青,煉製得法,竟將藥力催發到極致。
原本記載中不過人階二星的丹丸,到他手裏,硬是煉出了五星的品相。
丹成之後,他細察其性,溫和滋補,於初窺門徑的修者最是相宜——固本培元,潤澤髒腑,連目力都可增益幾分,更能緩緩修複修煉時積下的暗傷。
比起那些藥性猛烈的方子,這般潤物無聲,反倒更顯周全。
當時他便想,難怪世人皆道丹道可貴。
這一粒丸藥,便是明證。
正此時,識海深處,一道漠然的聲響突兀蕩開。
【新途已啟:丹術。
賜功德百數。】
【丹術之屬,今可查覽。】
他眉梢微動,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好事成雙,不外如是。
老黑甩了甩那條灰尾巴,腦袋垂得很低。”妖獸肉早就吃光了,可總覺得還差那麽一點。”
它的蹄子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骨頭裏發癢,就想找誰打上一架,興許打完就成了。”
秋寒聽了,竟點了點頭。”說得在理。
你這樣的腳力,總關著確實難有進境。”
他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明日天亮,我們就動身去任家鎮。”
……
安頓好兩個夥伴,秋寒將薛良喚進了靜室。
牆上掛著兩張泛黃的皮紙。
秋寒用指尖點了點,“老薛,瞧瞧,可還認得?”
薛良湊近細看,隻片刻便笑了。”主公這是考我?我雖不才,早年也翻過不少雜書。
這不就是海內輿圖與海外方輿麽?畫得倒是精細。”
“不止是圖。”
秋寒笑聲爽朗,隨即收斂了神色,“這是往後我們要走的路。
我打算今日就把永安商會的架子搭起來,想請你來當副掌事。
瑣碎事務都得勞你費心,你意下如何?”
薛良臉上立刻湧起紅光,連連躬身。”主公信重,我必竭盡全力。”
“你我之間,不必這些虛禮。”
秋寒擺擺手,語氣沉了些,“隻是如今世道眼見不太平,陰晦之物漸有抬頭之勢。
我盤算著,借商會的殼子,暗中傳些修煉的法門,在市井裏埋下顆種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灼人。
薛良猛地站直了,拳頭攥緊。”主公既有這等胸懷,我這條命,任憑驅使!”
“先別急。”
秋寒拍了拍他的肩,“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過,既做了商會的副掌事,你這身子骨……眼下看來,還欠些火候。”
薛良呼吸一促,眼裏透出熱切的光。”您的意思是……”
稱呼已在不覺中變了。
“你想得不錯。”
秋寒笑道,“既跟了我,總不能讓你落在後頭。
今日叫你來,便是要為你推開這扇門。”
接著,秋寒將修行之途的層層關隘細細說了一遍,尤其著重講了最初那道門檻該如何邁入。
薛良聽得屏息凝神。
一番講解過後,秋寒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遞了過去。”師門的根本法,未經允許,我不好私傳。
這是我一位長輩賜下的養 夫,他當初允了我可傳予親近之人。”
他指尖輕點冊麵,“這法門進境雖緩,卻勝在平和中正,能慢慢溫養五髒,日久氣力自生。
若能持之不輟,再輔以丹藥,必有收獲。”
薛良雙手接過,冊子封皮上寫著《六字調息訣》。
他指尖有些發顫。
秋寒又將訣要反複拆解了幾遍,領著薛良調息數次。
見他雖年歲不輕,領會得卻快,心中不免訝異。
“悟性不錯。”
秋寒讚了一句,又取出另一本舊冊與一隻小巧的玉瓶。”這裏還有一套外練筋骨的把式,往後你配合吐納一同修習,內外兼修。
瓶中是九粒雪參丸,可療傷,亦能補益髒腑、助長修為,十日服一粒便夠。”
他神色轉為鄭重,“隻是此藥難得,莫要顯露於人前,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東西塞進手裏,薛良還怔怔站著。
秋寒不禁失笑:“這就看呆了?往後咱們的基業是要做大的,好生用功纔是正理。”
薛良眼眶發燙,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
他祖上幾代經商,接手永安當鋪也有些年頭,見識過不 珍異寶,自然明白手中之物的分量。
光是那幾枚丹丸,放在市麵上便是無數商賈爭破頭的寶貝,銀錢根本衡量不了它的價值。
他用力抹了把臉,將冊子與瓷瓶仔細收進懷裏,聲音有些發啞:“這份情,我記下了。”
秋寒隻是隨意揮了揮手。”收拾妥當,明早動身。”
人走後,宅院最裏頭的院子落了鎖。
秋寒先提筆繪了些符——驅邪的、鎮煞的、破陰的、鎖靈的,將先前用去的補足。
又將幾樣法器依次排開,舌尖下壓了三丸雪參丹。
五十六枚古銅錢叮當落下,在地麵鋪開兩道相扣的陣圈。
這回,他打算將那蜈蚣精的殘魂直接煉成道兵。
饕餮吞鬼葫蘆已在掌中溫養得圓滿,正堪一用。
暮色四合時,陣中忽地騰起一道虛影。
那蜈蚣精的魂體比先前收服的蟾妖凝實得多,才現形時隻茫然扭動了一瞬,隨即凶性勃發,百足劃空便朝秋寒撲噬而來!
秋寒早有準備,右拳驟然綻開灼目的光——並非火光,而是某種至陽之氣凝成的白芒,劈頭蓋臉撞上魂影。
隻三四息工夫,蜈蚣精便萎頓下去,虛影淡得幾乎要散。
它慌不擇路地向四周衝撞,卻接連撞上銅錢陣佈下的無形壁障,驚惶縮回。
又是數道破邪符打出,魂體上的黑氣嗤嗤消散。
趁這間隙,秋寒催動一張靈符,定煞的清光如網罩落,將蜈蚣精暫時錮住。
吞鬼葫蘆口一張,先前煉成的巨蟾道兵躍出,沉甸甸壓在魂體之上。
秋寒自己則引動體內陽炁,九縷熾白氣流擰成咒鏈,一道接一道烙進魂影之中。
最先落在頭顱正中,八十一道咒禁層層相疊,最終凝成一枚銅錢大小的光印。
其間蜈蚣精數次掙動,皆被破邪符逼回。
秋寒猶嫌不足,擔心這妖物每節軀幹皆能自成凶煞,遂在每一環節皆打入一道禁製。
待最後一道咒文落下,識海中響起冰冷的提示音。
道兵已成,品階卻因煉製時損傷過甚,暫跌一星。
秋寒緩緩吐出口濁氣。
看似順利,實則耗去整夜光陰,且仗著有巨蟾輔助、又毫不吝惜符籙與魂源,才勉強功成。
晨光微露時,院中已立著兩道龐然虛影。
一尊蹲踞地麵,一尊浮遊半空,周身皆隱隱流轉著純白輝光,竟透出幾分肅穆氣象。
那飛蜈雖魂體黯淡,懸空時卻仍見威儀——額心一枚光印灼灼,每節軀幹亦有一點微芒,宛如深夜河上漂流的燈盞。
【身份】茅山正統傳人、鎮江永安商會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