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九張卡牌帶來的,有能黏合皮肉的天香斷續膠,有那盤看著普通卻內蘊生機的白色米粒,還有那枚構造精巧、燕尾纏著紅線的飛梭。
它們都算有用,但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要的。
直到這張卡牌翻轉過來,那些顏色各異的圓點映入眼簾,某種緊繃的東西纔在胸腔裏緩緩鬆開。
續命八丸。
名字聽起來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卡牌上的文字一行行浮現。
源自某個江湖紛爭的低武世界,是某個被稱為“ 名醫”
的人物秘傳的方子。
為了這八顆藥,有兩個人——被稱作黃河老祖——耗費了整整十二年光陰。
千年人參、茯苓、靈芝、鹿茸、首烏、靈脂、熊膽、三七、麝香……這些字眼跳過去,每一個都代表著難以想象的尋覓與等待。
九蒸九曬,繁瑣到極致的工序,最終才凝成這八顆據說能吊住性命的東西。
特性描述很長:增元,續命,痊癒,滋養,補虧。
每一個詞都指向生命的根基。
但最讓秋寒目光停留的,是下麵那行小字。
關於藥丸滋味的描述。
極臭,極苦,入口如刀割,辛辣如火炙。
不是甘甜,不是溫潤,是各種尖銳的、 的、近乎懲罰的感官體驗。
彷彿要挽回一條命,就必須先讓舌頭和喉嚨記住這種摧殘。
他想起剛才那盤白色的辟邪糯米。
溫補脾胃,驅散邪氣,生機蘊藏在胚芽裏。
那是溫和的、滋養的路子。
而眼前這八顆藥,走的卻是另一條路——以極端對抗極端,用最猛烈的滋味,去撬動最深沉的衰竭。
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
木質紋理傳來細微的涼意。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些,遠處傳來隱約的市井喧嘩,混著晚風拂過屋簷的輕響。
他將前麵得到的卡牌在腦中過了一遍:膠、米、暗器,再加上這八顆藥。
一次十連抽,收獲似乎不虧。
天香膠夠用十八次,可以留著,或許以後能琢磨出配方,或許能給身邊信得過的人應急。
那糯米更是讓他心頭發癢,不是想著立刻吃掉,而是想找塊合適的靈田,把它種下去,看它能長出怎樣一片金黃的穗浪。
飛燕銀梭精巧,殺機藏在優美的弧線裏,需要練習,需要熟悉它彈射轉折的每一個角度。
而最後這八顆藥,是壓軸的保底。
五星的評價,複雜到極致的特性,還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來曆與滋味。
它不像即時能用的武器,也不像可以繁衍的種子。
它更像一道保險,一個沉甸甸的、帶著苦澀氣味的承諾,被收在儲物空間的深處,等待某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但必須為之準備的時刻。
秋寒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這張卡牌也收了起來。
觸感微涼,帶著卡牌特有的、近乎金屬的質感。
十次抽取結束,該盤點的都盤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晚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吹散了屋裏凝滯的空氣。
遠處燈火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接下來的目標很明確。
強化卡還需要再獲取一些。
那辟邪糯米,是他心裏排在第一位的強化物件。
種下去,長出來,纔有源源不斷的可能。
至於其他……他摸了摸懷裏,那枚飛燕銀梭的輪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
練習,是少不了的。
而對敵的手段,多一樣,總比少一樣好。
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下來。
秋寒關上了窗,將市聲與晚風隔在外麵。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平穩而悠長。
一次抽取結束了,但許多事情,才剛剛開始。
秋日午後,永安當後院的廂房裏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木氣息。
他——那個被街坊喚作秋老闆的年輕人——正將一枚泛著溫潤光澤的珠子在指間捏碎。
細碎的瑩粉飄散開來,像極了窗外梧桐落下的金屑。
他低聲許了個願,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穿堂而過的風裏。
願望是關於“下一次”
的。
關於爐火,關於藥材,關於那些失傳已久的、將草木精華凝練成丸的技藝。
幾乎在念頭落下的瞬間,某種隻有他能感知的漣漪在意識深處蕩開。
一行行冰冷的字跡憑空浮現,又迅速隱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掠過一絲壓不住的亮光。
成了。
那東西回應了他,送來了一部書——不,不是實體,是烙進腦海裏的無數圖文:如何處理根莖葉花,如何辨察藥性生克,如何掌控鼎下火焰的起伏,又如何在那最關鍵的一刻,將翻騰的藥液凝成 的丹丸。
它被稱作《基礎煉丹術》,名字樸實無華,內容卻紮實得驚人。
在這方天地裏,丹道早已凋零成傳說,這樣係統的東西,足夠撐起一個門派最初的根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的薄塵上劃過。
爐子。
還缺一個合用的爐子。
念頭一轉,便有了安排。
不久後,永安當的櫃上會悄然放出風聲,重金求購年代久遠的舊鼎爐,不拘樣式,但求完整。
接下來的幾日,他變得異常忙碌。
藥櫃裏的存貨被重新清點,分門別類;一些生僻的藥材名目被單獨列出,交給了信得過的夥計去尋訪。
更多的時間,他和一個叫薛良的漢子待在一起。
兩人穿行在城裏最僻靜的角落,從屋簷下、橋洞邊,從那些收容孤苦的育嬰堂中,仔細地看,低聲地問。
他們尋找的是孩子,年紀尚小,眼神卻還未被苦難完全磨滅光亮的孩子。
最終,十八個小小的身影被聚集到了一處,九男九女,像偶然被風吹到一起的種子。
挑選的標準有些特別,薛良起初不太明白,秋寒隻是簡單地說:“先看心性穩不穩,再看是不是那塊料。”
這些孩子茫然又帶著些許怯生生的期盼,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他們隻聽說,這位秋老闆心善,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能吃上飽飯的地方。
至於更遠的將來,無人知曉。
而在秋寒的心裏,一盤更大的棋局正在緩緩鋪開。
丹藥,在這個鬼魅潛行、靈氣枯竭的世道裏,是比刀劍更稀缺的硬通貨。
它不僅能修補自身的損耗,更能聚攏人心,培植力量。
他想起之前得到的那幾樣東西:能補益元氣、甚至吊住性命的神異丹丸,雖然似乎對女子更為滋養;能驅邪避穢的奇異米粒;還有各式各樣或攻或防的器物。
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掌握“煉製”
本身來得根本。
藥材他不缺,沿途蒐集、各方交換,庫房裏已然堆了不少。
如今,方法也有了雛形。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涼風灌入,衝淡了屋內的沉悶。
遠處天際堆著鉛灰色的雲,怕是有一場秋雨要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段江湖軼聞,關於一個姓令狐的浪子,一個日月神教的聖姑,和一壺能續命的藥酒。
那酒中的丹藥,似乎就有著類似“續命八丹”
這樣的名頭,珍貴無比,引得無數人爭奪。
後來,好像還是那浪子用了更決絕的方式,才救了另一條性命。
對比自己手中那枚標注著“人階五星”、藥力幾乎摸到黃階門檻的丹丸,秋寒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際遇之奇,莫過於此。
那枚丹丸,他小心地收著,總覺得將來某個時刻,或許能用得上。
上一次的抽取,結果還算令人滿意。
足足六樣都是藥物相關,加上那特殊的靈米,解決了不少眼前的實際問題。
他原本也想過,是否該尋一門煉製法器的秘術,但仔細盤算,自己攻防進退的物件暫時夠用,反倒是修為的增長,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尤其在離開山門、遊曆四方之時,天地間靈氣稀薄得可憐,每每讓人感到滯澀。
丹藥,正是解開這束縛最直接的鑰匙。
更何況,若要扶持信賴之人,若要回護親友故舊,還有什麽比一顆實實在在、能療傷續命的靈丹更能表達心意,也更能鞏固聯係的呢?
這個世界,法器雖也罕見,但總歸有跡可循。
唯獨丹藥一道,幾成絕響。
每一次出現,都足以在有限的圈子裏掀起波瀾。
現在,他站在了這道失傳門檻的邊緣,手裏握住了最初的鑰匙。
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瓦片和院中的石板。
孩子們被暫時安置在後罩房的通鋪裏,好奇地聽著雨聲,小聲交談著。
秋寒收回目光,關上了窗。
房間暗了下來,隻有香爐裏一點殘香的紅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他不著急。
爐子會有的,丹方也會慢慢蒐集。
眼下,先把這些撿回來的“種子”
安頓好,把這部得來不易的《基礎煉丹術》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吃透。
路要一步一步走。
而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秋寒的目光掃過麵前這群孩子。
他們的年紀都不大,骨齡顯示約莫六七歲,體內流轉的天賦靈光大多黯淡,僅在人階八品的門檻徘徊。
唯有一對兄妹不同,周身氣韻明顯凝實許多,堪堪達到了五品中流的境地。
他以商會主人的身份見了他們,甚至拿出了珍藏雪參瓊漿的三分之一分予眾人。
那對兄妹——哥哥叫丁義,妹妹叫丁茹——自然得到了他更多的留意。
他吩咐薛良,將早先在城隍廟附近盤下的產業做些改動。
一處位置偏僻、靠近外城的鋪麵被改成了炭窯,招募了幾名工人,開始收購桃木與棗木,悶在窯裏慢慢燒著。
另一處臨街的店麵則掛上了藥鋪的幌子,請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先生坐鎮,又添了幾個打下手的學徒。
鋪子裏先堆了些尋常藥材,對外隻做平價買賣,暗地裏卻是為他自己日後煉丹備料。
這兩處地方的人手,他都堅持從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裏挑選。
丁義被派去了炭窯,丁茹則跟著去了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