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幾個船工紛紛點頭。
有人壓低聲音補充:“吳老三整天遊手好閑,欠了債還不上,就從橋洞底下摸了這把劍塞給老孫。”
秋寒目光掃過眾人,聲線陡然轉冷:“吳老三人在何處?”
他清楚記得,那柄鎮河的劍若再晚半日尋回,整座城怕是要遭殃。
孫老頭重重歎了口氣:“沒了。
前幾 說瞧見河心沉著一箱銀錠,跳下去撈,再沒浮上來。”
周圍頓時一片寂靜。
“會水的人也淹死了?”
秋寒追問。
陰影裏傳來幽幽一句:“那段水灣邪氣重,吳老三準是撞了邪。”
話音落下,眾人眼神躲閃,都不再吭聲。
孫老頭環顧四周,才湊近些低語:“秋道長,古怪就在橋東邊半裏地的河灣。”
秋寒再問,船工們卻像被封了口,各自散開了。
鎮水劍的來曆算是有了眉目,卻牽扯出另一樁怪事。
秋寒領著薛良往那河灣去,薛良半路從魚市順了張舊漁網。
河岸泥濘,薛良忽然指著水麵低呼:“東家,瞧見沒?好肥的鰣魚!早年這可是貢品,這麽大一條,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年的嚼用。”
他越說越興奮,一隻腳已踏進河裏,手裏漁網半張,眼看就要撒出去。
秋寒卻輕笑一聲,語調悠緩:“給你提個醒——人在深水邊看見特別想要的東西,千萬別急著下水。”
這河叫永安河,雖不算寬闊,河麵卻也有二三十丈,底下暗渦遍佈,最深的地方能吞沒三層樓閣。
薛良已經站在及膝的涼水裏,回頭咧嘴一笑:“不是有您在岸上看著嘛。
我就挨著邊,絕不往深處去。”
他眼睛仍盯著那片晃動的銀鱗,“您瞧那魚,真肥。”
秋寒頷首,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也是。
你盡管去,正好需要你探探路。
我若下去,反倒容易驚動什麽。”
薛良得了應允,喜滋滋轉身。
渾濁的河水漫過他的膝蓋。”可真大啊……”
他喃喃著甩出漁網。
那魚影卻倏地滑開半尺,恰好停在網緣之外。
薛良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再次揚網。
這次漁網的繩梢擦過魚身,竟纏住了尾鰭。
他心頭一熱,又邁出一大步,朝著掙紮的魚影全力罩下漁網。
網繩驟然繃緊。”逮住了!”
薛良興奮地喊。
秋寒卻眯起眼,朝他小腿抬了抬下巴:“高興早了。
是你被逮住了。”
薛良低頭,隻見渾濁的水流翻湧,什麽也看不清。”東家,您別嚇我。”
他勉強笑著,試圖收網後退。
“退一步試試。”
秋寒聲音平淡。
“退就退,我還得把這大家夥拖上去呢。”
薛良邊說邊用力拽網,右腿試圖往後撤。
第一步踏穩了,他剛鬆口氣,左腿卻像被鐵鉗咬住,猛地往河心拖去。
薛良咧開嘴朝秋寒笑了笑:“東家你看,這不挺太平的嘛,大白天能出什麽事。”
話音還沒落下,他整張臉唰地失了血色,脖頸僵硬地梗著,再不敢扭頭去看腳邊的漁網。
有什麽東西箍住了他的右腳腕。
那觸感又冷又硬,像鐵鉗似的扣進皮肉裏。
薛良試著抽了抽腿,紋絲不動。
他抬起眼望向秋寒,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東家……”
左手顫巍巍地往前伸,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睡著的貓。
秋寒沒立刻去拉他,反而沉聲說了句:“記著,聰明人不會站在快塌的牆根底下。”
他往前踏了半步,左腳還踩在岸邊的濕泥上,右腳已經沒進了河水裏。
水剛漫過鞋麵,一股陰寒就順著小腿爬上來,連帶著周身那股暖融融的氣息都滯澀了幾分。
他沒再耽擱,一把攥住薛良遞過來的左手,猛地往回拽。
薛良整個人被扯得向前一傾,卻沒倒下——右腳腕上那股力量死死地拖著他,讓他懸在河岸與水麵的交界處晃蕩。”東家!快拉我上去!”
薛良的聲音變了調,“我右腳也被纏住了!”
秋寒眯了眯眼,瞳孔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他看見薛良兩側的水麵下各蜷著一團模糊的影子,心裏反倒輕輕一鬆。
手上力道不減,他甚至還低笑了一聲:“你說錯了,拽你右腳的,是另一個玩意兒。”
“還、還有一個?!”
薛良嚇得渾身發顫,拚命往前夠右手。
秋寒卻沒去接,隻道:“撐住,不過是兩個沒氣候的東西。
水裏不好施展,等我把它們拖近些。”
說著又加了幾分勁,自己也往前挪了半步。
薛良被拽得離岸更近了些,兩隻腳後的河水咕嘟咕嘟翻起混濁的水花,隱約能瞧見兩團裹著黑氣的、人形的輪廓,裏頭滲著暗紅色的光。
“ 的,扯著人不放,像什麽樣子!”
秋寒陡然喝了一聲,右手往虛空中一抓,掌心裏便多了一柄顏色沉暗的木劍。
劍身上迅速騰起一層溫熱的流光。
他手腕一振,劍尖先刺向薛良右腳後的水麵,緊接著順勢一劃,貼著左腳後的河麵掃了過去。
紅光在水下倏地一閃。
幾乎同時,兩聲短促又尖利的嘶叫從河底悶悶地傳上來。
薛良隻覺得腳腕一鬆,整個人踉蹌著踩進淺水,被秋寒一把拖上了岸。
他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竟還把那張漁網死死攥在手裏。
秋寒瞥了眼漁網,嘴角彎了彎:“這就是你撈上來的寶貝?”
薛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網裏纏著的哪是什麽魚,分明是條破得隻剩幾縷布片的褲衩。
他嚇得往後跳了半步,聲音發虛:“東家,這河裏……是不是有那種東西?”
“嗯。”
秋寒收了木劍,語氣平常,“淹死的人,魂有時候會困在水裏。
泡得久了,陰氣滲進去,就成了水鬼。”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還在蕩漾的水麵,“你以為看見的值錢東西,都是它們幻出來勾人的幌子。”
薛良盯著腳踝處那兩道淤青的指痕,脊背一陣發涼。”東家……這水裏……還有別的東西嗎?”
秋寒的目光掃過河麵,緩緩搖頭。”這段應當幹淨了。
往前走走,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薛良這纔回過味來,苦著臉道:“您這是拿我當餌呢!我可再不往下跳了。”
一粒丹丸遞到他眼前。
秋寒嘴角微揚:“不長點記性,你哪知道裏頭有個會使毒的家夥。”
薛良忙不迭吞了,又覺一股暖流自手腕滲入——是秋寒催動了那顆蜈蚣珠。
褪得極快,秋寒心下暗忖:果然是那東西造的孽。
待薛良氣息平順,秋寒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冊。
“聽著,”
他神色肅然,“這是我偶然得來的法門。
練熟了,能看穿虛妄幻影。
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薛良雙手接過,冊子封皮上寫著《明青靈目秘法》。
他雖看不大明白,卻覺著分量沉甸甸的,連聲道謝。
秋寒望著河麵粼光,沒再多言。
這些日子,他愈發感到獨木難支。
是該埋些種子下去了——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在暗處生根的種子。
薛良是他觀察許久的人選,底子幹淨,心思也活絡。
加上近來收攏的那些材料……往後煉製些防身的甲冑、破障的器物,總歸多了幾分依仗。
兩人沿河岸向北,走到武進橋畔。
秋寒忽然駐足。
橋墩底部的石壁上,赫然留著一道深深刻痕,像是常年懸掛重物所致。
更奇的是,刻痕下方的水麵竟打著旋,暗流隱約可見。
“倒是忘了搜它的老巢。”
秋寒低語,手指輕叩額角,“這橋底下,怕是別有乾坤。”
薛良在旁打了個哆嗦:“東家,永安當的賬冊還沒理完……”
“慌什麽,”
秋寒失笑,“又沒讓你下去。
去找捆繩子來,越長越結實越好。”
聽說不必下水,薛良腳底生風,不多時便扛回一大盤粗麻繩。
秋寒試了試韌勁,將一端係在遠處老樹根上,另一端繞過自己腰際,打了個死結。
他緩緩涉入河中。
水很快沒到胸口,繼而淹過頭頂。
秋寒閉氣下潛,朝著那渦流的方向遊去。
越近漩渦,吸力越強。
潛至河底,果然見著一個幽深的洞口,水中彌漫著淡淡的腥氣。
他閉緊雙目,憑周身感知與水流聲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洞道曲折,約莫百步之後,前方忽然透出朦朧微光。
秋寒睜開眼。
洞道盡頭竟向上延伸,露出一片數十丈方圓的空洞。
更奇的是,空洞底部彷彿有無形屏障托著,河水至此便不再上湧,隻在下方翻湧成環。
他攀著石壁躍出水麵,落腳處竟是幹燥的岩地。
洞頂嵌著幾顆卵石大小的珠子,泛著淺藍幽光,將整座洞府映得如同沉在深海。
光線雖暗,卻足以辨物——像是天將亮未亮時的那種灰藍。
四下搜尋片刻,他在角落處踩到幾片硬物。
拾起一看,是幾塊蛻下的甲殼,邊緣鋒利如刃,表麵浮著金屬般的冷澤。
【千年蜈蚣蛻甲】
黃階二星異材
特質:堅逾精鐵,法理難侵
石桌底部積著層薄灰,指尖拂過時觸到凹凸的刻痕。
秋寒俯身,就著夜明珠幽藍的光辨認那些蜿蜒的紋路——是篇名為《禦水術》的法訣。
玄階一星。
他默讀著開篇幾句,水汽彷彿已漫上舌尖。
先前那些蜈蚣甲殼堆在角落,暗沉沉的泛著鐵鏽似的光。
六十四片,每一片都比精鋼更硬,指節叩上去隻有悶響。
他想起那妖物斷氣時甲殼摩擦岩地的嘶啦聲,像鈍刀刮過石頭。
功德值入賬的暖意還留在丹田,此刻又添了這些材料。
妖怪確實比鬼物好些,他心想,至少留得下實在東西。
夜明珠嵌在穹頂,九點藍暈圈著這方石室。
光不算亮,卻始終穩穩地浮著,像九顆凝住的水滴。
秋寒踮腳將它們一一取下,掌心立刻傳來溫潤的涼意,彷彿握著初春的溪水。
珠子內側似有極淡的霧氣流轉,緩慢地,吸著周遭稀薄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