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娜端起另一盞酒,杯沿相碰發出清越鳴響。
她仰頭飲盡,喉頸線條繃緊又鬆弛,空杯倒扣時濺出最後一滴酒液。
“酒是好酒,”
她抹去唇角水光,笑聲爽利,“就是太少。”
馬匹在門外打著響鼻,蹄鐵磕碰青石板。
女兵們翻身上鞍的動作幹淨利落,皮鞍皮革摩擦聲連成一片。
阿茹娜最後看他一眼,韁繩在掌心繞了半圈,調轉馬頭時發梢掃過肩頭。
煙塵漸起,又緩緩沉降。
秋寒站在門檻內,聽見薛良在身後展開賬冊的嘩啦聲。
秋道長,我們就此分別了。
草原的路還長,父親正等著藥救命。”
阿茹娜將行囊係緊,目光投向門外。
秋寒晃了晃手中的酒壺,笑意從眼角漾開:“這酒,不還是從你住處取來的麽?”
他環視四周堆積如山的皮料與屋內尚未收拾的箱籠,頓了頓,“這些毛皮,還有宅子裏留下的物件,你們不帶走?”
那些皮子光潤厚實,疊在架子上泛著暗沉的光澤,隨便取幾件便抵得上尋常人家數年的用度,更不必說那些沉木傢俱與散落的器皿。
阿茹娜卻連看都未多看一眼,隻利落地將韁繩挽在手中:“回程要快,這些累贅之物,留給公子處置便是。”
“那我便不推辭了。”
秋寒將酒壺擱下,從袖中摸出一件物事,“既如此,我也備了件小東西給你。”
那是一顆淡黃色的珠子,溫潤如脂,嵌在水滴狀的金托裏,底下墜著一段編結工整的紅繩。
光線下,珠身泛著柔和的暈。
阿茹娜眼睛倏然亮了,接過去對著光轉了轉,隨即戴到頸間。
她低下頭,指尖輕撫著珠子,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真好看。”
她輕聲說,像在自語。
秋寒卻側過身,語氣認真起來:“這叫定風珠。
若遇毒傷,用它滾在傷處四周,能拔毒清淤……路上也能驅避蟲蛇。”
阿茹娜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酒意熏得她雙頰泛粉,眼底像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沒接他的話,隻問:“你看,戴著可好?”
秋寒喉結動了動,視線匆匆移向別處。
她卻忽然湊近,在他偏過去的側臉上極快地印了一下。
以他的身手,本可輕易避開。
但他隻是僵在原地,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
一旁的女兵與薛良都怔住了。
“咯咯……”
阿茹娜笑出聲,本就泛紅的臉頰更添一抹霞色。
她退後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拂過草尖的風:“別躲呀……寒,這個給你。”
她將一物塞進他掌心。
那是一枚狼牙,被磨得尖利雪亮,穿在皮繩上。
觸手生涼,卻沉甸甸的。
再抬眼時,阿茹娜已翻身上馬。
女兵們隨著她調轉馬頭,蹄聲雜遝響起。
她回頭望來,聲音隨風飄至:“來草原找我……不兒罕山下,拖顏部。”
馬蹄聲漸遠,穿過長街,消失在城門之外。
薛良伸手在秋寒眼前晃了晃:“東家,人走遠了。”
秋寒回過神,從懷中抽出一張銀票遞過去:“去招兩個可靠夥計,把招牌換成永安當。
店裏的皮料全數出手,得來的銀子專收古劍、舊錢。”
薛良接過銀票,臉上綻出喜色:“真要在這兒開分號了!東家放心,我這就去辦。”
秋寒又補了一句:“先掛匾額。
門口另懸一幅布幌,寫上「茅山解毒靈水,免費施送」。”
薛良應聲快步去了。
秋寒轉身走進最裏側的院落。
廚房角落擱著一口深鍋,他注 水,將隨身帶的幾樣藥材依次投入水中。
秋寒將曬幹的樟樹葉片與野葛藤一同投入陶罐。
火焰舔舐罐底,褐色汁液逐漸翻滾——尋常蜈蚣的毒,這本是足以應對的方子。
可橋畔那些倒下的身影,沾染的卻是千年精怪逸散的毒息。
尋常藥材隻能勉強壓住痛楚,根子裏的陰毒依舊盤踞。
他旋開瓷瓶,倒出半瓶人階解毒丹,隻留了十粒在瓶底。
指尖頓了頓,又掰下一小片天山雪蓮,再撕成更薄的兩縷,任其沉入翻騰的藥湯。
薛良辦事利落。
藥湯剛熬成,他已領著兩名熟識的夥計回來。
新匾額懸上門頭,告示也貼了出去,店門外漸漸聚起張望的人群。
秋寒將陶罐搬到門前石階上。
湯藥稍涼,他便舀起一碗碗濃褐汁液遞出去。
每遞一碗,便提一句永安當的名號,再說清鋪子正用高價收老錢、舊兵器。
昨夜蜈蚣精伏誅的訊息早已傳開,加上茅山名號的加持,很快有人試探著飲下。
百姓所中毒性雖不烈,卻如附骨之疽難以驅散。
藥湯入腹,秋寒暗中催動大定風珠,黑氣便自飲者口鼻間絲絲逸出。
見效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
不過半個時辰,店門前已排起長隊,連衙役也趕來維持秩序。
陶罐很快見底,他隻得返身再熬一鍋。
整個白日,他始終親手將藥碗遞到每個人手中。
每有一人毒消,眉心便掠過一絲暖意——那是功德簿上添了十筆。
待到日頭西斜,武進縣城中染毒者皆已散去。
永安當三字隨之傳遍街巷,更有人執意不收銀錢,將家中舊幣鏽刃塞進店裏以示謝意。
秋寒四處打聽,確認再無人中毒,才略帶遺憾地停了手。
暮色四合時,他清點所得——三千六百點功德悄然匯入靈台。
原來最大的收獲藏在此處。
永安當自此站穩腳跟。
因出價公道,又得茅山與官府兩方認可,不過幾日便成了武進城中最響亮的當鋪字號。
但這些已非秋寒眼下關心之事。
解毒事畢,他徑直走入永安當後院最深處的靜室,閉門不出。
與蜈蚣精那一戰,加上舊傷牽連,體內陽炁耗去數百道,非得靜修數日不可。
……
七日後,木門吱呀推開。
三片百年雪蓮瓣已化入經脈,不僅耗去的陽炁盡複,修為還凝實了幾分。
任務完成的提示仍未響起——他猜想,恐怕是因為橋底那柄鎮水劍尚未取出。
走到前店,原先堆積的皮草已清空,廳堂全然換了模樣:高櫃削矮了半尺,是照他先前吩咐改的;側邊另設了張長案,專供鑒定之用。
薛良眼尖,立刻迎上來:“東家出關了!”
店裏夥計三名,鑒定師傅一位,客人往來不絕。
秋寒掃過整齊的陳列:“七日工夫,收拾得不錯。”
薛良卻斂了笑,正色道:“全憑東家解毒積下的口碑。”
又捧出一疊銀票,“皮草共賣得三千六百八十一兩。
若不多趕那七日,本可再多賣一成價。”
秋寒抽走三千兩銀票,餘下的推回去:“留作鋪底。
那些古錢舊兵,收了多少?”
“送來的人幾乎踏破門檻!”
薛良引他往後庫走,“尋常鐵器都沒要,經老師傅過眼,共留下八十九枚錢幣,三十六件兵器。”
庫房門開,架上物品靜靜陳列,浮塵在斜照的光柱中緩緩遊移。
秋寒的指尖拂過那些銅錢,二十三枚帶著微光的被他單獨挑出。
這些錢幣邊緣泛著不易察覺的淡金,觸手微溫,與他先前收集的那些恰好湊成四十六之數。
他將其攏入袖中,動作輕緩。
兵器架上多是些尋常鐵器,寒光凜冽卻無甚特別。
唯有一柄斷刀,樣式古舊,刀身殘留著暗紅紋路,入手沉甸甸的。
他凝神看去,眼前浮現幾行字跡:繡春斬煞刀,殘損之器,人階三星。
堅韌鋒銳,更附開光之力,專克陰邪鬼物。
原是前朝玄衣衛的製式佩刀,萬餘人皆配此等法器,氣運開光,手筆確是不凡。
如今靈力雖散,餘威猶存。
最後一件兵器被壓在箱底。
他撥開覆蓋的粗布,目光觸及那物時,呼吸微微一滯,隨即低笑出聲。
那是一柄長劍。
劍身修長,隱有龍形暗紋蜿蜒,觸之冰涼,彷彿能聽見隱約的水流聲。
資訊自然浮現:龍形鎮水劍,黃階三星。
穩固,鎮水,封鎮。
無銘之劍,以龍形平水患,定四方。
配合法訣,可封鎮妖邪,尤擅應對水中之物。
正合他用。
幾乎同時,冥冥中似有清音掠過耳畔,告知他某個任務已然了結,功德簿上添了一筆數目。
他握住劍柄,轉向身後侍立的青年:“薛良,此劍原主是誰?”
薛良抓了抓頭發:“像是城裏一個管漁戶的頭人。
典當記錄應當詳細,我去查查。”
“漁戶頭領?”
秋寒眉梢微動。
“就是打漁人的領頭。
這劍當了十兩銀,當時店裏的師傅說是古物,便收下了。”
薛良見他神色,連忙補充。
不多時,兩人穿過喧鬧的街市,來到河岸附近。
魚腥味混雜著水汽撲麵而來,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們徑直走向最大的一處魚攤。
攤主是個老漢,雖鬢發斑白,身板卻挺得筆直,手腳利落地收拾著漁獲。
薛良上前,亮出那柄龍形劍:“孫漁頭,可還認得此物?”
老漢抬眼打量來人,目光在劍上一掃:“是我前幾日當的。
銀貨兩訖,莫非想反悔?銀子可不退。”
秋寒上前一步,聲音裏壓著一絲冷意:“這劍,你從何處得來?”
“你是何人?好大的口氣。”
孫漁頭哼了一聲,並不正眼看他。
薛良陡然提高嗓音:“老孫頭,看清楚!這是咱們永安當的東家,更是前幾日誅殺蜈蚣妖、救了滿城百姓的茅山道長!”
孫漁頭聞言,手上動作頓住。
他緩緩直起身,將濕漉漉的手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朝著秋寒鄭重躬身一禮:“原來是秋道長當麵。
小老兒眼拙,冒犯了。”
孫老頭搓著粗糙的手掌,臉上堆滿感激:“前些天多虧您伸手,我那小子才撿回條命。
本該登門道謝的,那幾兩銀子實在不該收。”
他頓了頓,指向擱在木凳上的鐵劍,“這物件是吳老三拿來抵債的。
他欠我錢,轉頭又輸光了,不知從哪兒弄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