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裏的薩滿說,唯有蜈蚣珠能拔除火毒。
我們尋遍各處,最後纔打聽到武進城裏的怪事。”
“火毒?”
秋寒轉過身,“可是陽烈之性,灼蝕髒腑?”
阿茹娜眼睛倏然亮起,急急點頭:“正是草原火蛇!如今全憑他往日筋骨硬撐著。”
她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秋寒沉默片刻,視線掃過院落和廂房的輪廓。”先談救命之事。
我看中你這處鋪麵了,便拿它抵吧。”
他心裏盤算著兩件事:處理那蜈蚣殘軀需要個僻靜地方,再者,若能在此設個永安當的分號,往後搜尋奇物也便利些。
阿茹娜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聲裏有些說不清的意味。”我的命,就值這一間鋪子?”
“在我看來,相差無幾。”
秋寒語氣平淡。
阿茹娜蹙起眉尖,又迅速展開。
她朝其木格示意,後者轉身離去。
待腳步聲遠了,她才嗔怪似地瞪過來:“道長又玩笑。
救命之恩,豈是磚瓦能衡量的?這份情我記得。
隻是……”
她聲音放軟了些,“那珠子,究竟要什麽價才肯讓?”
“蜈蚣珠,”
秋寒緩緩道,“我不賣。”
“你——”
阿茹娜呼吸一窒,後麵的話卡在喉間。
薩滿搖頭歎息的模樣、這半年奔波的塵土、昨夜險些葬身蟲腹的冰冷恐懼……無數畫麵轟然湧上。
她嘴唇顫了顫,眼眶驟然紅了。
“你要怎樣才肯給我?”
聲音已經帶了哽咽,淚珠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痕跡,“我求你……求你……”
她雙腿一彎,竟要跪下去。
秋寒心裏掠過一絲無奈——怎麽總遇上要下跪的。
他快步上前托住她肘彎。
掌心觸及的麵板溫軟,他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定了定神才開口:“你倒是聽人把話說完。”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蜈蚣珠確能拔毒,但你父親中毒日久,火毒早已滲入經脈髒腑。
強行拔除,如同將紮根老樹連根拽起——毒或許能去,人也熬幹了。”
阿茹娜怔怔聽著,忽然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漏出來。”薩滿也這麽說……那該怎麽辦?難道……難道就沒法子了嗎?”
她積攢了半年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一時收不住閘,手指緊緊扣住秋寒的手腕,仰起臉對著天空,淚水爬滿了臉頰。
秋寒看著眼前抽噎的阿茹娜,胸口也跟著發緊,脫口而出:“別慌,我既然說了,就有法子。”
話音落下,阿茹娜的哭聲停了,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彷彿在問:這次,你不會再哄我吧?
秋寒沒答話,手探進懷裏,再拿出來時掌心已托著一株雪白的花。
花瓣層層疊疊,像是凝著寒氣的玉。”百年天山雪蓮,”
他用指尖點了點那花,“能解百毒,最克陽燥的火毒,正對你阿爸的症。
還能補元氣。”
他掰下兩片花瓣,瞥見阿茹娜眼裏還懸著淚,頓了頓,又掰下一片。”三片足夠解毒了,”
他低聲唸叨,更像在說服自己,“不能再多,不能再多……我家裏也等著用呢。”
阿茹娜記起薩滿提過,天山雪蓮是罕有的解毒聖物。
驚喜衝散了悲傷,她嘴角剛彎起來,卻又抿住了,聲音怯怯的:“那……這個得多少銀子?”
秋寒瞧著她那模樣,心裏莫名暢快起來:“不要錢!”
說完又覺得肉痛,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這可都是修為換的。
阿茹娜耳根泛紅,聲音更輕了:“那……你要什麽?”
這時,取了地契回來的其木格正好撞見秋寒握著阿茹娜的手,而阿茹娜滿臉淚痕。
她瞬間炸了,刀“鏘”
地出鞘,怒喝:“郡主!姓秋的,我跟你拚了——”
阿茹娜這才驚覺自己還抓著對方,慌忙鬆手攔在中間:“其木格姐姐,誤會了!別動手!”
“秋道長給了百年雪蓮,是我們拖顏部的恩人,是我自己沒忍住……”
秋寒朗聲一笑,壓根沒把其木格的刀放在眼裏——就算讓她砍,恐怕也破不了皮。
他背過手,慢悠悠道:“要什麽,我還沒想好,先給你吧。”
“等我想清楚了,再找你討。”
說罷手掌淩空一抓,其木格手裏的地契便飛入他手中。
他轉過身,對著其木格扯出個壞笑:“現在這宅子歸我了,這位……姑娘,客氣點兒。”
“誰是你姑娘!”
其木格火氣又往上冒,卻被阿茹娜硬拉著走了。
……
院子裏隻剩下秋寒一個人。
接下來是他最享受的環節:清點收獲。
他先摸出個巴掌大的玉瓶,小心捏住蜈蚣精的口器,擠出毒腺裏最後一滴液體。
接著用金蛇釘撬開那百節軀殼上所有的甲片,又揮起火麟劍,斬下一百隻步足和那對顎足。
意外之喜藏在足與身體的連線處——每隻斷口裏都嵌著一顆淺黃色的小圓珠,鵪鶉蛋大小,整整一百顆。
然後是處理軀幹。
這蜈蚣精死後,藍色的血早已滲進肉裏,半滴也沒收集到。
它靠外骨骼支撐,體內竟也沒有骨頭。
秋寒隻好把長長的身子剁成五十段肉塊,收進儲物袋。
唯一遺憾的是,沒找到內丹。
他猜,幾十年前那一戰,大概早就被當時的茅山道士取走了。
也好,不然這場搏殺裏那蜈蚣若是催動內丹,恐怕還要多出些難纏的手段,反倒棘手。
最後落到秋寒手裏的,是六樣東西:千年蜈蚣的毒涎、百顆足根凝成的珠子、百片骨甲、五十段軀肉,還有那對最特別的顎足。
那些從蜈蚣足根裏取出的珠子,觸手溫潤,隱隱透著青玉般的光澤。
這東西在本界也算稀罕,評個黃階四星。
貼在皮肉上緩緩揉動,能吸出侵入體內的毒質;帶在身邊,尋常的蚊蟲蛇蟻都會遠遠避開。
風邪引發的頭疼身熱,它也能幫著鎮住。
雖說比傳聞中黃階五星的“大定風珠”
差了一截,可架不住數目足——整整一百顆。
秋寒捏著一顆在指尖轉了轉,心裏甚至掠過個念頭:這麽多,開幾間藥鋪都夠了。
毒液盛在漆黑的玉瓶裏,隻揭開一絲縫,便有股辛辣刺鼻的氣味鑽出來。
這東西來頭不小,那蜈蚣原本是玄階的妖物,跌落了境界,血肉大多退化,唯獨這口毒涎還留著幾分舊日的威能,評了個黃階五星。
特性也簡單,一是“劇毒”,粘稠如膠,中者難解;二是“霧化”,隻需一滴,以法力催開,便能化作一片帶著腐蝕氣息的黑霧。
秋寒盯著瓶口,忽然想起自己那架能噴射毒水的機弩——若是將這兩樣合在一處……
骨甲一片片疊著,入手沉實,表麵泛著烏油油的光,敲上去有金石之聲。
這是那蜈蚣背腹的外殼,評作黃階三星。
堅硬勝過尋常鐵甲,而且異常光滑,力道打上去便被卸開幾分;更難得的是,甲殼經那妖物千年法力浸潤,對陰邪或剛猛的法術都有相當的抵抗。
秋寒身上那件寶甲跟這一比,頓時顯得遜色了。
他暗自決定,日後若得了強化器物用的符卡,頭一個便要用這些骨甲來重鍛護身甲冑。
卸力與抗法的特性,實在叫人眼熱。
餘下的,或許也能煉製成一批甲冑。
最後是那對顎足,漆黑如鐵,邊緣鋒銳得彷彿能切開光線,評了個黃階四星。
它帶著毒,堅硬無比,斬切之力驚人,更難得的是與修行者的真炁異常親和。
秋寒將其握在手中,能感到微弱的脈動,彷彿還殘留著原主的一絲凶性。
指尖撫過那對烏黑物件,觸感冰涼堅硬,彎鉤狀的輪廓在晨光裏泛著暗沉光澤。
三尺三分的長度,表麵隱約流轉著青灰色的微光——這是從千年蜈蚣頭顱取下的顎足,鉤尖處細微孔洞曾滲出劇毒。
他想起昨夜清理時,刀刃刮過甲殼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像金石相擊。
這類材料適合淬煉成雙劍,毒腺殘留的液體即便幹涸,仍能在真炁催動下重新活化。
他將其收入錦囊時,指尖傳來細微刺痛,彷彿死物仍存著某種陰狠的生機。
另四十九對步足則短小許多,整齊碼在木匣中,每根不過手掌長度。
硬度足夠劃開鐵皮,但鍛造兵器略顯侷促。
或許可以製成一套飛針?他合上匣蓋,聽見裏麵傳來細碎的碰撞聲。
最棘手的反倒是那些血肉。
暗藍色血漬早已滲入纖維,在瓷壇裏凝成膠狀物,散發出混合腥甜與苦澀的氣味。
風血怒晴雞確實需要這類養料,但他自己也並非不能承受其中毒性——隻是看著那團黑中透藍的肉質,喉頭總會泛起不適。
或許該尋個丹師處理。
將這些全部收納妥當後,倦意才如潮水湧來。
他倒在榻上,聽見窗外更夫敲過三更。
次日清晨,庭院裏回蕩著拳風破空的悶響。
秋寒赤著上身,汗水沿著脊背滑落,在青磚上濺開深色斑點。
腳步聲從月洞門外傳來,薛良跨過門檻時故意踩重了石板,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東家昨夜睡得可踏實?”
薛良環視著廊柱上殘留的胡風雕花,手指拂過漆麵,“這宅子比鎮江府的鋪麵還氣派。”
秋寒收勢轉身,胸腔起伏著吐出濁氣:“去訂塊新匾。
往後這兒就是永安當的分號,你先管著。”
廂房木門接連推開,女人們抱著被褥出來晾曬。
綢緞摩擦的窸窣聲、銀飾碰撞的叮當聲、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胡語,庭院霎時活了過來。
阿茹娜走在最後,發辮上係著的綠鬆石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早膳用罷,行囊已捆紮整齊。
皮草店櫃台前,阿茹娜指尖劃過木質台麵,抹去最後一點浮塵。
她轉身時笑容明亮,眼尾細紋裏卻藏著別的東西。
秋寒從薛良托著的木盤上取過酒盞。
瓷杯溫潤,酒液在晨光裏漾出琥珀色波紋。
他舉杯時聞到濃烈酒氣混著女子衣襟上的檀香。
“路上平安。”
他說,“你父親的毒,定能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