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族女子橫刀抵住咬合的口器,靴底在橋麵劃出兩道白痕,臂膀已開始顫抖。
橋心躍起的身影拖出赤色流光。
靈焰自劍身升騰,將整座石橋照得如同白晝。
他周身騰起灼熱的氣浪,目光鎖死那節節環扣的軀體,聲音穿透風聲:“需要援手麽?”
“要!”
那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劍鋒斬落的瞬間,膨脹的焰流撕裂夜色。
龐然身軀被轟得橫向摔出,甲殼與石欄碰撞出連串爆響。
他足尖在欄杆一點,身形再度前掠,道道火痕追著倒退的黑影連續劈斬。
呼吸之間,他已落在橋麵。
異族女子仍保持著格擋姿態仰躺在地,刀身微微發顫。
他背對著她,劍尖垂向石板,聲音壓得很低:“機會給過了。”
那張被火光映亮的臉上驟然湧起羞憤的 。
笑聲在橋麵蕩開。
靴尖輕巧地一挑,驚呼聲裏,那道身影便掠過數丈距離,穩穩落入女兵們的包圍中。
甲冑碰撞聲與關切的詢問混作一片。
“無礙。”
她推開攙扶的手臂,目光釘在橋心那道背影上,“這妖物已成氣候,非我等能敵……稍後隻得另尋他法。”
夜色吞沒了她耳根未褪的緋紅,也藏住了眼底那絲來不及收斂的波動。
蜈蚣精重新盤踞起身軀,數丈長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擺動。
甲殼表麵殘留著焦黑痕跡,但節肢劃動時仍帶起淩厲風聲。
劍鋒與複眼在十步距離內無聲對峙。
兩息過後,那妖物突然劇烈搖晃頭顱,墨色濃煙從口器中噴湧而出。
腥腐氣息瞬間吞沒橋心,也將持劍的身影徹底淹沒。
橋外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他在黑霧中皺了皺眉。
視野裏隻剩翻湧的濁色,但經脈中流轉的內息平穩如常。
他索性合上雙眼,聽覺捕捉著甲殼摩擦的細響。
濃煙被突進的軀體衝散。
當外界眾人看清時,布滿利齒的口器距他的麵門已不足三尺,而他依舊閉目而立。
“躲開——”
驚叫聲撕裂凝滯的空氣。
橋上的風裹著鐵鏽與塵土的氣味。
眾人還未來得及驚呼,那少年身影已從蜈蚣撲咬的弧線中滑了出去,像一滴水從刀刃上滾落。
原地隻留下一道正在消散的虛影。
蜈蚣顎骨叩擊石板的聲音遲了半拍才炸開。
他何時到了那節肢動物的背甲之上?沒人看清。
隻聽見一聲短促的低喝,彷彿石子投入深潭。
翻騰的巨物驟然僵直,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半空。
少年手中的劍刃泛起暗紅,並非火焰,更像是燒透的烙鐵浸入冷水前那一瞬的光澤。
他俯身,劍尖尋著甲片銜接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凹痕,送了進去。
不是刺,更像是將一根燒紅的鐵釺按進蠟裏。
靜默持續了心跳兩次的時間。
隨後是翻滾,劇烈的、近乎瘋狂的扭動,試圖將背上的重負甩脫。
空氣被節肢劃出尖嘯。
就在那軀體即將砸向橋欄的刹那,一聲啼鳴撕開了混濁——清亮,稚嫩,卻帶著某種穿透耳膜的銳利,從少年衣襟裏迸發出來。
蜈蚣的動作第二次凝滯了,盡管隻有一眨眼。
足夠了。
劍柄在少年手中擰轉,彷彿在攪動什麽粘稠的東西。
暗紅的光從甲殼縫隙裏滲出來,起初隻是幾縷,隨即猛地膨脹,吞沒了整個猙獰的頭顱。
沒有火焰爆燃的聲響,隻有一種沉悶的、類似濕柴被急速烘幹崩裂的細碎噪音。
光芒照亮了橋麵,也照亮了北岸幾張屏息的臉,南邊陰影裏那些模糊的身影。
龐大的軀幹摔落,在石板上來回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吐出了憋著的那口氣。
幾個穿著異族服飾的女子發出短促的歡呼,被簇擁在中間的那位,緊攥著馬鞭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少年卻沒有停。
他跳下來,手中的劍繼續起落,砍向那已經失去生機的脖頸。
一下,又一下,骨甲斷裂的聲音幹脆而密集,直到那顆可怖的頭顱徹底與軀幹分離。
某種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響在腦海深處響起,他繃緊的肩膀這才略微下沉。
接著,他取出一隻顏色沉黯的葫蘆。
葫蘆口騰起一道烏濛濛的光,罩向蜈蚣殘軀的某處。
一道淺黃、近乎透明的虛影被強行扯出,扭動著,掙紮著,卻還是被那烏光拖曳著,吞進了葫蘆深處。
少年掂了掂葫蘆,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這妖物甲殼硬過精鐵,動作快似閃電,還能噴吐毒霧。
若非他體質特異,又新得了這幾樣器物,尋常修士即便功力再深,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腳步聲靠近。
那群異族女子走了過來,為首的那個,正是先前被他擋開的那位。
“你,”
她開口,聲音裏混雜著未散盡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叫什麽?”
少年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無辜的平靜笑容,彷彿剛才那場生死搏殺與踢開對方的是兩個人。”茅山門下,秋寒。
你呢?”
女子深深吸了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某種情緒壓了回去。”阿茹娜,”
她說,“來自乞顏部。
多謝你出手。
那蜈蚣體內的珠子,能否讓給我?”
她指向地上那具無頭的軀殼。
“珠子?”
少年眉梢微動。
“對我很重要。”
阿茹娜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變得懇切,“若能成全,我的部族會銘記這份情誼。”
秋寒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她,眼裏有些玩味。”幫忙的事可以稍後再說。
不過,救命之恩的謝意,是不是該先表示一下?”
阿茹娜愣住了,微微張著嘴,一時語塞。
殘陽正從西邊斜照過來,給她鍍上了一層血色的光暈,臉頰上的細微絨毛都清晰可見,有種驚心動魄的鮮明。
少年看得怔了一瞬,隨即搖搖頭,像是甩開某個念頭。”你們落腳何處?”
他問,“可有單獨的、清靜的院子?”
“你想做什麽?”
女子身後,一個身材高挑、頭領模樣的女兵立刻上前半步,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裏充滿警惕。
其木格剛要開口便被阿茹娜抬手止住。”道長莫怪,”
她轉向秋寒,語氣雖仍客氣卻添了幾分距離,“我們在城中置辦了一處院落,東側有個 的小園子,還算清靜。”
秋寒點頭:“正好。
叫人把這蜈蚣的屍首抬到那院子裏去。
珠子的事,稍後再議。”
阿茹娜沉默片刻,應了聲好,隨即吩咐那些女兵動手搬運沉重的蟲屍。
於是秋寒在幾名胡族女子的環繞下,隨著搬運蟲屍的隊伍穿過長街。
許多百姓聚在路邊張望。
薛良從人堆裏鑽出來,扯著嗓子喊:“東家!您這是往哪兒去?若有人逼迫您,千萬給個訊號!”
秋寒回頭朗聲笑道:“自在得很!明日理順了再尋你,今夜你且在客棧歇著。”
薛良隻得拽了拽身旁黑犬的繩子,低聲嘟囔:“瞧瞧,遇上好事便隻顧自己收拾,倒叫咱們回冷清客棧去。”
不多時,眾人已抵達城南那所宅子。
臨街是間皮貨鋪麵,穿過鋪子,裏頭竟是由三處院落相連而成的大宅。
阿茹娜將最外側朝東的一處小院指給秋寒使用,蜈蚣精的軀殼也被安置在院中青石板上。
秋寒取出金蛇釘,沿甲殼縫隙用力撬開頭顱,一顆鵝卵大小的淡黃圓珠滾落掌心。
他凝神默察。
【千年蜈蚣寶珠】
黃階五星異寶
特質:拔除毒質二級、平息風邪二級、抵禦毒物二級、釋放毒霧二級、驅散蟲蟻二級
評特質一【拔除毒質二級】:貼敷創口推摩,可引出體內淤毒或毒液。
特質二【平息風邪二級】:風為六淫之首,此物可速消侵入體魄之風邪異氣。
特質三【抵禦毒物二級】:隨身佩戴,能使數百步內毒蟲蛇蠍自行遠離。
特質四【釋放毒霧二級】:催動寶珠可散出濃霧,霧中毒性劇烈卻不傷持珠者。
特質五【驅散蟲蟻二級】:隨身佩戴,數十步內蚊蠅螻蟻皆不敢近。
確是醫家至寶。
秋寒暗忖,所謂風邪不止尋常風寒,更含時疫瘟毒——這珠子竟連瘟疫也能克製。
“找到了!”
阿茹娜的聲音從旁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秋寒轉身,將珠子攏入袖中,平靜道:“是找到了。
現在它是我的。”
阿茹娜怔了怔,隨即眼波流轉,軟聲道:“道長何必分得這般清楚。
您開個價便是。”
秋寒注視著她,目光明銳如炬,嘴角卻噙著笑:“我不缺銀錢。”
女子頰上倏然掠過一抹緋紅。
其木格猛地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外鄉人,莫要得意忘形。”
秋寒輕笑,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猙獰的蟲屍:“怎麽,方纔我如何斬開這甲殼的,諸位轉眼便忘了?”
指尖那簇赤紅火苗躍動著,秋寒向前踏了半步。
火光映亮對麵女子緊繃的麵容。”我偏就擅長與火打交道。”
他聲音裏帶著某種刻意的輕佻。
身量高挑的其木格手已按在腰間,怒意在她眼中翻湧,卻終究沒有後退。
“其木格。”
阿茹娜的聲音插了進來。
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臉上未褪盡的紅暈像晚霞的餘燼,目光卻徑直迎上秋寒。”道長不過是說笑。
況且……”
她頓了頓,青衫下的肩膀微微抬起,“茅山 ,年少有為,也未必不可。”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秋寒能嗅到她呼吸間清淺的氣息,像草葉上未散的晨露。
他忽然有些侷促,側過臉移開視線,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踱開幾步,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上。”你要那蜈蚣珠,究竟作何用處?”
身後傳來一聲輕哼,帶著得逞般的微揚語調。”叫我阿茹娜。
你們漢人總愛兜圈子。”
她跟上來,聲音隨即低了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煙,“我父親被毒物所傷,一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