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耳聽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頭對身旁的薛良吩咐：“改主意了。
你帶著大黑和行李先去客棧安頓，我去橋邊瞧瞧。”
薛良愣了一瞬，心裏嘀咕：東家莫非也想湊近看看那些胡人女子？沒等他應聲，秋寒已抬手虛虛一抓——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卷過人群邊緣，將一張貼在牆頭的榜文攝到掌中。
四周響起低低的驚呼。
有人瞪圓眼睛喊“神仙”，也有人撇嘴說是變戲法的戲碼。
幾個抱臂站在角落的漢子卻彼此交換了眼神，其中一人低聲道：“好利落的隔空取物。”
一名披甲的小隊長擠出人群，臉上堆滿喜色，抱拳問道：“恭賀揭榜！少俠如何稱呼？城門口需登記名號。”
“茅山清字輩，秋寒。”
青年並未回頭，隻拋下這句話，便朝長街另一頭走去。
亂世將臨的陰影壓在心頭，他有意讓茅山的名號更響亮些，也為自身積攢聲望。
雖易招來暗處的目光，但以他的進境，用不了多久便能站到此界修行路的盡頭，倒不必畏懼什麽。
真正讓他隱隱不安的，是那座空蕩蕩的城隍廟——究竟是何等可怖之物，竟能令一城神官銷聲匿跡？當務之急，是盡快積蓄力量。
街道上行人稀落，唯獨幾家醫館藥鋪門前擠滿了人。
幾張臨時搭起的擔架上躺著麵色青灰的漢子，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從喉嚨裏擠出斷續的嗬嗬聲。
這般景象反倒讓道路寬敞了許多，秋寒步履輕捷，不多時便望見了那座橫跨河麵的武進古橋。
橋畔聚了不少人，卻都隔著十餘步遠，隻零星幾個膽大的敢靠近橋頭。
一名白發老漁夫蹲在河岸石階上，望著橋洞與下方渾濁的河水，不住搖頭歎息：“造孽啊……是哪個殺千刀的，偷了橋底下那柄鎮水的劍？”
秋寒耳力過人，將這低語聽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老人身側，微微躬身：“老丈，可是知曉些內情？”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他。
秋寒又補了一句：“晚輩來自茅山，揭了榜文前來除妖。
還請老丈指點。”
說話間，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木質令牌和幾張硃砂畫就的黃符。
老人的目光卻猛地定在秋寒胸前懸掛的玉佩上，枯瘦的手顫抖著伸出來：“這、這是茅山的玉佩！道長……求您救救武進城啊！”
說著便要屈膝下拜。
秋寒早有預料，上前一步托住老人的胳膊：“老丈不必如此。
其中緣由，還請您細細告知。”
老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神色凝重地開口：“我小時候，這橋底下出過一隻妖怪……活吞了好些人。
後來，一位佩著跟您這玉佩差不多的年輕道長路過，一劍便重創了那妖物，救了滿城百姓。”
他頓了頓，眼角皺紋深如溝壑，“道長您問那妖怪死了沒？沒有啊。
橋底下有個深不見底的水眼，那妖怪重傷後噴出一股黑霧，趁機鑽進了水眼裏。
那位道長不便入水追擊，隻得在橋墩下嵌了一柄鎮水劍，封住水眼，叫那妖怪再也出不來。”
正說到此處，橋對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一隊身著皮質軟甲、腰佩彎刀的女子從人群裏走出，個個身形矯健，眉目間帶著塞外風霜浸染的英氣。
她們簇擁著一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那少年一身寶藍色綢衫，手中摺扇輕搖，雖姿態閑適，周身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貴氣。
那身影立在人群前，摺扇的玉柄與他指節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出哪是冷玉，哪是肌膚。
一雙眸子清亮得驚人，黑白分明地掃視著橋下湍急的河水。
秋寒隻瞥了一眼，心底便瞭然。
什麽翩翩公子，那脖頸處過於柔和的線條，以及束發下耳垂一點細微的痕跡，都瞞不過他。
草原上的風沙磨礪不出這般刻意壓低的姿態，倒像把明珠硬塞進了粗陶罐裏。
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心想，果然是她。
待這群人費力地從圍觀者中擠開一條通路，眾人才驚覺，她們竟抬著一隻碩大的鐵籠，足可容納十人。
低低的驚歎聲在人群中蔓延。
那“公子”
手腕輕輕一擺，幾名健壯的女子便上前，鑽進籠內佈置起來。
機關扣鎖的哢噠聲細碎響起，層層絲網鋪陳開，中心處擺上了數隻油光發亮、香氣隱隱飄出的烤雞。
日頭漸漸西斜，一名胡人女子揚聲喊道：“武進橋下藏有毒物，我家公子正要擒拿，諸位請速速退開！”
聲音帶著草原口音的粗糲。
人群嗡地一下，忙不迭向後挪了十幾步，空出更大一片河岸。
鐵籠被穩穩抬至橋洞陰影下，那些女子隨即也退到遠處，隱在樹後屋角，目光緊緊鎖住籠子。
天色將暗未暗時，橋兩岸仍守著不少膽大的。
驟然間，風毫無征兆地變得猛烈，豆大的雨點劈啪砸落，河麵像煮沸般翻湧起來。
嘩啦一聲巨響，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帶著腥濕的水汽，直直竄入那籠中——竟是一條身長數丈、通體烏黑發亮的巨蜈蚣，腰身比壯漢的軀幹還要粗上一圈。
“成了！”
秋寒聽見自己低語，聲音壓得很沉。
籠門應聲合攏，機關咬死。
那巨物在籠內扭動，卻被柔韌的絲網層層纏裹，一時掙脫不得。
圍觀百姓這纔看清那駭人的形貌，驚呼著再度退散，隻剩寥寥幾個還敢躲在遠處屋簷下張望。
胡人女子那邊傳來壓抑的歡叫：“郡主！捉住了！”
籠中的蜈蚣卻不見慌亂，竟慢條斯理地將那些烤雞逐一吞食幹淨。
隨後，它身軀猛地一弓，堅硬如鐵的甲殼重重撞在鐵欄上！鐺！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撕裂空氣，整個籠子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 。
同時，一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腥氣迅速彌漫開來。
秋寒瞳孔一縮，氣沉丹田，吼聲如雷炸開：“退！籠子要撐不住了！霧氣有毒，不想死的快跑！”
見還有人遲疑，他又補上一句，聲音裏帶著寒意：“跑慢了，就給那東西當點心罷！”
這話比什麽都管用，人群終於徹底潰散，狼奔豕突。
對岸那女扮男裝的“郡主”
也疾揮手臂，示意手下女兵速退。
轉眼間，河岸空曠下來。
除了更遠處幾個巡捕模樣的人影，便隻剩下橋這頭的秋寒，與對岸那手握出鞘寶刀、全身緊繃的“俏公子”，隔著風雨與逐漸彌漫的甜腥味遙遙相對。
秋寒負手而立，衣袂在漸急的風雨中翻飛，姿態看似閑適。
唯有眼尖之人，方能察覺他微微張開的右手，以及周身那似有若無、流轉不定的微光，彷彿下一瞬便有雷霆自他掌中迸發。
兩人目光都死死釘在那不斷發出爆鳴、已然變形的鐵籠上。
喀啦啦——轟！
鐵籠終於四分五裂，碎鐵與木屑迸射！
鐵籠炸裂的瞬間，多足生物破殼而出。
它懸停在石拱最高處，百對步足劃開潮濕空氣。
橋麵南北兩側都籠罩在它的視野裏，甲殼縫隙間滲出暗沉黏液。
秋寒瞳孔深處泛起微光。
那東西內息紊亂，舊傷未愈，實力勉強夠到黃階四星門檻。
北岸有人正在調整呼吸。
束發錦衣的身影將彎刀收至腰側，喉間壓出低喝：“漢人，別插手。”
秋寒舉起雙手後退半步。
心裏倒是覺得有趣——裝得挺像，可惜瞞不過靈眼。
“放箭！”
號令斬斷風聲。
藏在大氅下的弩機同時顯露，弓弦震顫匯成一片嗡鳴。
箭簇撞上甲殼，濺起的全是細碎火星。
蜈蚣扭轉身軀。
它放棄橋 的目標，徑直撲向岸邊的射手陣列。
甲節摩擦石板的聲響尖銳得刺耳。
那道錦衣身影側步讓開路徑。
蜈蚣根本沒有理會她。
藍黑色的軀幹碾過橋麵青苔，直奔那些仍在裝填弩箭的女兵——它記得剛才的刺痛。
但蓄力已經完成。
就在多足生物前半段掠過身側的刹那，彎刀出鞘。
刃口切入甲節銜接處的縫隙，切開外殼，割裂內裏，腥氣撲鼻的藍色漿液噴濺而出。
抽刀，後撤，退向西橋頭。
整個過程快得隻剩殘影。
秋寒挑了挑眉。
麵對這種體型的毒蟲，常人連站立都困難，更別說抓住轉瞬即逝的破綻，還能在得手後立刻脫離。
隻是閃退時束發散了。
青絲潑灑開來，任誰都能看出這是個女子。
此刻她雙頰泛紅，胸口起伏，汗珠沿著脖頸滑進衣領。
握刀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原來如此。”
秋寒輕聲道，“玉做的人，虹化的刀。”
女子忽然轉頭。
冰冷的目光掃過他站立的位置，隨即又落回橋上。
蜈蚣正在發狂。
受傷的體節猛然回捲，口器開合咬向空處——攻擊者早已退到安全距離。
東岸的弩箭再次襲來，這次瞄準的是那道裂開的傷口。
幾支箭紮進血肉。
嘶鳴聲震得橋柱簌簌落灰。
怪物調轉方向，百足同時發力。
女子再次前衝。
但這次不同。
蜈蚣前半段繼續撲向東岸，後半段卻像鞭子般淩空抽回。
甲殼裹挾著風聲砸向躍起的身影。
彎刀橫擋。
金屬撞擊的爆鳴撕開霧氣。
她整個人被甩出去，砸在北岸西側的泥地裏，濺起一片枯草。
還沒等喘息，陰影已經籠罩下來。
多足生物左右遊走著逼近，口器滴落的黏液腐蝕著地麵。
橋東側響起數片驚呼，那些身著異族服飾的女兵們拉滿弓弦，箭矢如雨點般潑灑而出。
甲殼摩擦石板的銳響淹沒了她們的呼喊，多足黑影全然不顧襲來的箭雨。
年輕男子不自覺地向前踏出幾步，指節微微發白。
他盯著那道急速下墜的身影，氣息在經脈中緩緩凝聚。
半空中的身影驟然擰轉，刀刃劃出冷冽的弧光。
落點偏移的刹那，布滿利齒的口器擦著衣角咬入石板，碎石飛濺。
可那黑影一擊不落，關節反折，再度撲襲。
金屬摩擦的尖嘯刺破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