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器與道兵皆已齊備,久違的安穩感漫上心頭。
秋寒閤眼沉入睡夢。
……
晨光剛爬過院牆,秋寒在青石地上擺開拳架。
胸前的物件忽然傳出極細微的碎裂聲,像冰麵初綻。
他動作未停,餘光瞥見東廂房門開了。
薛良探出身,衣襟還鬆著:“東家,您可算露麵了。”
他倚著門框,目光落在秋寒翻騰的拳影上,“這架勢……真能學麽?”
“茅山的規矩。”
秋寒收勢,氣息平穩,“想碰,得先入門。”
“那您給引個路?”
薛良眼睛亮起來。
秋寒抹了把額角,搖頭:“歲數過了。
除非山門破例。”
他轉身往井邊去,“這些往後說。
最近有什麽風聲?”
薛良肩塌了半寸,又挺直:“怪事倒有一件。
武進縣那邊,橋出了毛病。”
“橋?”
“嗯。
人一過就倒,像染了瘟。
百來號人遭殃了,都說橋底下住了東西。”
薛良湊近些,“還聽說,來了群胡人女子,領頭的那位……模樣紮眼得很。”
秋寒舀水的動作停了:“你就光瞧見模樣?”
“我哪敢!”
薛良嗓門一提,“武進的舊友捎的信,說得有鼻子有眼。
說那群人騎大馬,佩彎刀,領頭的那個……嘖,沙棘花似的,帶刺的亮堂。”
水瓢磕在井沿上,咚一聲響。”收拾東西。”
秋寒甩幹手,“去武進。”
薛良咧開嘴:“就等您這話!要不是得守著鋪子,我早奔去瞧熱鬧了——”
話音被腦內一道冷音截斷:
【事由生成:「染恙之橋」】
武進縣有橋生異,過者皆萎。
胡人遠至,所圖未明。
查源、療毒、除患、奪機。
酬勞:五百功德。
“接。”
秋寒默唸。
他握了握掌心。
昨日衝破的關隘還在血脈裏發燙,軟甲貼著麵板,像第二層軀殼。
劍在匣中,隔著木頭傳來溫吞的熱意。
午後,驢車碾出永安當。
薛良攥著韁繩,嘴裏絮絮叨叨。
秋寒靠著車壁,閉眼。
——毒、胡女、五百功德。
麻煩的尺寸,掂量起來正順手。
車輪壓過碎石,一路往南去了。
秋寒在車廂內低語,指尖無意識地叩著膝頭。
簾外透進的碎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眼睛亮得異常。
“薛良那朋友口中的胡女……不知究竟是何模樣。”
他思緒飄開,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綿延不絕。
距鎮江府二十裏外的路上,一輛驢車正疾馳著朝武進縣方向去。
薛良坐在車轅外側,身子隨著顛簸微微搖晃。
他不住地左右顧盼,忽然“嘖”
了一聲,揚聲道:“當家的,這牲口腳力可真不一般!”
車內的人合著眼,聲音 地傳出來:“它叫大黑。
算起來,比你更早進永安當。”
“大黑?”
薛良撓了撓後腦,“這稱呼倒是……別致。”
“俺也這麽覺著。”
一道悶厚的嗓音陡然插了進來。
薛良先是咧嘴笑了:“當家的,您也……”
話到一半,他猛地頓住——那聲音太沉,而且分明是從車前傳來的。
他脊背僵了僵,慌忙扭頭四顧。
官道兩側隻有野草在風裏搖晃。
薛良嚥了口唾沫,掀開布簾將上半身探進車廂,壓著嗓子問:“當家的,方纔……是您在說話?”
秋寒睜開眼,眼裏浮起一點笑意。”是有人言語,”
他慢悠悠道,“卻非人聲。”
薛良脖頸後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他倏地縮回車廂,背脊緊貼著板壁,眼珠惶惶地轉動,嘴裏唸叨起來:“ 的,難道還能撞見精怪不成?”
秋寒沒接他的話,隻轉向車門方向,輕聲問:“大黑,你不喜歡這名字?”
“俺可喜歡哩!”
前頭拉車的黑驢竟扭過頭來,長臉正對著簾縫。
薛良這回聽得真切,整個人向後一彈,後腦勺“咚”
地撞在廂壁上。
他伸出發顫的手指,指向簾外:“當、當家的……它、它會說話!”
“嗯,”
秋寒神色如常,“大黑本就與尋常牲口不同。
它能言,亦有別的本事。
往後你們相處的時日還長。”
薛良呆坐在那兒,目光在秋寒與簾外之間來回遊移,臉上盡是茫然。
車外,黑驢聽見“夥伴”
二字,耳朵倏地豎得筆直。
它甩開蹄子,跑得越發快了,風聲在車廂外呼嘯著拉長。
過了好一陣,薛良才緩過神。
他目光落在秋寒胸前——那裏鼓鼓囊囊地懸著個棉布縫的小袋,用細繩掛在頸間。
“當家的,”
他忍不住湊近些,“您這懷裏……總揣著的是什麽?”
秋寒靜默片刻,才正色答道:“在孵一枚卵。”
“孵……卵?”
薛良剛平複的臉色又變了。
他盯著秋寒,嘴角抽了抽,眼底翻湧著驚疑與揣測,彷彿在重新掂量眼前這位東家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就在這時,秋寒耳廓微微一動——極細微的、硬物裂開的脆響,正從懷中傳來。
“薛良,”
他忽然開口,“你去外頭坐著,陪大黑說說話。
彼此熟絡些。”
說著便伸手將人往外推。
薛良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半送半搡地推出了簾外。
秋寒迅速解下頸間的棉袋,將裏頭那枚溫熱的卵托在掌心。
殼上的裂紋正蛛網般蔓延。
裏頭傳來一下又一下的輕啄聲,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幾個小孔。
數息之後,小孔連成了一圈。
殼終於徹底破開。
先鑽出來的是個濕漉漉的小腦袋,頂上一簇紅豔如火的短羽。
緊接著,整隻雛鳥掙紮著爬了出來。
通體覆著稀疏的赤色絨毛,底下透出 的皮肉。
它跌跌撞撞地將周圍散落的碎殼一片片啄食幹淨,吞進肚裏。
隨著這個動作,它身上的絨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密。
待到吃完最後一片殼,它才睜開烏亮的圓眼,仰頭望向秋寒。
嫩黃的喙張了張,發出一串細弱的、歡悅的鳴叫,身子一歪,便偎進了他的掌心。
秋寒掌心裏托著一團暖烘烘的絨毛。
那東西紅得鮮活,爪子也是紅的,在他指縫間輕輕抓撓,帶起細微的癢。
他瞧著瞧著,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往後……你就叫小紅。”
他低聲喚道,指尖撫過那層細軟的絨毛。
掌中的小東西竟像是聽懂了,喉間發出短促而清亮的“咕”
聲,算作回應。
秋寒不再出聲,隻在心中默唸了一句。
幾行旁人看不見的字跡隨即在他視野裏鋪開:
【鳳血怒晴雞】
等階:黃階三星(幼生體)
所屬:火、陽
溯源:出自某個鬼氣森森的低魔世界,本是血脈返祖的異種,經未知力量點化,喚醒了一絲極淡的鳳凰遺澤。
描述:成年後體態可比飛鶴,冠羽赤紅如血,通身覆火色翎毛,喙與爪將鋒銳異常。
具備一定火屬威能,對陰穢邪祟克製顯著。
喉舌髒腑經強化,啼鳴可破虛妄幻象,吞食毒蟲蠱物可助長其力。
天賦:【稀薄鳳血】(小幅提升火屬傷害與自愈之能)、【五毒剋星】(對蠍、蜈蚣、蛇等毒物具有天然威懾,可極大壓製其行動,並較易令實力遜於自身的毒物顯形)
技能一:【洞幽之目】對陰煞之氣感知敏銳,能窺破諸多幻障,察覺潛藏的邪魅。
技能二:【晨光清啼】啼鳴可震懾陰邪,驅散幻術與陰穢氣場,有較大概率令五毒之物陷入短暫僵直。
技能三:【炎喙灼爪】喙與爪鋒銳無匹,攻擊時附帶灼熱炎力。
狀態:生機旺盛,處於幼生階段。
秋寒逗弄了它片刻,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布袋,倒出幾粒碾碎的米粒,遞到那小小的喙邊。
小紅低頭啄了兩下,便不肯再吃,隻仰起脖頸,一聲接一聲地清鳴,顯然是未曾飽足。
秋寒皺了皺眉。
這雞既已算得上黃階三星的異獸,實力約莫抵得過煉精化炁小成的修士,莫非尋常穀物已不入它的眼?這該如何喂養?
一段模糊的記憶忽地掠過腦海。
他似乎在哪裏聽過,某種專為對付古墓中毒蠍蜈蚣而馴養的大公雞……
難道它要吃的,是那些毒蟲的血肉?
他心神沉入某處不可見的空間,略作翻找,再攤開手時,掌心已躺著幾粒殷紅如血、僅瓜子仁大小的晶石。
小紅頓時興奮起來,尖喙疾點,三兩下便將晶石啄食幹淨,隨後精神愈發抖擻,又眼巴巴地望向秋寒,鳴叫不止。
觀察了一陣,見它吞食這明顯帶毒的血晶後非但無恙,反似得了大補,秋寒心頭一鬆。
這倒省事了。
他儲備的那些東西,大約足夠支撐這小家夥順利成長起來。
……
拉車的黑驢腳程極快,未及日頭偏西,武進縣的城門輪廓已映入眼簾。
秋寒肩頭立著一團醒目的紅絨,身後跟著沉默的薛良與一架黑驢車,這般組合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剛穿過城門洞,薛良便上前半步,低聲詢問:“公子,可要先尋個客棧安頓?好歹把住處定下。”
秋寒輕輕搖頭,目光掃過街麵:“不必。
或許……今夜我們便能了結此地之事,返回永安當。”
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幾名衙役正將一張張嶄新的告示往牆上張貼,旁邊站著個身穿製服的保安隊員,扯著嗓子吆喝:“縣衙懸榜!征召能人異士,徹查武進橋毒禍根源!有膽識、有本事者,可前來揭榜!功成之日,必有重賞!”
榜文下已聚攏了不少百姓,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秋寒腳步微頓,也走近了些,側耳聽著那些零碎的交談。
“唉,那武進橋……如今可是個邪門地方,誰敢靠近?”
“誰說不是呢!這幾日,除了一夥胡人壯著膽子揭了榜,再沒旁人敢應了。”
秋寒聽見人群中有人提議去請茅山法師,這聲音剛起便被旁的議論蓋了過去。
幾張嘴裏冒出對那揭榜胡女容貌的調笑,字句黏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