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良挺直了背脊,聲音卻發虛,“旁門左道,非君子所取。
何況眼下這世道,朝廷式微,四方豪強各自為政,讀書人的前程早已黯淡。
那夢裏的許諾,本就虛妄得很。”
秋寒略一頷首。”既未理會,又有何可懼?”
“可怕的……正是從這裏開始。”
薛良搖了搖頭,喉結上下滾動,“我嘴上說著不信,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
鬼使神差地,我竟真的劃破指尖,將血滴在那畫上,又焚香叩拜,日複一日。
不久,一位巡撫大人微服路過,偶然識得我,竟破格舉薦,給了我一個官職。”
他吸了口氣,語速加快,彷彿急於擺脫某種粘稠的回憶。”嚐到甜頭,我便停不下來了。
供品越擺越多,願望也越許越大。
短短一年間,我連跳數級,官袍一次次換新,最後竟坐上了江南左道的總督之位。”
“等等。”
秋寒忽然抬手,截斷了他的敘述,“你方纔說,畫是剛收到的,你也聲稱並未照做。
怎會突然講到一年之後?”
他話音一頓,脊背掠過一絲涼意,“莫非……是夢中套著夢?”
薛良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顫得不成調。”道長明鑒。
我方纔講述的一切,仍在那場大夢之中。”
他閉上眼,聲音低下去,“夢裏得了權勢,我便忘了初心。
清貧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眼裏隻剩下金銀珠玉,耳中隻聽得見杯盞碰撞。
有個聲音總在心底窸窣作響,催著我:拿吧,再多拿些,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的手指虛空抓握了一下,彷彿想攥住什麽。”庫房裏的銀子堆成了山,可我看著它們,隻覺得空虛。
我想要全天下的財富都姓薛。
那念頭瘋長,像藤蔓勒住了神智。
夢裏那個姓徐的官員,他的貪欲與我相比,恐怕隻是小巫見大巫。”
敘述至此,薛良苦笑著搖頭。”夜路走多,終要遇見鬼。
果然,東窗事發,欽差持令而來,鎖鏈加身,家產抄沒。
我在陰濕的牢獄裏醒來,悔恨如潮水滅頂,終於明白那畫誘出的是人心深處蟄伏的饕餮。
可惜太遲了。
幾日後的刑場上,日光白得刺眼,劊子手的刀鋒落下時,我甚至聽見了風聲——”
秋寒聽得入神,不由追問:“然後你便驚醒了?發現一切隻是噩夢?”
薛良的手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脖頸,指尖冰涼。”是。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租賃宅邸的床榻上,窗外天光已亮。
但那夢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冷汗浸透了裏衣。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秋寒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一絲恍惚掠過,彷彿自己也站在了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上。
但他迅速定住心神,繼續問道:“敲門的是書肆的人?送畫來了?”
薛良點頭,目光轉向屋內角落,那裏卷著一幅畫軸。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正是那幅邪性的畫。
我嚇得六神無主,四處打聽,才尋到永安當這裏。
道長若再晚來一步,我恐怕……隻能去附近寺廟尋個寄托了。”
秋寒暗自思忖:這番離奇遭遇,於他而言,竟似一場猝不及防的心性淬煉。
此人底色,倒未必不堪。
他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這幅畫,永安當收了。
五十兩銀子,你將它取下給我吧。”
薛良連連擺手拒絕。
秋寒卻已上前一步,將銀票輕輕塞入對方手中,動作幹脆利落。
薛良推脫不掉,隻得硬著頭皮應下:“道長既這麽說,這銀子便算您雇我去永安當的定金,我這就將畫取來。”
他朝那幅懸掛的畫卷伸出手。
畫中異獸的眼瞳驟然轉為暗紅,一束赤芒直刺他雙目。
薛良身形一頓,喃喃自語:“怎麽走岔了路……”
隨即轉向側旁,從一堆卷軸裏熟練地抽出一幅尋常山水,恭敬捧到秋寒麵前。
“東家,您要的畫在這兒。”
他語氣自然,彷彿早已是當鋪夥計。
秋寒失笑:“你何時成了我永安當的人?”
薛良拍了拍懷中銀票,咧嘴道:“東家既預付了一年的工錢,小人自然便是了。”
秋寒打量他片刻,微微搖頭:“世人皆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我看你像個讀過書的,怎會想來當鋪謀生?”
薛良長歎一聲:“如今朝廷式微,各地妖異傳聞不絕。
我平日翻閱古籍,見鬼怪之載自古不絕,近來又親身遭遇這等邪祟,便想追隨道長左右。”
“鋪子裏眼下並不缺人手。”
“小人通曉賬目,家中敗落前本是經商出身。”
薛良挺直脊背,“吳老雖經驗老到,終究年事已高。
日後永安當若要擴張,往來奔走總需得力之人。”
秋寒本就對他印象不差,又記起吳老信箋中除地址外,亦附有對這賣畫男子的底細查證——家世清白,所述皆能對上。
他略作思忖,頷首道:“便依你所言。”
“多謝東家!”
薛良如釋重負,“這邪性屋子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今日便收拾搬過去。”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秋寒淡淡道,“我院裏西廂堆貨,東廂尚且空著。”
他心下覺得此人機敏且心術端正,往後或可相助,便應承下來。
薛良喜形於色,將畫軸塞進秋寒手中:“莫說月錢,白幹兩年也成!我這就去收拾——”
“慢著。”
秋寒按住他臂膀,眼底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畫,尚未取下呢。”
薛良怔住,舉起手中卷軸:“這不就是?東家還看中了別的?”
秋寒搖首,指尖聚起一縷溫煦氣息,輕點在他眉間,轉而望向香案:“你再瞧那兒。”
薛良回頭,駭然見那幅猙獰獸圖仍懸在原處:“它怎還在?我明明取下了!”
慌忙展開自己手中的卷軸,竟是一幅拙劣山水摹本,墨跡尚新。
他踉蹌退後,背脊霎時沁出冷汗:“又來了……它又回來了!”
“不過是障目之術。”
秋寒語氣平靜,“你從未真正觸到那幅畫,自然丟不掉。”
說罷催動內息,徑直走向香案。
畫中獸瞳再度泛紅,數道赤芒疾射而出,卻在觸及他身前三寸時被淡金微光盡數吞沒。
“閉眼。”
秋寒頭也不回道。
薛良急忙合目。
畫卷裏傳出一聲怪異的痛呼。
原本昂首站立的獸影,此刻癱軟著貼在了紙麵上。
秋寒嘴角微揚。”總算安分了。”
他將畫軸卷攏,貼上兩道黃符收進袖中。
薛良瞪圓了眼睛:“東家,您身上……剛纔在發光!”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這邪門的畫,竟能鑽進人腦子裏作祟……”
“去收拾行李。”
秋寒轉身朝外走,“先隨我回永安當。”
後院廂房裏,燭火搖曳。
秋寒將畫軸平鋪在桌上,指尖輕叩木案。
係統無法收納這類生了靈智的物件——他得另想辦法。
直接燒毀未免可惜。
薛良安頓好行李湊過來,盯著畫上模糊的獸形:“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年頭久了,死物也能成精。”
秋寒回憶著道藏閣的古籍,語速緩慢,“畫中困著的是饕餮。
貪食血肉,尤愛心有慾念之人的精氣。
它應當是通過夢境誘你靠近。”
“可它為何讓我做第二個夢?”
薛良不解,“那分明是在警告我。”
秋寒目光落在他腰間。
靈視之下,那枚鬆竹佩正泛著極淡的黃暈——僅是黃階護身器的微光。
“看看你的玉佩。”
薛良低頭,才發現祖傳的玉飾已裂開一道細縫,幾乎要碎成兩半。
他倒抽一口涼氣:“是祖宗顯靈……”
“玉佩替你擋了一劫,把警示化入夢中。”
秋寒搖頭,“但裂痕已生,至多再護你一次。”
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
饕餮雖凶,終究近似邪靈。
玄陰山人那一脈的偏門法術裏,或許有駕馭之法。
若能操控這畫中精怪……
“你去前堂理賬。”
秋寒收起畫卷,“這幾日想想永安當往後如何經營。”
他獨自走進正屋,門閂落下。
懷中那本《陰鬼兵馬秘傳》被攤在燈下。
——這是玄陰山人法脈的根基典籍。
於秋寒這般正統大派的 而言,其中術法算不得精妙,但記載的內容卻出奇駁雜。
他閉門研讀了整整四日。
首章是旁門養魂之法,借陰損壽,不入正道。
秋寒隻掃了幾眼便擱開——茅山傳承遠勝此類左道,他不屑深究。
但煉製道兵耗時耗力,還需海量資材溫養。
眼下他僅有那隻虛弱的蟾蜍妖魂尚在修養,實在無力施展。
隻得暫且記下,容後再試。
末章匯集各類法器的煉製方要。
納陰葫蘆、驅鬼令旗、鎮魂符籙……秋寒已得的幾件器物皆列其中。
燭芯劈啪炸響。
他合上書頁,目光移向桌角的畫軸。
當前最緊要的,仍是設法讓這幅饕餮凶畫……化為己用。
秋日暮色漫過窗欞時,他終於從堆積的皮卷中抬起頭。
指尖還殘留著墨跡與獸皮特有的腥氣。
這些日子他反複推敲的,是門中代代相傳的那件器物的煉製秘要——一隻能夠容納陰煞之氣的葫蘆。
前人手劄裏斷續記載著,某位祖師曾得到過一頁殘破的古法,關於如何將異獸精魄封入法器之中。
曆經數代嚐試,這零星的記載竟被巧妙地織進了本門的煉製脈絡裏。
法子說來並不繁複:以簡易的陣紋與符咒為引,誘出強大獸類死後未散的魂靈。
再以陰火慢慢煆燒,抹去其殘存的野性與靈識,隻留下最本源的那股凶悍力量,以及一二天賦本能。
這被煉化過的精魄,最終將融入葫蘆內壁,形成某種類似紋章的存在。
它算不得真正的器靈,卻能讓法器的威能漲上幾分,更能叫葫蘆裏蓄養的陰兵聽從調遣,甚至沾染上那精魄原有的煞氣。
他放下皮卷,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