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立片刻,吹熄了燈。
黑暗湧上來,將方纔整理的一切,連同那頭巨蟾殘留的痕跡,一同吞沒。
秋寒指尖撫過那疊泛著暗青光澤的皮膜。
即便帶著微毒,這也是難得一見的妖獸遺蛻。
他將材料收進儲物袋深處,目光落向另一件物品——小瓷瓶裏盛著濃稠的赤色漿液,觸手冰涼。
那是從巨蟾心竅中提取的精華,蘊含著符籙師們渴求的靈性。
他暫時用不上這類偏門之物,隻能先妥善封存。
旁邊還有幾顆剔透如紅寶石的結晶,是淬煉妖血所得,握在掌心能感到一絲溫潤的熱意。
他將大部分收獲整理妥當,隻留下一枚 的內丹。
吩咐了前堂看守的老者勿要打擾後,秋寒轉身走入靜室,門栓落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三顆辟穀丹滑入喉中,寒意沁人的玉床已被安置妥當。
他盤膝坐上,舌尖輕抵上顎,雙手結成印訣,呼吸逐漸沉緩。
清靜經的誦念聲在室內低迴,直至百遍圓滿。
秋寒睜開眼,將那枚內丹吞入腹中。
丹丸並未立刻消融,而是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緩緩釋放著什麽。
起初是暖流,從腹部悄然蔓延,爬向四肢末端。
但下一刻,那暖意驟然變得滾燙——五髒六腑彷彿被看不見的火焰舔舐,經脈裏竄動著又癢又灼的熱流,眩暈感猛地撞向神智。
他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這分明是先前中毒的滋味,卻猛烈了數倍。
秋寒咬緊牙關,繼續催動氣血運轉,試圖煉化那枚仍在釋放熱毒的內丹。
身體逐漸僵硬,麵板下像有無數細針在緩慢遊走。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他幾乎要咬破舌尖去取解毒靈藥時——
腹中那枚內丹忽然轉了性。
一股清涼的氣息毫無征兆地湧出,瞬息間衝刷過每一處灼痛的角落。
先前肆虐的熱毒遇見這股涼意,竟如朝露遇陽,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這一熱一涼、一毒一解的交替之間,秋寒能清晰地感知到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並非脫胎換骨,而是對毒性產生了某種抵抗。
內丹此刻已縮小近半,質地卻更加凝實。
它開始釋放出精純的能量,溫和而持續。
秋寒心神稍定,重新運轉 ,意識漸漸沉入一片空明。
再次醒來時,已是九日之後。
千縷溫熱的陽炁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帶來微微的脹滿感。
時機到了。
秋寒凝神靜氣,引導周身能量自丹田下行,穿過會陰,直衝向脊椎末端那道緊閉的關隘。
那關隘猶如一座堅城,城門厚重。
一道道陽炁化為奔流,在他的意念驅使下不斷衝擊著城門。
每一次撞擊,都有炁流潰散為原始精氣,但那沉重的門扉也漸漸被撼動。
縫隙從發絲般細微,逐漸擴大。
當第三百六十一道炁流撞上城門時,伴隨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轟鳴,關隘洞開。
能量洪流終於越過尾閭,沿著督脈向上攀升。
溫熱的暖流在體內一分為二,緩緩沉入兩側腰腹深處。
秋寒感到自己的腎髒彷彿被柔光包裹,從內而外透出暖意。
內在的精元如同潮水般上漲,外在的體魄也隨之變化——目光驟然銳利,周身氣血奔湧。
先前經脈中那種飽脹的束縛感忽然消散,他能容納的陽氣此刻已突破三千之數。
緊接著,某種無形枷鎖在意識深處悄然斷裂,整個人從裏到外鬆快下來。
係統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解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宿主已突破尾閭關,晉入煉精化炁中期,陰籍名錄已除,壽元增一甲子。】
秋寒心頭一喜,暗想果然天賦非凡者修行便如順水行舟。
但內視之時,他發現腹中那顆內丹僅餘三成左右。
於是取了幾粒辟穀丹服下,帶著未散的餘韻再度閉目凝神,繼續煉化剩餘的丹力。
七日光陰悄然而過。
當最後一絲妖丹精華被汲取殆盡,他體內積蓄的陽氣已至一千五百道。
秋寒心念微動,喚出了係統界麵。
【宿主】:秋寒
【壽命】:11/220
【身份】:茅山嫡傳 、鎮江府永安當鋪之主
【天賦】:九品根骨、無畏之心、真元九轉、陽炎之體、內壯、外壯、百毒難侵
【修為】:黃階中期,25/100
……
新增的“百毒難侵”
天賦雖隻列黃階四星,卻足以免去日後許多麻煩。
修為進度卻令他有些困惑,詢問係統後方知:前半程需積累足夠陽氣,後半程纔是逐步衝破關隘的過程——越是往後,關隘越難撼動,每突破一絲都需付出更多心力。
推開正堂的門,晨光正好。
院中移栽的兩株桃樹已紮穩了根,滿院陽氣充沛,往日陰晦之氣蕩然無存。
秋寒立在階前,隻覺得胸臆開闊,神清氣爽。
他在庭院中站了片刻,忽然抬手輕拍前額,低聲自語:“倒是忘了,先前從那玄陰山人一脈得來的驅役陰兵之法,還未細看。”
這時吳掌櫃恰好踏進院子,一見秋寒便麵露喜色:“東家可算出關了!這些時日粒米未進,實在叫人擔心。”
秋寒擺手笑道:“不妨事,屋裏備著幹糧。
吳伯,近日鋪中或城裏可有什麽動靜?”
吳掌櫃湊近半步,壓低嗓音:“正想稟告東家。
今早有個年輕人抱了幅畫來典當,說哪怕分文不取,也要親手交給您。
坊間傳聞那後生家裏不太平,您先前在閉關,老朽沒敢收下,隻悄悄記下了他的住處。”
秋寒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堂內又轉向門外,輕輕一歎:“莫非我一出關,便註定有事上門?”
心中一時權衡:是該繼續閉關參詳秘法,還是先去探個究竟?
秋寒沒接那話頭,隻掃了眼單子便轉身出了門。
他想獨自走走。
永安當的門在身後合攏,街上喧鬧湧來。
他混在人群裏,腳步很快,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
拐進南城一條窄巷時,周遭驟然安靜下來。
空氣裏浮著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
巷子兩旁,衣衫襤褸的孩童蹲在牆角,更暗的角落蜷縮著些模糊的影子。
他摸了摸袖中的銅錢,走過時留下幾枚輕微的叮當聲,沒有停留。
巷子深處有扇略顯齊整的木門。
他抬手叩響門環。
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裏回蕩了好一陣,裏頭才傳出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哪位?”
“永安當的人。”
秋寒對著門縫說,“前兩日,你來過店裏。”
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緩緩開啟一條縫。
探出來的是一張年輕卻憔悴的臉,頭發散亂地披著,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麽血色。
那人看清門外站著的是誰,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側身讓開:“原來是貴客……小生薛良,正打算今日再去拜訪。”
秋寒邁過門檻,薛良立刻將門閂落下,哢噠一聲鎖緊。
院子裏堆滿了傾倒的箱籠和散亂的雜物,幾乎無處下腳。
薛良跟在他身後,侷促地抓了抓頭發:“讓您見笑了……屋裏請?”
“不必。”
秋寒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停在薛良驚惶未定的臉上,“聽說你手裏有件不太尋常的東西。
我便是為此而來。”
薛良的肩膀瑟縮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是……是一幅畫。
不敢瞞您,那東西……邪性得很。”
“既知邪性,為何還要送到當鋪去?”
秋寒語氣平淡。
“我絕無害人之心!”
薛良急急辯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聽聞貴號有位道長法力高深,纔想著……纔想著將它當出去。
哪怕分文不取,隻求道長能將它帶走,免得……免得再禍害旁人。”
他抬起眼,偷偷打量秋寒的神色,“您獨自前來,想必就是那位道長了。”
秋寒不置可否,隻道:“畫在何處?取來一觀。”
薛良引著他穿過雜物,推開一扇側門。
裏頭是間書房,四壁書架擠滿了舊書,牆上掛著幾幅卷軸。
他不敢往裏走,隻伸手指向最昏暗的牆角,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出聲。
那兒的光線被陰影吞沒大半,隱約可見一幅懸著的舊畫。
畫軸泛著陳年的黃,裱邊也磨損了。
秋寒走近兩步,看清了畫中之物。
那並非尋常走獸。
它有著山羊般的身軀,卻頂著一張似人非人的麵孔,口中獠牙如虎,前肢末端是類人的指爪,最駭人的是肋下竟還生著一隻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畫外,彷彿隨時會破紙而出。
秋寒凝神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
他轉向薛良:“說說吧,如何個邪法?”
薛良遠遠站著,聲音發顫:“小生平素喜好書畫,也認得幾位好此道的友人,偶爾……偶爾幫人轉手些藏品。”
他嚥了口唾沫,視線死死黏在那幅畫上,“但這幅……是月前有人送到我這兒,說是家傳古物,急著用錢纔出手。
我起初隻覺得畫工詭奇,便收下了。
誰知……誰知當夜就出了怪事。”
薛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聲音裏壓著一層薄冰似的戰栗。”昨日……我做了一個極長的夢,怪得很。”
他停頓片刻,彷彿需要積攢勇氣才能繼續。”夢裏有個麵目模糊的影子,對我說,江南一位徐姓官員的府邸將流出一批舊藏書畫,經書肆周轉,最終會送到我手上。
其中有一幅繪著羊身人麵的畫。
那影子囑咐我,以血供養此畫,可保仕途通達,平步青雲。”
秋寒的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劃過。”後來呢?畫,你可收到了?”
薛良的臉色驟然褪去血色,像被抽走了溫度。”怪就怪在這裏。
沒過幾日,書肆當真送來一批舊物,說是徐姓官員獲罪問斬後,從府中流散出來的。
我隨手翻檢……裏麵赫然躺著一幅畫,正是那羊身人麵的怪物。”
“單憑一個夢,不至於讓你慌成這樣。”
秋寒的語調平穩,目光卻鎖著對方每一絲神情變化,“你照做了?”
“公子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