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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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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寒哥哥,後來呢?那隻石猴被山壓了五百年,真的有人去救它嗎?”

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追根究底。

因著先前那場意外中的表現,任夫人執意邀他同車。

幾日相處下來,他與這小女孩已頗為熟稔。

秋寒便時常揀些記憶裏的奇聞軼事說給她聽,倒也引得車上幾位女眷聽得入神。

對他而言,應付這般場麵並不為難,畢竟前世二十餘載的閱曆見識還在。

車廂內時常響起女孩驚訝的輕呼或清脆的笑聲。

對於久居深宅、難得外出的任婷婷來說,這幾日的旅程充滿了新鮮趣味,甚至對這位能講許多新奇故事的哥哥生出了幾分依賴,總愛挨著他坐。

任夫人偶爾將目光投向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眼神裏帶著審度與思量。

這少年模樣生得端正,年紀雖小,遇事卻沉穩,身手也看得出是下過苦功的。

雖說父母早逝,家世單薄了些,但於任家而言,這反倒不算什麽緊要缺憾。

如今任家男丁不旺,正缺能支撐門庭、有些膽魄武力的助力,否則何至於要她們母女親自奔波?聽聞他與那“寶香齋”

也有些關聯,日後即便不承祖業,自己也能有一番作為,倒也不算委屈了婷婷。

思及此處,任夫人再看那少年與女兒說笑的情景,心中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隱隱生出些樂見其成的意味,目光也越發柔和起來。

秋寒自然未曾察覺這些曲折心思,隻覺任夫人待自己愈發親切溫和,不僅噓寒問暖,還幾番邀請他日後定要去江寧府的任家宅邸做客。

他自是滿口應承,心下暗想,穿越成這般年紀倒也有意外之便,這般相處下來,與任家這位 ,也算得上是自幼相識的情分了。

任家曾是大族,即便如今,在江南地界也稱得上富庶。

一路閑聊中,秋寒對眼下這世道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如今執掌天下的蒼水朝廷,政令所能通達之處,似乎僅限京城及周邊直隸地區。

各省總督、巡撫權勢日重,雖名義上仍奉朝廷正朔,實則轄地之內,法令、賦稅、兵備皆可自專,幾如國中之國。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海外西洋諸國並未趁此紛亂大舉侵擾。

沿海諸省口岸開放,商船往來頻繁,市麵一片熙攘昇平之象,彷彿各方勢力對此種割據局麵都心照不宣,並無意打破。

秋寒暗自揣測,能形成如此詭異而脆弱的平衡,背後恐怕有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在製約,或是存在著一個令所有勢力都不得不暫時擱置內爭、共同應對的巨大威脅。

而這個威脅,極有可能便是那些尋常百姓難以接觸、卻又真實存在的“東西”。

隻是為免引起恐慌, 被嚴密地封鎖在常人視野之外。

借著氣氛融洽,秋寒取出先前備好的幾隻小瓷瓶,請任夫人、任婷婷及隨行的丫鬟試用其中清露。

那清露氣息清冽醒神,灑在腕間頸側,初時微涼,旋即化作淡淡草木芬芳,驅散了車廂內的些許悶濁之氣。

三人試用後皆是訝異非常。

任夫人更是當即決斷,待回到江寧府,便要著手與“寶香齋”

商議,在省城開設一家專售此類新奇之物的鋪麵。

這其中固然有藉此與秋寒保持往來的考量,但不可否認,這清露本身對任家這般講究用度的人家而言,也確屬罕見有趣之物,值得經營。

此番意外收獲,倒也算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喜事。

車輪轆轆,繼續向著江寧府的方向行進。

雨絲在暮色裏織成密網時,距離句容縣隻剩三十裏。

泥路吸飽了水,車輪每轉半圈就陷進黏稠的黑暗裏。

任婷婷從午後便沒再說話——她知道明日之後,秋寒要去茅山,而自己將往金陵。

分別像一根細刺,早早紮進了心裏。

秋寒許下承諾:等她到了省城,定會常去尋她。

這話讓少女眉眼稍霽,卻驅不散他自己心頭越聚越濃的陰翳。

雨敲打車篷的聲響越來越重,如同無數手指在叩擊。

領頭的張護衛勒馬回返,雨水順著他鬥笠邊緣淌成水簾。”夫人,前頭有座廢寺,裏頭已歇了另一隊車馬。

天黑路滑,實在不宜再走。”

他頓了頓,“是省城張家的隊伍。”

任夫人掀開車簾一角。

外麵天地昏蒙,雨線斜劈,遠處連輪廓都模糊。

她歎了口氣:“那就借地避一夜吧。

囑咐眾人警醒些。”

“寧睡荒墳,不宿破廟”

——這道理走南闖北的人都聽過。

可眼下除了那片隱約透出光暈的屋簷,四下隻有被雨泡發的荒野。

經曆過劫道之險,眾人心底都盼著能多些人影作伴,哪怕陌生。

唯獨秋寒脊背發僵。

那座寺院的輪廓在雨幕中時隱時現,像伏在丘陵上的巨獸。

他攥緊拳,指甲陷進掌心。

找到廟門比預想艱難。

小路蜿蜒隱在灌木後,泥濘裹住馬蹄。

若非西廂窗紙透出暖黃光暈,這地方幾乎要與黑夜融為一體。

寺院前庭倒寬敞。

一輛馬車停在門外,廂板上“張”

字被雨洗得發亮。

這是座兩進的廟宇,門匾上“清泉寺”

三字尚可辨認,隻是蛛網與塵垢已把金字啃成了灰褐色。

任護衛舉著油傘迎到車前:“西廂住了張家的人。

東廂已簡單收拾過,夫人和公子 先進去吧。”

任夫人利落下車,吩咐聲清晰穿透雨幕:“貨物蓋嚴實,牲口牽到簷下。

夥計們盡快進來避雨。”

“夫人放心,都是老走道的了。”

護衛應道。

踏進寺門的刹那,一道電光劈亮前殿。

靈官殿塌了半邊,殘破的神像在青白閃光裏露出空洞的眼眶。

任婷婷低呼一聲,手指猛地攥住秋寒的衣袖。

“別怕,”

秋寒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不過是些朽木爛泥。

天一亮我們就走。”

他目光掃過庭院。

雨聲中,西廂傳來模糊的人語,而東廂的窗內,夥計正點亮油燈。

火光跳動,將人影投在斑駁的牆上,晃動著,彷彿不止他們這些人。

跨過那道殘破的門檻,涼意便貼上了麵板。

雨後的潮氣本該帶著泥土的腥,可這裏的涼卻像浸過井水,無聲無息地滲進骨頭縫裏。

前頭幾座殿宇早已塌了大半,剩下些焦黑的梁木和碎瓦,胡亂堆在原本該是正殿的地方,隱約能看出些刀劈火燎的舊痕。

一塊半埋土裏的殘碑,字跡漫漶,勉強能辨出是前朝日月年間所立。

算來該有兩百多年了,毀於兵禍,荒廢至今。

後院倒還齊整些。

東西兩排廂房各有兩間沒塌,能擋雨。

一行人徑直往東邊去。

“夫人,這間最完好,已簡單收拾過。”

領頭的護衛姓張,指了指靠外那間,“您和 在此歇息。

弟兄們就在隔壁,夜裏輪值,有事喚一聲便好。”

任夫人點點頭,伸手拉住正要往別處去的少年:“阿寒,你年紀還小,不必避嫌。

同我們一處吧。

裏頭用布簾隔開,你在外間歇著便是。”

一來是看他尚在稚齡,二來,也是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白日裏這少年對付匪徒時顯露的身手與機敏,讓她覺得踏實。

“任姨,張叔,”

少年秋寒卻開了口,“這地方有些不對。

今夜值夜,還是多派些人手穩妥。

我也可幫忙守著。”

“秋少爺放心,出門在外,我們自有分寸。”

張護衛應道,語氣裏藏著些不以為然。

他承認這少年白日裏立了功,可終究是個半大孩子,論起行路的經驗,哪比得上他們這些常年在外奔走的人。

這話裏,也存著幾分想找回場子的意思。

“老張,”

任夫人溫聲道,“聽阿寒的,讓大家和衣而臥吧。

等到了句容縣,放一日假好好歇歇。”

她言語間對秋寒已是十足的信任,彷彿已將他視作自家人。

“……是。”

張護衛悶聲應下,“我讓弟兄們警醒些,今夜輪流守,輪流歇。”

秋寒沒再多說,隻笑了笑,轉身對任夫人道有些乏了,便靠在外側那張簡陋的榻上,閤眼假寐。

他心裏清楚,今夜怕是不太平,得先養足精神,後半夜是斷不能睡的。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似有低語聲傳來。

秋寒醒了,卻沒睜眼,隻靜靜聽著。

是任夫人去了對麵,與那支同在此避雨的張家車隊打了招呼回來。

“也是省城有名有姓的人家,怎的那些隨從,個個板著臉,話也不願多說一句,好生無禮。”

任夫人的聲音透著不解。

“許是路途勞頓,夫人莫往心裏去,早些安置吧。”

這是守在門外的張護衛在答話,隨後是門扇輕輕合上的響動。

“夫人,床鋪已理好了。”

丫鬟小紅輕聲催促。

待到簾子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漸漸歸於平靜,秋寒才悄然起身。

他將一柄用舊布仔細裹好的桃木劍負在背上,輕手輕腳挪到門邊,隔著門板,與外麵值夜的夥計一同守著這片寂靜,再無睡意。

門外簷下,張護衛與幾個夥計圍著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舐著串在樹枝上的肉幹,滋滋作響。

酒是不敢喝的,怕誤事,但摸出幾枚銅錢,小聲地擲著賭個勝負,倒是打發長夜的法子。

“乏了,”

其中一人揉著眼,聲音裏滿是倦意,“趕了一天車,骨頭都顛散了。

容我去屋裏歪片刻,回來再與你分輸贏。”

“小六子,贏了錢就想溜?”

旁人笑罵一句,卻也未攔。

都知道,後頭總輪得到自己去歇。

雨在臨近黎明時終於稀疏下來,寒意卻更深了。

營地 那堆火勉強維持著微弱的橙光,守夜人的交談聲也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東廂房方向驟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叫。

守在正屋門邊的幾個身影同時繃直了脊背。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秋寒跨出門檻,衣袍整齊,目光迅速掃過院落。”張叔,”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方纔是什麽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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