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哥哥,後來呢?那隻石猴被山壓了五百年,真的有人去救它嗎?”
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追根究底。
因著先前那場意外中的表現,任夫人執意邀他同車。
幾日相處下來,他與這小女孩已頗為熟稔。
秋寒便時常揀些記憶裏的奇聞軼事說給她聽,倒也引得車上幾位女眷聽得入神。
對他而言,應付這般場麵並不為難,畢竟前世二十餘載的閱曆見識還在。
車廂內時常響起女孩驚訝的輕呼或清脆的笑聲。
對於久居深宅、難得外出的任婷婷來說,這幾日的旅程充滿了新鮮趣味,甚至對這位能講許多新奇故事的哥哥生出了幾分依賴,總愛挨著他坐。
任夫人偶爾將目光投向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眼神裏帶著審度與思量。
這少年模樣生得端正,年紀雖小,遇事卻沉穩,身手也看得出是下過苦功的。
雖說父母早逝,家世單薄了些,但於任家而言,這反倒不算什麽緊要缺憾。
如今任家男丁不旺,正缺能支撐門庭、有些膽魄武力的助力,否則何至於要她們母女親自奔波?聽聞他與那“寶香齋”
也有些關聯,日後即便不承祖業,自己也能有一番作為,倒也不算委屈了婷婷。
思及此處,任夫人再看那少年與女兒說笑的情景,心中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隱隱生出些樂見其成的意味,目光也越發柔和起來。
秋寒自然未曾察覺這些曲折心思,隻覺任夫人待自己愈發親切溫和,不僅噓寒問暖,還幾番邀請他日後定要去江寧府的任家宅邸做客。
他自是滿口應承,心下暗想,穿越成這般年紀倒也有意外之便,這般相處下來,與任家這位 ,也算得上是自幼相識的情分了。
任家曾是大族,即便如今,在江南地界也稱得上富庶。
一路閑聊中,秋寒對眼下這世道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如今執掌天下的蒼水朝廷,政令所能通達之處,似乎僅限京城及周邊直隸地區。
各省總督、巡撫權勢日重,雖名義上仍奉朝廷正朔,實則轄地之內,法令、賦稅、兵備皆可自專,幾如國中之國。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海外西洋諸國並未趁此紛亂大舉侵擾。
沿海諸省口岸開放,商船往來頻繁,市麵一片熙攘昇平之象,彷彿各方勢力對此種割據局麵都心照不宣,並無意打破。
秋寒暗自揣測,能形成如此詭異而脆弱的平衡,背後恐怕有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在製約,或是存在著一個令所有勢力都不得不暫時擱置內爭、共同應對的巨大威脅。
而這個威脅,極有可能便是那些尋常百姓難以接觸、卻又真實存在的“東西”。
隻是為免引起恐慌, 被嚴密地封鎖在常人視野之外。
借著氣氛融洽,秋寒取出先前備好的幾隻小瓷瓶,請任夫人、任婷婷及隨行的丫鬟試用其中清露。
那清露氣息清冽醒神,灑在腕間頸側,初時微涼,旋即化作淡淡草木芬芳,驅散了車廂內的些許悶濁之氣。
三人試用後皆是訝異非常。
任夫人更是當即決斷,待回到江寧府,便要著手與“寶香齋”
商議,在省城開設一家專售此類新奇之物的鋪麵。
這其中固然有藉此與秋寒保持往來的考量,但不可否認,這清露本身對任家這般講究用度的人家而言,也確屬罕見有趣之物,值得經營。
此番意外收獲,倒也算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喜事。
車輪轆轆,繼續向著江寧府的方向行進。
雨絲在暮色裏織成密網時,距離句容縣隻剩三十裏。
泥路吸飽了水,車輪每轉半圈就陷進黏稠的黑暗裏。
任婷婷從午後便沒再說話——她知道明日之後,秋寒要去茅山,而自己將往金陵。
分別像一根細刺,早早紮進了心裏。
秋寒許下承諾:等她到了省城,定會常去尋她。
這話讓少女眉眼稍霽,卻驅不散他自己心頭越聚越濃的陰翳。
雨敲打車篷的聲響越來越重,如同無數手指在叩擊。
領頭的張護衛勒馬回返,雨水順著他鬥笠邊緣淌成水簾。”夫人,前頭有座廢寺,裏頭已歇了另一隊車馬。
天黑路滑,實在不宜再走。”
他頓了頓,“是省城張家的隊伍。”
任夫人掀開車簾一角。
外麵天地昏蒙,雨線斜劈,遠處連輪廓都模糊。
她歎了口氣:“那就借地避一夜吧。
囑咐眾人警醒些。”
“寧睡荒墳,不宿破廟”
——這道理走南闖北的人都聽過。
可眼下除了那片隱約透出光暈的屋簷,四下隻有被雨泡發的荒野。
經曆過劫道之險,眾人心底都盼著能多些人影作伴,哪怕陌生。
唯獨秋寒脊背發僵。
那座寺院的輪廓在雨幕中時隱時現,像伏在丘陵上的巨獸。
他攥緊拳,指甲陷進掌心。
找到廟門比預想艱難。
小路蜿蜒隱在灌木後,泥濘裹住馬蹄。
若非西廂窗紙透出暖黃光暈,這地方幾乎要與黑夜融為一體。
寺院前庭倒寬敞。
一輛馬車停在門外,廂板上“張”
字被雨洗得發亮。
這是座兩進的廟宇,門匾上“清泉寺”
三字尚可辨認,隻是蛛網與塵垢已把金字啃成了灰褐色。
任護衛舉著油傘迎到車前:“西廂住了張家的人。
東廂已簡單收拾過,夫人和公子 先進去吧。”
任夫人利落下車,吩咐聲清晰穿透雨幕:“貨物蓋嚴實,牲口牽到簷下。
夥計們盡快進來避雨。”
“夫人放心,都是老走道的了。”
護衛應道。
踏進寺門的刹那,一道電光劈亮前殿。
靈官殿塌了半邊,殘破的神像在青白閃光裏露出空洞的眼眶。
任婷婷低呼一聲,手指猛地攥住秋寒的衣袖。
“別怕,”
秋寒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不過是些朽木爛泥。
天一亮我們就走。”
他目光掃過庭院。
雨聲中,西廂傳來模糊的人語,而東廂的窗內,夥計正點亮油燈。
火光跳動,將人影投在斑駁的牆上,晃動著,彷彿不止他們這些人。
跨過那道殘破的門檻,涼意便貼上了麵板。
雨後的潮氣本該帶著泥土的腥,可這裏的涼卻像浸過井水,無聲無息地滲進骨頭縫裏。
前頭幾座殿宇早已塌了大半,剩下些焦黑的梁木和碎瓦,胡亂堆在原本該是正殿的地方,隱約能看出些刀劈火燎的舊痕。
一塊半埋土裏的殘碑,字跡漫漶,勉強能辨出是前朝日月年間所立。
算來該有兩百多年了,毀於兵禍,荒廢至今。
後院倒還齊整些。
東西兩排廂房各有兩間沒塌,能擋雨。
一行人徑直往東邊去。
“夫人,這間最完好,已簡單收拾過。”
領頭的護衛姓張,指了指靠外那間,“您和 在此歇息。
弟兄們就在隔壁,夜裏輪值,有事喚一聲便好。”
任夫人點點頭,伸手拉住正要往別處去的少年:“阿寒,你年紀還小,不必避嫌。
同我們一處吧。
裏頭用布簾隔開,你在外間歇著便是。”
一來是看他尚在稚齡,二來,也是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白日裏這少年對付匪徒時顯露的身手與機敏,讓她覺得踏實。
“任姨,張叔,”
少年秋寒卻開了口,“這地方有些不對。
今夜值夜,還是多派些人手穩妥。
我也可幫忙守著。”
“秋少爺放心,出門在外,我們自有分寸。”
張護衛應道,語氣裏藏著些不以為然。
他承認這少年白日裏立了功,可終究是個半大孩子,論起行路的經驗,哪比得上他們這些常年在外奔走的人。
這話裏,也存著幾分想找回場子的意思。
“老張,”
任夫人溫聲道,“聽阿寒的,讓大家和衣而臥吧。
等到了句容縣,放一日假好好歇歇。”
她言語間對秋寒已是十足的信任,彷彿已將他視作自家人。
“……是。”
張護衛悶聲應下,“我讓弟兄們警醒些,今夜輪流守,輪流歇。”
秋寒沒再多說,隻笑了笑,轉身對任夫人道有些乏了,便靠在外側那張簡陋的榻上,閤眼假寐。
他心裏清楚,今夜怕是不太平,得先養足精神,後半夜是斷不能睡的。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似有低語聲傳來。
秋寒醒了,卻沒睜眼,隻靜靜聽著。
是任夫人去了對麵,與那支同在此避雨的張家車隊打了招呼回來。
“也是省城有名有姓的人家,怎的那些隨從,個個板著臉,話也不願多說一句,好生無禮。”
任夫人的聲音透著不解。
“許是路途勞頓,夫人莫往心裏去,早些安置吧。”
這是守在門外的張護衛在答話,隨後是門扇輕輕合上的響動。
“夫人,床鋪已理好了。”
丫鬟小紅輕聲催促。
待到簾子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漸漸歸於平靜,秋寒才悄然起身。
他將一柄用舊布仔細裹好的桃木劍負在背上,輕手輕腳挪到門邊,隔著門板,與外麵值夜的夥計一同守著這片寂靜,再無睡意。
門外簷下,張護衛與幾個夥計圍著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舐著串在樹枝上的肉幹,滋滋作響。
酒是不敢喝的,怕誤事,但摸出幾枚銅錢,小聲地擲著賭個勝負,倒是打發長夜的法子。
“乏了,”
其中一人揉著眼,聲音裏滿是倦意,“趕了一天車,骨頭都顛散了。
容我去屋裏歪片刻,回來再與你分輸贏。”
“小六子,贏了錢就想溜?”
旁人笑罵一句,卻也未攔。
都知道,後頭總輪得到自己去歇。
雨在臨近黎明時終於稀疏下來,寒意卻更深了。
營地 那堆火勉強維持著微弱的橙光,守夜人的交談聲也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東廂房方向驟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叫。
守在正屋門邊的幾個身影同時繃直了脊背。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秋寒跨出門檻,衣袍整齊,目光迅速掃過院落。”張叔,”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方纔是什麽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