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麵上未動,隻朝王員外微微頷首:“幸不辱命。”
那衙役頭領此時湊上前,接過王員外遞來的銀票,眼角掃過麵額,臉上立刻堆起笑。
“員外放心,昨夜擒住的那人天沒亮就畫了押。
涉及邪術,按例不留活口,今早屍首已燒化了。”
秋寒聽著,目光垂向地麵。
青磚縫裏生著薄苔,濕漉漉的。
這世道,官府果然知曉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且處置得幹脆利落——像掃去簷角的蛛網,悄無聲息。
保安隊長再次抱拳示意:“贓物既已尋回,我等便回去結案了,不在此叨擾。”
他朝同伴們揮了揮手,一行人轉身朝外走。
王員外目光掃過秋寒,略作沉吟,回頭叫住那隊長:“隊長留步。
這鋪子本是賊人 我王家銀錢所置,如今我想轉贈予我這位賢侄秋道長,還望隊長做個見證。”
“好說好說。”
隊長昨夜見識過秋寒的手段,答得爽快,“鋪契俱全,我對道長也是佩服的。
王員外事後派人到衙門補個文書即可。”
秋寒拱手道:“多謝師伯厚意,也謝隊長行個方便。”
這本就是他應得的戰利品,他自然不會故作推辭。
王員外替他理順名分,倒是省去不少麻煩。
即便王員外不提,秋寒也準備問上一句:這鋪子歸我了,誰有異議?
眾人笑聲裏各自散去,氣氛倒也融洽。
秋寒心情舒暢。
老話說“一鋪養三代”,又道“修行四要,財侶法地”。
他早想置辦些產業,好供日後修行與經營勢力之用,眼下正是時候。
王家下人開始搬運銀箱,秋寒卻踱到院中那株小槐樹前,左右端詳,似乎躍躍欲試。
王員外見狀笑道:“賢侄,這樹雖新栽,根已紮深了,人力難動。
回頭我找斧子來砍便是。”
“不必。”
秋寒打量著樹幹,“我來拔掉它。”
說罷,他褪去外袍,左手向下扣住樹幹,右手握住樹身中段,腰脊猛然發力——整棵樹竟連根帶土被拔離地麵。
槐樹根下並無異狀,隻露出個烏黑的葫蘆,被秋寒眼疾手快收入袖中。
那是件人階五星的【納陰葫蘆】。
院裏尚未離開的保安隊員與王家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人撲通跪地,直嚷要拜師。
秋寒本是故意為之。
稍顯身手,對日後經營這鋪子隻有好處。
此後,鎮江府衙上下都知曉此地住了位力大無窮的道長,連周邊宅價都跟著漲了幾分——這都是後話了。
得了這間鋪子,秋寒格外上心。
加上手頭近兩千兩銀子,他三兩日內雇人將裏外清掃徹底,舊傢俱全數拆運搬走,又高價購來兩株老桃樹,一左一右栽進院中。
風水頓時改觀,生機流轉,陽氣充沛。
新匾額換上“永安當”
三字,經王員外引薦,一位本分老練的吳掌櫃帶著兩名夥計開始打理生意。
秋寒隻囑咐薄利經營,著重收些古物、桃木、錢幣、武功秘本之類自用的材料,便躲進後院當起甩手掌櫃。
此時他正在正屋,手指沿牆壁一路輕叩,低聲自語:“傢俱拆了不見機關,那玄陰老鬼的寶貝究竟藏哪兒?”
指尖敲至牆角某塊地磚時,終於傳來空響。
撬開磚石,底下果然躺著一隻紅木匣子。
“總算找到了。”
秋寒掀開匣蓋,裏頭是一冊《陰鬼兵馬秘傳》並幾張銀票。
略一點數,竟有兩千餘兩。
他心想,這玄陰山人果真是積年的慣犯。
真實世界擊敗強敵,既能曆練,又得裝備,還能抄沒家當——再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秋寒剛將東西收進袖中,門外便響起叩門聲。
吳掌櫃提著食盒進來,鬢角已見霜色。
他擺好碗筷,遲疑片刻還是拱手道:“東家,按您吩咐收來的物件,庫房已堆了不少。
再這麽下去,鋪裏的現銀……恐怕周轉不開了。”
“生意竟這樣好?”
秋寒有些意外。
老人臉上掠過一絲得色:“東家心善,定價又公道,加上王老爺和保安隊常來走動,這幾日名聲傳開,總有人捧著家當上門。”
秋寒應了聲,目光轉向牆角那摞賬冊:“我飯後便去清點。
還有別的事麽?”
吳掌櫃像是早等著這句,壓低聲音道:“早晨王員外家的 來過,說她未婚夫家中不太平,想請您去看看。
因您交代過午前不得打擾,便沒立刻通報。”
又是怪事。
秋寒擱下筷子,多半與那些陰祟之物有關。”知道了,我清點完庫房就去王家走一趟。”
……
飯後,秋寒在當鋪後堂將那二百多件收來的物件逐一過手。
掌心觸及每件東西時,腦中便浮起幾行旁人看不見的字跡。
最終隻留下一截泛著暗紅紋路的木心與八枚邊緣泛青的銅錢,其餘的都讓老掌櫃自行處置。
名聲傳開後,尋常雜物確實少了,可真正沾著靈韻的東西仍不足百中之二。
他撚了撚那截桃木,觸感溫潤如浸過暖泉——這方天地間的法器,竟稀薄至此。
留了張千兩麵額的銀票在櫃上,驚得老掌櫃瞪圓了眼,秋寒已轉身出了門。
到了王府才知,王若雲一早去了城隍廟為未婚夫求平安符。
秋寒索性也往廟裏去——府城最大的地祇祠廟,正好去瞧瞧香火究竟如何。
腳步快得帶起風,不多時便望見朱漆剝落的廟門。
今日原是十五,廟前卻冷清得反常。
他眯起眼,瞳孔深處掠過極淡的金芒,隻見整座廟宇籠著一層稀薄的白霧,正是人間香火所化。
可這霧氣稀薄得彷彿嗬口氣就能吹散,堂堂一府城隍,竟衰微至此?
踏進主殿時,脊背陡然竄過一陣寒意。
高坐神台上的泥塑像周身空空蕩蕩,那些飄搖的香火白霧繞像三匝便潰散大半,竟聚不進神像半分。
神像麵目模糊,靈光全無。
城隍去了何處?即便真身不在,泥胎中也該存著一縷靈應纔是。
倒是神台兩側幾個矮小些的屬官像,還殘存著些許微弱光暈。
秋寒壓下心頭驚疑,拈香拜過,目光掃過殿側跪著的兩人——正是閉目合掌的王若雲與她的丫鬟。
他輕咳一聲,那女子轉過身來,眼中還凝著未散的惶急。
“若雲姐,”
秋寒上前半步,“吳老說你尋我,到府上方知你來此上香。”
王若雲見是他,非但沒起身,反而轉向他深深拜下去:“求道長救救周郎……他被邪物纏上了!”
秋寒伸手去扶,腦中卻莫名閃過些書生夜遇豔鬼的荒唐故事,脫口道:“ 債可最難料理。”
旁邊丫鬟急得扯主子衣袖:“不是的!姑爺向來端正,是被個醜極的鬼物纏住了!昨日我與 去探望,親眼瞧見姑爺被看不見的東西抽了好幾記耳光,臉上都浮起指印了!”
秋日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院落。
王若雲退到廊下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她未婚夫周啟後被反鎖在廂房內,窗紙上映出一個臃腫的、不斷晃動的黑影。
鎮江府的人都知道,周家祖上出過佈政使。
即便如今門庭冷落,那份書卷氣還刻在骨子裏。
周啟後是府學裏有名的秀才,容貌清正,行事端方。
怪事發生在上月初七——他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厲聲嗬斥,臉頰上憑空浮現紅腫指印。
請來的和尚道士在院子裏擺開陣仗,銅錢劍舞得呼呼作響,香灰撒了滿地。
可廂房裏的斥罵聲與巴掌聲,依舊在深夜準時響起。
秋寒跨過門檻時,袖中的羅盤針尖正在劇烈震顫。
他出門前將桃木劍、銅鈴和那枚已經黯淡的斬妖玉佩收進了布袋。
係統提示音在耳畔落下時,城隍廟偏殿裏,一尊泥塑兵丁的眼珠似乎極快地轉動了一下。
此刻他站在廂房窗外。
周啟後 到梁柱旁,麵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秀才麵前立著個矮胖婦人,麵板黝黑,五官像是被人隨手捏合而成,粗糙得令人不適。
秋寒眯起眼,靈目術所見的景象更加詭異——那婦人輪廓邊緣不斷蠕動,有粘稠的、非人的氣息從她周身滲出。
幻化之術拙劣至此,本體恐怕遠比眼前所見龐大。
婦人伸出粗短的手指,想去勾周啟後的下巴。
秀才猛地別過臉,視線死死釘在牆角一隻蛛網上。
那動作激怒了她。
她喉嚨裏滾出一串含糊的咒罵,抬手便扇。
巴掌聲又脆又急,像年節時炸開的炮竹。
窗外響起壓抑的抽泣。
王若雲攥緊了丫鬟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裏。
秋寒卻往陰影裏退了半步。
他嗅到另一種氣息——陰冷、沉滯,混在院落角落的苔蘚味裏。
有個東 在那兒,或許是友非敵。
況且這女妖道行不淺,日光對她毫無威懾,恐怕已接近黃階後期。
硬碰硬不是明智之舉。
變故來得突然。
周啟後忽然轉向窗外,聲音嘶啞卻清晰:“雲妹!我寧可死,也絕不屈從!”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油鍋。
女妖霍然轉身,雙目迸出青白色的電光,直射王若雲麵門。
秋寒箭步上前,桃木劍橫劈而出,電光撞在劍身上炸開一蓬焦臭的白煙。
他頭也不回地低喝:“退出去!你留在這兒,我反而束手束腳。”
王若雲咬了咬唇,最後望了一眼廂房內那個挺立的身影,拽著丫鬟踉蹌跑出月洞門。
周家仆役早已逃散一空,院子裏隻剩秋風卷著落葉打旋。
女妖厲笑起來。
她扯下腰間一條汙濁的布帶,揚手拋過房梁,打了個死結。
另一隻手揪住周啟後的發髻,將他拖到布帶下方。”成全你!”
她尖聲道, 秀才將脖頸套進繩圈。
周啟後雙腳離地,身體懸空。
可布帶並未收緊——他就那樣僵直地掛在半空,臉色由白轉青,卻始終沒有斷氣。
秋寒知道不能再等。
他屏住呼吸,將丹田內那縷微弱的陽炁緩緩催至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