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並無波瀾,隻思量著該用這些銀兩去盤下幾處鋪麵,或是——那些傳聞中不太幹淨、價錢也格外低廉的宅院。
兵器大多粗陋,那兩柄學徒帶的鋼刀,他甚至懶得彎腰拾起。
唯獨從老者處得來的那根鐵杖,沉沉地壓在掌中。
指腹摩挲過杖身某處細微的凸起,機括輕響,一泓幽暗的寒光便悄無聲息地滑出杖腹。
竟是柄筆直的劍,劍身色澤沉鬱,觸手生寒,重量也異乎尋常。
他端詳片刻,腕子一抖,劍身又無聲沒入拐中。
這物件有些意思,隻是眼下還用不上,便隨手擱在了牆角。
幾個瓶罐在油燈下泛著幽光。
他拔開一隻塞子,湊近嗅了嗅,一股極淡的、近乎塵土的氣味飄散出來。
粉末是渾濁的黃色,若撒入酒中,頃刻便能融成一片曖昧的昏黃。
另有一隻小瓶,內裏空空如也,看似清水,他卻知道那纔是真正要命的東西,無色無味,沾唇即亡。
旁邊那隻青瓷瓶裏,滾著三粒朱紅色的藥丸,散發著苦澀的草木氣息,正是前者的剋星。
他將這些瓶罐仔細收好,江湖 惡,多一分準備,便多一分餘地。
算命的傢什散了一桌:一隻銅鈴,一筒竹簽,一枚色澤深暗的龜甲,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還有一麵羅盤。
鈴與簽都是尋常市井之物,明日也可一並處置了。
那三枚銅錢入手微溫,正麵刻著熟悉的字樣,他已積攢了九枚。
目光落向那不起眼的龜甲與羅盤時,他指尖微微一頓。
龜甲不過巴掌大,墨黑如夜,表麵覆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不知經了多少歲月的摩挲,堅硬異常。
羅盤的指標在靜默中竟微微顫動著,指向並非南北。
他心中一動,將那墨黑的甲殼握在掌心,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觸及時光紋理的厚重感,順著麵板蔓延開來。
秋寒的指尖撫過那對上下相扣的甲殼。
它們天然長成一體,中間空出的部分恰好能容下幾枚銅錢。
甲殼表麵分佈著三十七道深淺不一的紋路,據傳暗合著天地人三才、十天幹與二十四節氣的流轉。
這東西多半不是玄山道人自己煉製的,否則他也不會舍棄這等器物,轉而去碰樟柳神那等陰邪的偏門。
他不懂命理推算之術,便將甲殼收起,留待日後。
接下來是一隻羅盤。
柳木製成的盤身透著歲月浸染的深色, 的天池裏磁針微微顫動,盤麵刻著天心十道與層層疊疊的刻度。
這東西對風水的走向和陰氣的聚散有些感應,但效用 。
秋寒自己的通明靈目看得比它更清楚,於是也暫且擱置一旁。
然後是從玄陰山人那裏得來的物件:一麵巴掌大的三角令旗,配著十二張畫滿符文的黃紙。
這竟是一套傳承下來的法器。
令旗的布麵已有些褪色,邊緣繡著難以辨認的咒文。
它原本的品階更高,如今卻跌落了,隻勉強保留著驅使陰兵鬼物的些許效力。
那些符紙也是同類,單張威力有限,但疊在一起使用,倒也能增強幾分控鬼之能。
看著這些屬性打了折扣的器物,秋寒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昨夜怕是搗毀了一個民間法脈積攢下的家底。
那老道年歲雖長,法力卻稀鬆平常,臨敵時隻想著遁走,反倒失了搏命的狠勁。
倘若他一開始就傾盡全力,自己恐怕難免要掛些彩。
當然,這也多虧了係統所賜,多虧了祖師傳下的那枚玉佩。
最後是兩個黑沉沉的葫蘆,是從玄陰山人的徒弟身上搜出的。
葫蘆表皮粗糙,入手冰涼,上麵刻著吸納陰氣的符文。
這是用長在陰地的葫蘆,
秋寒搖了搖頭。
這玄陰山人,倒像是個塞滿了零碎物件的口袋。
東西雖都算不得上品,可種類繁雜,數量不少。
他暗自提醒自己,法器與修行終究要追求精純深厚。
那老道便是個反例,手頭器物花樣不少,可此界靈氣稀薄,民間法脈傳承更是衰微,法力積累遠不夠看,自然敵不過自己身上這些遠超當前境界的寶物。
他收斂了周身流轉的溫熱氣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從懷中取出了那個被煉製成樟柳神的小木人。
封印解除的刹那,木人僵硬的四肢便微微動彈起來。
它的臉龐雕得意外清晰,木然的五官深處,竟透出一絲令人心悸的活氣。
木雕小人左右轉動著腦袋,發出清脆的聲響:“師父呢?他還沒告訴阿朵答案。”
秋寒眼中靈光微閃,看清了那團純淨的新生魂體。
沒有血腥氣,應是剛被煉成不久。
他聲音裏帶上一絲歎息:“孩子,他不是你師父。
你纔是他的債主。”
“害你的人就是他。
現在他被符咒鎮著,明日便會在火焰中墜入地獄受罰。
你的債,怕是無處討了。”
那小木人並未生出怨恨,隻是沉默了片刻,木頭腦袋微微垂下,又抬起:“那……你能帶阿朵去見阿媽嗎?”
秋寒沉默了一會兒,喉間有些發澀:“我還不懂追尋魂魄親緣的法門。
但你被煉成樟柳神,冥冥中該有些感應纔是。”
“阿朵感覺不到。”
木人的聲音低了下去,“以前的師父說……在很遠的地方。
他說等阿朵幫他算滿一千次,就告訴阿朵。
今天……是第一次。”
“他們早就……”
秋寒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壓著什麽重物,“在遙不可及的地方等著。
哪有一千次?這卜算消耗的是你的魂根。
再算不到百次,你就會徹底消散,什麽也不剩了。”
他說著,心底卻已定下主意:明日定要再為那玄陰山人念幾遍滅魂咒,送他一程。
木人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天真的嗓音忽然變得空茫而哀傷:“阿朵聽不懂……你能送阿朵去見阿媽嗎?阿朵好想她……”
秋寒用力點了點頭:“陽壽未盡,橫遭劫難。
人間實苦。
若真有幽冥,你們或許還能重逢。
我盡力,你不要抗拒。”
木人點了點頭,身子輕輕搖晃起來,透出一股單純的歡喜。
秋寒的心卻沉甸甸的。
他將木人托在掌心,麵朝東方跪下。
記憶中《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拔罪妙經》的 緩緩流出唇齒: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在上。
茅山上清 秋寒謹奏:今有幼童,橫遭毒手,伏望天尊垂憐救拔……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
九遍誦畢,秋寒閉上眼,臉上盡是悲憫。
木人阿朵抬起腦袋,用那小小的木頭手臂碰了碰他的指尖,聲音輕輕的:“大哥哥別難過呀。
阿媽說過,人最要緊是開心。
阿朵每天都很開心的。”
“真是哄鬼的話。”
秋寒心想,嘴角卻勉強彎了彎,應道:“嗯,阿朵的阿媽說得對。”
“阿朵現在覺得暖洋洋的,好舒服。”
木人又說。
秋寒凝目望去,隻見阿朵周身陰冷的氣息竟漸漸轉暖,泛著淡淡的金芒。
他心頭一鬆:“起效了,這是超度的跡象。”
隨即想起什麽,他從虛空之中取出兩粒瑩白的小珠——那是香火願力凝成的珠子。
捏碎一粒,指訣輕引:“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願離苦海,轉世成人。”
頓了頓,又將最後一粒捏碎,續道:“願來世安穩,免遭苦楚。”
話音落下,半空中悄然漾開一圈微光,一道小小的金色門戶浮現。
柔和的光柱籠罩住木人,一個女孩朦朧的魂影泛著金光,被緩緩引入光門之中。
那魂影回過頭來,聲音飄渺:“謝謝哥哥。
阿朵去找阿媽了。
阿朵叫阿朵啊……”
光暈一閃而逝。
掌中的木雕徹底失去了靈性,變得黯淡無光。
【叮,宿主成功超度生魂,功德值增加一百點。】
“真是樁虧本的買賣。”
秋寒搖搖頭,臉上卻緩緩綻開一片釋然的笑意,低聲自語。
晨光滲進窗紙時,秋寒在榻上睜開了眼。
右臂枕在頰下,左腿微曲,一夜姿勢未變。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隻覺得周身暖意流轉,比往日更綿長幾分——蟄龍睡丹功的進境竟在睡中突破了。
內視之下,體內那道溫熱的氣息已增至二百二十一縷,如溪流般在經脈裏靜靜遊走。
早課過後,一行人便出了門。
王員外走在最前,身後跟著五六個家仆,還有兩名穿皂衣的衙役,腳步雜亂地踏過青石街麵。
街角那間鋪子門臉窄小,簷下懸著的舊木匾已蒙了灰。
鑰匙 鎖孔,輕輕一擰,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店裏昏暗,浮塵在從門縫漏進的光裏打著旋。
多寶架上擺著幾件仿古的瓷瓶銅器,王家的仆從很快從櫃底翻出了幾卷畫軸、一匣首飾。
秋寒目光掃過,隻從錢堆裏揀出六枚銅錢,觸手微溫,邊緣鑄著模糊的日月紋樣,便收入袖中。
穿過前堂,後麵是個四方小院。
一株瘦槐栽在正中,枝葉才抽新綠。
西廂房門板緊閉,尚未推開,一股陰濕的腐味已鑽入鼻腔。
屋裏空蕩蕩的,地上卻整整齊齊擺著五個頭骨,黑洞洞的眼窩朝上望著。
身後響起幾聲抽氣,有人往後縮了半步。
秋寒掩鼻進去轉了一週,指尖拂過牆麵,隻觸到一片涼膩的潮氣。
“是從墳塋裏盜來的,”
他退出來,聲音平靜,“找個地方埋了吧,入土為安。”
東廂房裏隻有一張木榻、一個矮櫃,褥子淩亂堆著。
櫃中除了三兩件舊衣,便是三張黃紙符籙,硃砂畫的紋路已有些褪色。
秋寒將它們摺好收起,別處再無異常。
正屋的門比兩旁厚重。
推開時,光線照亮了地上幾隻敞開的木箱——白銀壘成小丘,珠寶散落其間,折射出紮眼的亮斑。
王員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失而複得的家財,喉頭滾動了幾下,才轉向秋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幾乎同時,一道隻有秋寒能聽見的聲響在腦中落下:任務了結,功德簿上又添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