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猛地扭過頭,臉上每一道粗糙的紋路都浸滿惡意:“小道士,我勸你……”
話音未落,秋寒已合身撲上。
他雙拳驟然爆發出熾烈光芒,如同正午最刺眼的日輪,狠狠砸向女妖麵門。
強光吞沒了一切輪廓。
但下一刻,他心頭一沉——那光芒觸及對方身軀時,竟像水滲進沙地般無聲消散。
氣血陽剛,對她全然無用。
秋寒正要收手,側方光焰稍黯的刹那,一道披黑甲的身影陡然闖入,手中鐵鏈嘩啦作響。
那人朝著女妖厲喝:“擾此安寧之地,欺辱良善之輩!”
話音未落,鎖鏈已淩空飛出,正套中婦人脖頸。
趁她目眩未複,黑甲人猛力一扯,硬生生將她從視窗拽了出去。
剛拖至院中,那婦人驟然膨脹變形——雙目迸電,口如血盆,竟化作一隻高逾兩人、寬足八尺的猙獰蛤蟆。
秋寒趁機斂去拳上光芒,閃身入室,一把提起懸在梁下的周秀才,撞破對麵窗欞將他推了出去。”速離此地,喚人散開,莫要近前。”
他隻匆匆拋下這句,便折返院中。
黑甲將領已顯支絀。
秋寒忽覺對方麵目熟悉,似是城隍座下四衛之一。
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他憶起城隍屬官身旁常伏著一隻形似蛤蟆的坐騎,可眼前這怪物渾身翻湧著血氣與邪戾,絕非善類。
心念電轉間,秋寒已縱身而起,桃木劍全力劈落。
劍鋒觸體竟隻劃開一道淺口,那蛤蟆受痛猛撞,將他狠狠摜在牆上,發出一聲鈍響。
秋寒雖未受傷,卻怔住了。
這一擊雖憑蠻勁破開皮肉,可手中這柄黃階三星的破邪法劍,竟似對這妖物收效甚微。
——是丁,此劍斬虛靈如摧枯朽,卻鈍於實體。
若非劍身堅韌,方纔那記猛劈,怕已自損鋒芒。
這些思緒不過一瞬。
那巨蛤已然轉身,攜著腥風撲來。
秋寒迎麵再度綻開拳上光焰,比正午烈日更灼目的強光炸開,蛤蟆首當其衝,頓時陷入短暫盲視。
他低哼一聲:“現了原形,連腦子也一並丟了麽?”
身形已向右疾翻,避過那對巨爪的胡亂揮掃。
金蛇劍路奇詭難測,宜對人而不宜對巨物。
秋寒落地即換劍在手——淵虹出鞘,刃泛幽藍。
他疾奔數步,騰空躍起,體內陽炁循火焰刀心法奔湧,盡數化為熾烈氣血,劍身霎時覆上一層流動的炁焰。
人如隕火墜落,劍光似電撕開妖軀。
深可見骨的創口中騰起焦臭腥氣,嗅之令人頭暈目眩。
“連皮肉都帶毒麽?”
秋寒一擊即退,散炁收勢。
這般消耗實在驚人。
那蛤蟆厲嚎轉身,傷口汩汩湧出混著綠漿的汙血,再度撲來。
黑甲身影猛地扯動鐵鏈,另一端重重甩在巨蟾布滿疙瘩的背上。
吃痛的怪物扭過頭,長舌如鞭破空抽向半空——秋寒的刀鋒正燃著火焰劈向它後腿關節。
他在空中擰轉腰身,舌信擦著右臂掠過,衣料撕裂的聲響混著皮肉灼燒的刺痛炸開。
傷口處騰起怪異的灼熱感,像有炭火在血管裏滾動。
陰沉的提醒從旁傳來:“別離地,這東西專捉飛物。”
秋寒落地時踉蹌半步,暗罵自己竟忘了蟾類本性。
他壓住喘息向側方滑開,躲過又一次撲擊,指尖已摸出靈符。
微光閃過,巨蟾動作凝滯了一瞬——就這一瞬,他拳骨迸發出刺目白光,狠狠砸向那雙鼓凸的眼珠。
強光讓怪物發出嘶鳴。
秋寒趁機前衝,刀鋒沒入先前劈開的傷口後立即抽身後撤。
鐵鏈幾乎同時抽打在巨蟾另一條後腿,迫使它痛苦地轉向左側。
他再度突刺,刀刃在舊傷裏絞轉半圈,撤走時袖中暗器 ,三枚金釘釘進潮濕的皮肉。
長舌捲回時隻捲走一枚金釘。
巨蟾喉頭滾動,發出吞嚥的悶響——秋寒抓住這刹那,將懷中瓷瓶盡數擲入那張開的巨口。
瓷瓶在猩紅口腔裏碎裂的聲音被嘶吼淹沒。
毒效發作得比預想更快。
巨蟾開始踉蹌,傷口滲出的黏液顏色逐漸轉深。
它瘋狂擺動頭顱,鐵鏈在它掙紮中繃得筆直。
幾次徒勞的衝撞後,它猛然躍起,蹼爪扒住屋簷向上攀爬。
秋寒甩出剩餘所有金釘。
二十四道寒光追著那道臃腫背影,每一枚都精準咬進皮肉——這些暗器淬的毒連他自己都未配出解藥。
釘雨落盡時,他已與黑甲身影合力拽緊鐵鏈。
懸在半空的巨蟾劇烈抽搐。
僵持持續了十餘次心跳的時間,屋簷終於傳來瓦片碎裂的轟鳴。
重物砸落在地,濺起渾濁的泥水。
秋寒沒有靠近。
他繞到那具癱軟軀體的後方,抽出那柄帶弧度的怪劍,雙手握柄全力刺下。
劍尖穿透顱骨的觸感順著劍柄傳來,緊接著是瀕死的痙攣。
他抽劍疾退,直到背脊抵住斷牆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
喘息聲在寂靜的院落裏格外粗重。
這一戰幾乎掏空所有底牌。
直到那道隻有他能聽見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緊繃的肩背才終於鬆懈。
功德數值跳動時,他盯著地上不再動彈的巨蟾,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至今為止,最沉重的收獲。
秋寒平複了氣息,正待向那黑甲將領致謝並問明身份,對方卻已拱手作別。
“道長應是茅山門下。”
黑甲人的身形在夜色中逐漸朦朧,聲音卻清晰傳來,“末將孫無,奉鎮江府城隍之命誅滅叛妖。
既已事了,不便久留。”
“孫將軍留步!”
秋寒急忙追問,“不知城隍尊神現今……”
話音未落,那身影已如墨跡般散入風中,隻餘一句囑咐飄蕩:“待道長得空時,可至廟中一敘。
彼時末將自當盡述所知。”
望著空蕩蕩的庭院,秋寒搖了搖頭。
他打定主意,待調理好傷勢、清點完所得便去城隍廟走一遭。
確認那妖物已徹底斷絕生機後,他繞著這龐然軀殼踱步。
棄之可惜——畢竟曾是臨近煉精化炁後期的妖物;食之不能——皮肉間滲出的毒液在月光下泛著青紫光澤。
指尖忽然觸到懷中某件硬物。
他取出那麵令旗,灰濛濛的旗麵無風自動,灑下一片薄霧似的光暈,將妖屍籠罩其中。
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一道扭曲的虛影便被從軀殼裏緩緩扯出。
這魂魄孱弱得令人意外,全然不似它生前該有的模樣。
初離軀殼時它尚且渾噩,隨即驟然掙紮起來,幻化出利爪與尖齒的輪廓。
秋寒甩出兩道符紙。
符紙觸到魂體的瞬間迸出火星般的碎光,那虛影頓時淡去大半。
他又取出一隻烏黑的葫蘆,葫蘆口旋出一股暗流,趁魂魄萎靡之際將其捲入其中。
收起葫蘆時,一陣眩暈襲來。
他這才記起臂上傷口仍隱隱發麻。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若雲主仆、周家眾人以及那位臉上還留著指印的書生,簇擁著十餘名持棍棒的漢子,小心翼翼探入院落。
少女的目光立刻鎖在他滲血的衣袖上,嘴唇抿得發白。
周書生上前深深作揖,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地上那團青黑色的巨物,肩膀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可是在惦念你那 ?”
秋寒忽然開口。
書生猛地後退半步,整了整衣襟正色道:“莫說它本是妖物形貌可怖,縱有傾國之姿,在下心中亦唯有若雲一人。”
話音未落,身旁少女耳根已紅透。
秋寒看著這對年輕人,語氣緩和下來:“早日成婚罷。
元陽既失,反倒更安全些——到時莫忘了請貧道喝杯喜酒。”
人群中走出個陌生麵孔的漢子,抱拳笑道:“道長真是神通廣大!這等妖物……”
“諸位亦有護持之功。”
秋寒打斷他的恭維,指了指地上的妖屍,“煩請幫忙將此物抬回永安當。
切記莫觸其皮肉——毒尚未散。”
漢子們連聲應下。
能替這位如今城裏傳得神乎其神的道長出力,他們求之不得。
更別說此事還能分得些許誅妖的名聲。
“貧道不敢居功。”
秋寒的聲音忽然抬高幾分,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此番能除妖,多賴城隍座下神將相助。”
夜風穿過庭院,將這句話卷向更深的黑暗裏。
城西那座荒廢許久的廟宇近來又有了動靜。
街頭巷尾的議論像潮水般漫開,有人說親眼瞧見了異象,有人說聽見了夜半鐵鏈拖曳的響動。
這些私語在城裏發酵了幾日,竟真讓那冷清的廟門前來往的人影稠密起來,香火氣重新纏繞上斑駁的梁柱。
當鋪的後院被暮色浸透。
一隻形似巨蛙的妖物屍身橫在角落,暗沉表皮在微弱天光下泛著鐵青。
秋寒坐在屋內,低頭審視臂上一道傷口。
敷過藥粉,也吞了丹丸,皮肉之下卻仍盤踞著一團灼人的熱意,絲絲縷縷地蔓延。
傷口周圍的膚色已透出不祥的暗青,頭腦深處的昏沉雖淡了些,卻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他先前飲下的玉色漿液讓丹田回暖了幾分,可那糾纏的毒卻頑固。
他皺了皺眉,體內氣血雖旺,偏偏不善化解這類燥烈之毒,若隻靠水磨工夫慢慢消解,怕是要耗上許多時日。
念頭轉到別處——或許該試試那個法子。
他想起積存的那些“功德”,此番遇險,多少也是因為未能及時將它們化作實在的依仗。
與那甲厚力沉的妖物周旋,幾乎耗空了積蓄,若非根基遠比尋常修士深厚,恐怕早已支撐不住。
這數字讓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先前一心探尋前人遺澤,竟將這筆資源擱置了這麽久。
他起身,走到堂前新設的香案邊,拈起線香,在畫像前恭敬插上。
煙氣嫋嫋升起時,他心中默唸所求,反複了不知多少遍。
隨後,他定了定神,心中默道:先取兩張黃符試試。
無形的波動掠過,代價支付,餘額留存。
他凝神,第一張符籙的影像在意識中展開:那是一朵碗口大的奇花,靜靜綻放在雪嶺之巔,四周冰峰環抱,瑰麗而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