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隻覺得寒意刺骨,秋寒卻看得分明:黑霧前端是兩列焦頭餓鬼,正是先前在林間陰地所見的那批。
他心中冷笑,果然與此人有關。
鈴鐺聲漸近。
霧中現出一老一少兩道身影。
老者作算命先生打扮,手中拄著一根鐵柺杖;身後跟著個矮瘦青年,懷裏也抱著一隻相似的葫蘆。
二人周身籠罩在黑霧裏,院中埋伏的凡人隻聞其聲,難辨其位。
老者目光落在院中擺放的屍首上,臉色一沉。
再看見地上敞開的葫蘆,整張臉驟然漲紅,怒意勃發。
他環視四周,鐵杖重重頓地,厲聲喝道:“老夫古月山在此!道友無故害我徒兒、毀我法兵,卻不敢現身一見麽?”
那矮瘦青年立刻跟著叫嚷:“我師父法力通天,江湖人稱玄陰山人!現在滾出來磕頭求饒,興許還能留你全屍!”
四下寂靜無聲。
埋伏的眾人早得吩咐,屏息凝神,無人應答。
秋寒隱在暗處,冷眼旁觀,並不作聲。
他心想:倒要看看你還能耍什麽把戲。
玄陰山人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忽然陰森森一笑:“既然道友不肯露麵,便休怪老夫無情。”
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道符紙,指訣一掐,符紙“嗖”
地飛向屍首額心。
老者怒目圓睜,叱道:“有怨報怨,有仇 ——起!”
屍身一震,卻未動彈。
“起……起!”
玄陰山人連連催訣,屍首依舊僵臥如初。
秋寒在暗處幾乎要笑出來。
他早在屍身衣內貼滿了鎮屍符、破邪符,莫說這老者,便是再來兩個邪修,也休想驅動分毫。
見這一手失效,秋寒心中警惕更增,暗自運轉陽氣,周身暖流暗湧。
不過瞧那老者連法眼都未開,他倒也並無懼意。
木偶脖頸轉動時發出枯枝摩擦的吱呀聲。
玄袍老者將滲血指尖按在木人額心,那巴掌大的柳木偶竟抬起手臂,用孩童般清脆的嗓音指向屋簷:“師父,在那兒。”
瓦片傳來細微響動。
秋寒從陰影中站起身,衣擺沾著夜露。
“藏氣的功夫,還欠火候。”
老者仰頭笑道,袖中木偶的眼洞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秋寒躍下屋簷,靴底碾碎一片落葉。”我讀過嶺南雜記,說是有種術士專尋生辰特別的孩子,用咒法奪其魂魄,封進對應的木料裏——樟木養男童,柳木囚女嬰。
煉成了,便能替人占卜吉凶。”
他頓了頓,“他們管這叫‘樟柳靈’。”
院牆後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老者臉上的皺紋紋絲未動:“小友見識倒廣。
師承哪座山?”
“不過是翻過幾本舊書。”
秋寒手指劃過腰間布袋的係繩,“書裏最後一句寫著:茅山 遇此術,當誅。”
木偶突然發出嗚咽:“師父……他說的是真的嗎?”
“莫聽外人胡說。”
老者用枯指捂住木偶的嘴,塞給身後矮瘦的徒弟,眼尾掃過一道暗號。
陰風驟起。
七具披著鏽甲的虛影從令旗湧出的黑霧中凝結,刀鋒拖出青灰色殘光。
徒弟拔開葫蘆塞,五道焦黑影子貼著地磚爬向屋簷,喉間發出咕嚕的饑鳴。
“和你那徒弟一樣不長記性。”
秋寒屈膝時,掌心已聚起灼熱的氣流。
他躍起的瞬間,雙臂向前推展——白熾的光爆如正午直視太陽,裹挾著血氣蒸騰的暖浪撲向院中。
焦影在光中嘶叫著消散。
披甲虛影舉起殘破的盾牌,最前方兩具在強光裏熔蠟般塌縮,後方三具卻借著同伴潰散的陰氣穩住陣腳,刀尖仍在緩慢逼近。
(擊敗低階餓鬼,功德增加一百五十點)
槍聲撕裂寂靜時,那道半透明的影子恰好扭曲著消散。
秋寒甚至沒看清功德數值跳動的痕跡,背後就傳來保安隊長粗重的喘息。
他側身擋在彈道前,聲音壓得很低:“別 ——符紙握緊,退後。”
墨鏡片在昏暗裏反出冷光。
玄陰山人扯下鏡腿時指尖已夾住三道暗紅符紙,腕部一抖,符紙如活物般貼向殘存的陰兵軀體。
血霧猛然炸開,混著腐朽鐵鏽的氣味彌漫開來,竟暫時抵住了那片灼目的光暈。
秋寒收住拳勢。
丹田處暖流仍在翻湧,玉佩貼著鎖骨微微發燙,像有看不見的泉眼正往四肢百骸注入熱意。
他瞥見對麵那根烏木柺杖裂開一道細縫——一柄窄刃 滑出鞘口,三具覆著血痂的陰兵同時撲來,腳步踏過地麵卻聽不見半點聲響。
後退半步的刹那,頸間玉佩驟然滾燙。
金光不是射出,而是潑出去的——像有人掀翻了盛滿熔金的坩堝。
衝在最前的陰兵舉起殘刀格擋,刀刃卻在接觸光流的瞬間化作青煙。
金光穿透它,又擦過第二具陰兵的肩胛,魂體便如浸透燈油的棉絮般轟然燃燒。
兩聲幾乎重疊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
秋寒喉頭滾出一聲短促的驚歎,手指卻已摸向腰間布袋。
他咬破舌尖,混著血腥氣低喝:“定!”
符紙無風自動,但隻讓最後那具陰兵頓了半次心跳的時間。
足夠了。
桃木劍劃開的弧線裏竄出細密電絲,像冬夜靜電撕開黑暗。
陰兵在雷光中坍縮成一小撮灰燼,落地時連煙都沒升起。
玄陰山人正在後退。
那聲“定”
字入耳的瞬間,他幹瘦的臉頰抽搐了一下,腳跟已抵住牆根青苔。”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身形卻如受驚的壁虎般驟然上竄。
“隊長!”
秋寒的喊聲追著他騰空的軌跡,“持械逃犯, !”
亂槍驚起簷下宿鳥。
啃咬著磚牆,濺起碎石和火星。
玄陰山人在牆頭回望,咧開的嘴角還沒收攏——
十幾道銅錐破空而來。
不是瞄準,是潑灑。
像農人揚出一把稗穀。
慘叫代替了笑聲。
那道身影從牆頭栽下,悶響裏混著骨頭折斷的脆聲。
秋寒躍過牆頭時,看見那人正用右手死死掐住左臂肘彎。
指縫間滲出黑紅粘液,跑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蜿蜒濕痕。
步子越來越慢,像陷進看不見的泥沼。
秋寒看著那道身影緩緩軟倒,繃緊的肩線終於鬆了下來。
他跟在後麵,腳步聲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心裏默唸著數字。
數到第三下時,前麵的人果然撲倒在地, 在外的麵板迅速爬滿詭異的青黑色脈絡。
“總算倒了。”
他低聲自語,像是鬆了口氣,又帶著點後怕,“再撐下去,我可真要露怯了。”
那幾枚細釘上的毒,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霸道。
隻是解藥尚未配成,用起來總得提著心。
他站在原地,又打出幾道符紙,淡金色的光暈在空氣中掃過。
確認再無別的陷阱後,他才走上前去。
最先被拾起的是那根看似尋常的柺杖。
杖身中段有極細微的機括痕跡。
他擰開暗格,裏麵藏著的東西滑入手心。
接著是散落一地的瓶罐、符紙、一些銀票和散碎銀兩。
從對方貼身的衣物夾層裏,還翻出一張墨跡尚新的地契,上麵當鋪的名字和過戶日期都清晰可見。
他將所有東西逐一收好。
直到再無可搜刮之物,他才小心地收回那幾枚泛著暗金色澤的細釘。
是該著手配製對應的解藥了,他心想。
外麵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保安隊的人和王家眾仆役此時才圍攏過來,對著地上已然無聲息的身影指指點點。
秋寒轉過身,臉上已換上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為首那名三十歲上下的漢子拍了拍手。
“恭喜隊長,賀喜各位弟兄。”
他的聲音清朗,在夜色中傳開,“今夜破獲竊銀大案,擊斃負隅頑抗的賊人兩名,生擒一名,實在是功勞一件。”
那隊長眼神一閃,立刻朗聲大笑起來,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多虧公子鼎力相助,府上諸位也出了大力。
回頭我一定將今夜諸位義士的功勞,詳詳細細報上去!”
他說著,朝秋寒不易察覺地遞了個眼色,拇指微微翹起。
在場眾人心領神會,附和聲頓時響成一片。
秋寒拱手道:“有勞隊長了。
這幾具……東西,還要麻煩弟兄們帶走。”
他頓了頓,語氣壓低了些,“切記,明日錄完卷宗,務必立刻焚化。
免得夜長夢多,再生出什麽我們擔待不起的變故。”
隊長神色一肅,鄭重應下。
秋寒又走向另外兩具倒在地上的軀體,摸索片刻,找出些零散銀錢、幾張符籙,以及兩個顏色暗沉、觸手冰涼的葫蘆。
這才示意保安隊將現場清理幹淨。
至於後續如何打點,自有王老爺去安排。
一切處置停當,王老爺感激涕零,親自將他引到府中最寬敞舒適的廂房安頓。
秋寒並未推辭。
送至門前,秋寒似想起什麽,取出那張地契,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裏展開。”世叔請看,這是從那妖人身上搜出的,一間當鋪的地契,過戶就在本月內。”
他指尖點著墨字,“府上失竊的財物,多半還藏在彼處。
明日一早,我們多帶些人手,過去一看便知。”
王老爺見他毫無隱瞞,更是激動,連聲保證必有重謝。
秋寒客氣幾句,將人送走。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聲響。
秋寒背靠著門板,方纔維持的平靜瞬間瓦解,一股灼熱的氣流從胸腔直衝頭頂。
這一夜的收獲,遠遠超出預期——功德、法器、銀錢。
明日若能尋回失物,想必還有更多好處。
盡管忙到深夜,倦意卻全無。
強敵已除,此刻正是清點所得的時候。
他記得很清楚,從那對師徒身上,著實找到了幾件透著古怪氣息的物件。
他將所有搜刮來的東西一股腦堆在桌上,在燈下細細攤開……
秋日暮色沉進窗欞時,那些成色尋常的玉佩在桌角堆成黯淡的一小撮。
他指尖掠過冰涼的玉麵,盤算著明日該將它們換成叮當響的銀錢。
這一夜的收獲,抵得過尋常人家數代的積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