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朝內院跑去，裙裾掃過門檻。
一個提著竹籃的小丫頭在後麵追著喊：“ ！您慢些走！”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影壁後傳來。
一位肚腹微隆、麵龐圓潤的老者領著幾個仆從快步走出，隔老遠就揚起手：“可算盼到了！前幾日收到信，老夫便日日等著呢！”
他身後那些人臉上也堆滿了笑，彷彿卸下了什麽重擔。
秋寒被這陣勢弄得有些無措，隻得隨著眾人進了宅院。
豐盛的席麵早已備好：整隻的禽類浸在油亮醬汁裏，海味與山珍混著熱氣蒸騰。
連蹲在桌腳的黑犬也得了幾碟切碎的肉。
少年沒有客氣——他確實餓了。
兩隻烤鵝、五斤醬肉和半桶米飯很快消失在他手中。
席間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小侄果然不是尋常人。”
王老先生舉著茶杯——他聽說客人不飲酒——語氣裏帶著讚歎。
“趕路匆忙，幾日沒好好吃過飯了。”
秋寒嚥下最後一口飯，如實答道。
老者故意板起臉：“我與你師父是多少年的交情？叫世叔便是。
到了這兒就和回家一樣，隻管吃飽。”
見少年從善如流改了稱呼，他才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坐在下首的姑娘，“這是小女若雲，性子野慣了。
最近許了親事，偏那郎君染了怪病，她就總想偷跑出去瞧——讓你見笑了。”
姑娘臉頰飛紅，嗔怪地瞪了父親一眼，卻沒再說話。
宴席撤去後，兩人移步偏廳。
仆役都被屏退，窗門合攏，隻剩茶煙嫋嫋。
“世叔，”
秋寒放下茶盞，“此刻沒有外人，可否仔細說說府裏遇到的麻煩？”
王老先生長長歎了口氣。”庫房的銀錢，從三天前開始每日都會短少。
起初疑心是內賊，可查來查去毫無頭緒。
房門鎖著，錢箱也鎖著，鑰匙都在我身上。”
他壓低聲音，“守夜的護院都說，每晚會在廊下遇見鬼打牆，繞到天亮才清醒。
人心惶惶啊，老夫這才寫信求你師父相助。”
少年指節輕叩桌麵。”人聚居處陽氣旺盛，尋常邪祟本該退避。
城裏出現這等事，恐怕另有緣故。”
他站起身，“帶我去看看存放銀錢的地方吧。”
那是個被護衛層層守著的小院。
兩人走進其中一間屋子，四壁無窗，隻有頂上一片明瓦漏下灰白的光。”所有現銀都移到這裏了，”
老者指著牆角幾隻鐵皮箱，聲音發苦，“日夜有人看守，門鎖完好，可銀子照樣每天變少。”
秋寒閉目凝神，再睜眼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青磚地麵上，五串泛著幽綠熒光的腳印清晰浮現，像沾了磷粉的痕跡，一路延伸至東牆根——然後突兀地消失了。
秋日深夜，庭院門戶大開。
細黃土鋪滿院落 ，供桌在月光下泛著冷白，銀錠堆疊如小山。
桌下銅盆邊緣沾著未幹的硃砂。
王員外領著家丁跪在 上，誦念聲碎成斷續的絮語。
陰風卷過時，誦念聲戛然而止。
黃土表麵浮現足跡，一對，兩對，五對凹陷由院門延伸至供桌。
跪在側首的護衛唐浩垂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涼意從耳道鑽進顱骨。
視野裏漫開灰霧，耳中嗡鳴取代了風聲。
霧中綻開金蕊，仙娥衣袂飄搖，簇擁著看不清麵容的神祇緩緩降臨。
眾人眼神漸漸渙散。
唐浩卻在此時站了起來。
“真當是神仙來借銀錢？”
他拍去掌心的土屑，笑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供桌擺得這般齊整，倒省了我翻找的工夫。”
手指移向腰間束帶，“本仙君賞你們一場甘霖。”
布帛摩擦聲響起。
跪在前排的王員外忽然掀起眼皮。
額角青筋在皮下跳動，他側目看向身旁始終垂首的年輕人。
年輕人抬起臉時，眼底哪有半分迷濛。
“鬼遮眼的小把戲。”
秋寒話音未落，周身騰起灼熱氣浪，彷彿看不見的火焰轟然擴散。
身後傳來細微的爆裂聲，像曬幹的豆莢在火邊炸開。
【叮，誅滅低階鬼物，獲功德一百五十】
唐浩渾身猛顫，褲襠處迅速洇開深色水痕。
他僵在原地，束帶還鬆鬆掛在指間。
“這般醃臢模樣也敢現眼。”
秋寒起身拂袖，每個字都像裹著銅錘砸進耳膜。
跪著的人們渾身一震，灰霧從眼中褪去。
他們看見唐浩站在供桌前，褲管滴著水，銀錠堆映著那張慘白的臉。
“唐頭領這是……”
有人喃喃發問。
王員外終於不再壓抑怒意：“我予你看守庫房的重任，你竟用妖術回應這份信任！”
他想起午後在庫房，身旁年輕人壓低聲音說的話——那法術需有內應配合，黃土能顯足跡，而開陰眼的符水早已悄悄滴進他的茶盞。
唐浩張了張嘴。
秋寒卻已踏前半步，袖中手指微屈，暖流在經脈間悄然匯聚。
唐浩提起褲腰，臉上漲紅與鐵青交替。
他喉嚨裏滾出嘶啞的聲音：“這些年我替王家奔波，攢下的產業堆成山。
你明明知道我對如雲的心思，偏要將她許給別人。
今日取走銀錢隻是開始，接下來便是你的女兒和地契。”
王員外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著指向對方，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嘴角微揚：“伯父既已看清，何必與禽獸論是非。
縱使將全部家當奉上，他也隻會嫌不夠。”
這話像火星濺進油鍋。
唐浩猛然轉頭，眼珠裏爬滿血絲：“哪裏來的野道士，真當我會怕你？本想多留幾日，既然你們急著送死——”
他反手從後腰摸出一隻暗紅色的葫蘆，指節抵住瓶口，咬破食指探入其中。
鮮血順著紋路滲開時，他整張臉透出青灰。
王員外急得去扯年輕人衣袖：“賢侄，快動手！”
年輕人卻先壓低聲音對周圍人說：“閉眼。”
經曆過先前種種，眾人立刻合上眼皮。
“以為閉上眼就有用？”
唐浩笑聲幹澀如裂帛。
他將染血的手指抽出，結了個古怪的手印對準人群。
葫蘆口驟然湧出陰風，五道纏繞血霧的影子扭曲著膨脹。
原本搬運銀錠的五隻小鬼眼窩同時燃起綠火，連同新現身的惡鬼一齊撲向人群。
年輕人忽然躍起，衣擺在空中劃出弧線。
他雙手覆於額前，空氣中泛起灼熱波紋。”早就等著你喂飽這些邪物。”
他在半空中說道，聲音裏帶著奇異的共振。
陽光穿過雲隙的刹那，他本該喊出練過千百遍的招式名。
某個深埋的習慣卻篡改了音節，讓一句荒誕的宣告衝破喉嚨：
“要有光——”
不是日光。
是炸裂的、蠻橫的、吞噬一切陰影的熾白。
整座庭院被浸泡在液態的光裏。
瓦片反射出金屬般的銳利，樹影消失無蹤，連青石板縫都纖毫畢現。
強光持續了五次呼吸的時間。
緊閉雙眼的人們仍感到眼皮後一片猩紅。
而睜著眼狂笑的唐浩，此刻正蜷縮在地，十指死死摳進眼眶，發出非人的嚎叫。
年輕人落回地麵時，自己都有些怔忡。
這招在從前世界不過尋常，在此處竟有如此威能。
院中鬼影在光中扭曲翻滾，像潑進火爐的雪，眨眼化作青煙消散。
隻有一隻緊貼唐浩後背的惡鬼，在光芒降臨的瞬間鑽入宿主體內。
跪在地上的男人開始抽搐。
他時而哀聲討饒，時而麵無表情，時而從牙縫裏擠出詛咒：“師父煉的鬼兵……滅了會有感應……你們逃不掉的……”
最後所有表情凍結成詭異的笑臉，肢體僵硬地撐起身，朝人群踉蹌撲來。
年輕人側身避開撲擊，鞋底重重踹在對方肋下。
骨骼斷裂的悶響裏，那具身體歪斜倒地。
他抽出桃木短劍，將兩張黃符拍上劍身。
附體的東西再次操縱 爬起時，劍鋒已抵住心口。
符紙燃起幽藍火焰，一道黑氣尖叫著脫離軀殼，被劍刃攪散。
他多貼了幾張鎮煞的符紙，轉頭對驚魂未定的王員外囑咐：“明日務必燒幹淨。”
老人擦著額角的汗：“要不要報官？這賊人方纔說他還有師父……”
年輕人望向院牆上漸斜的日影，沒有接話。
風穿過空蕩蕩的庭院，捲起幾片未燒盡的符紙灰燼。
秋寒記起先前放走的那幾隻焦頭餓鬼，心中頓時瞭然。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對身旁的王員外低聲道：“世伯不必擔憂，保安隊的人可以請來做個見證。
那邪修的師父我或許見過，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具麵目猙獰的屍首，繼續道：“況且……那種以死人頭蓋骨施法的五鬼搬運術，陰毒得很。
不如將屍首與葫蘆都挪到前院空地上，等那人自投羅網，一並了結便是。”
王員外一邊吩咐下人照辦，一邊忍不住湊近些，壓低聲音問：“賢侄方纔請動的是哪位尊神？說來便降下光華，實在靈驗。
往後老夫也想供奉一番。”
秋寒聽罷險些笑出聲，忍了半晌才含糊應道：“大抵是……日曜星君吧。”
眾人依言將邪修的遺骸與那口葫蘆搬至前院。
王老爺托關係急調來的小隊保安也已埋伏就位。
秋寒服下珍藏已久的小還丹，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補足了損耗的陽氣。
他將茅山斬妖玉佩係在頸間，避禍震煞靈符貼身藏好，又將新得的二十四枚金蛇釘一一別進藤甲背心的內襯口袋。
桃木法劍握在手中，各類符紙塞進袖袋隨手可及之處，隨後閉目調息，靜靜等待。
月輪漸升，懸至中天。
四下寂然，幾乎讓人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動靜。
忽然，一陣鈴鐺聲從遠處飄來。
那聲音起初極輕，似有似無，隨後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股貼著地麵卷來的陰風。
風裏裹著黑霧，霧中隱約傳來整齊的踏步聲——不是活人的腳步，而是某種僵硬而規律的撞擊。
院子裏溫度驟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