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眼,收斂雜念,心中緩緩流過那篇熟記的口訣。
氣息隨著默誦漸漸沉靜,在體內依著既定的路徑緩緩流轉,嚐試捕捉、匯攏散在四周天地間那些稀薄而精純的根基之氣。
這是築基養炁的根本功夫,講究的是個潛移默化,融匯合一。
混元之氣在經脈中奔湧衝撞,帶來陣陣灼痛。
這股力量既能填補內息空缺,協助煉化陽屬能量,亦能錘煉筋骨皮肉。
山下的修煉進度確實遲緩得多。
秋寒估算過體內積蓄——約需千道純陽之氣,方有把握衝擊尾閭玄關。
唯有破開此關,纔算真正踏入煉精化炁的第二重境界。
想到突破後壽數將延、精力倍增,少年心底便生出幾分急切。
在山中時,運轉混元 兩個時辰便可煉化一道陽炁。
此刻坐在這荒郊野地,整個下午竟隻勉強凝出一縷。
他輕歎著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暮色剛染天際,茶攤那對夫婦已開始收拾鍋灶。
經曆過那樁怪事後,他們總在日頭偏西時便收攤返村。
牛車吱呀呀碾過土路時,秋寒騎著黑驢跟在側旁,似隨意問道:“俞叔,上次撞見那東西是在何處?”
夫婦倆對視一眼,神色躲閃。
直到一片黑壓壓的林子映入眼簾,男人才顫抖著指向某處:“就……就在那棵老柳樹邊上,它從樹後頭晃出來的。”
秋寒當即勒住韁繩,說要過去查探。
“使不得!”
婦人急得直擺手,“那東西邪門得很,小道長莫要獨自犯險。”
少年翻身下驢,足尖輕點地麵,身形倏忽掠出三丈遠,又飄然落回原處。”您二位看,我真要跑起來,駿馬也追不上。”
他笑了笑,“若有不對勁,我定然頭也不回地逃。”
牛車終究消失在道路拐角。
秋寒從行囊中取出幾件器物,心念微動便納入識海深處的儲物空間。
師祖所贈的誅邪玉佩靈光太盛,怕是會驚走那些陰物;師父煉製的黑蹄靈符煞氣過重,恐怕也會令對方退避;就連那柄雷擊木所製的斬鬼劍,此刻也顯得鋒芒過露。
最後他褪下貼身的藤甲——雖非法器,卻浸染了多年陽氣。
所有物件皆可瞬息喚出,倒不必擔憂。
少年運轉歸藏法門,周身翻騰的氣血逐漸平複,麵色透出幾分虛弱的蒼白。
他從懷裏摸出半塊幹餅捏在手中,故意在林邊跌跌撞撞徘徊,像極了與家人走散的孩童。
“天要黑了……我找不到路……”
帶著哭腔的呼喊在林木間飄蕩。
心底卻冷靜地盤算:該現身了吧。
殘陽徹底沉入山脊,林間迅速被墨色浸透。
但這片黑暗對秋寒毫無阻礙——羅漢夜眼能清晰捕捉每一片顫動的葉影。
窸窣聲從林深處傳來。
那是一片微微下陷的空地。
焦黑的身影從土坑邊緣緩緩浮起,頭顱彷彿被烈火灼燒過,脖頸以怪異的角度耷拉著。
它飄到距離少年十步之外停住,四十餘歲男子的輪廓在昏暗中微微扭曲。
那東西從半空緩緩沉降,輪廓竟比先前清晰了幾分。
它拖著步子挪向秋寒所在的位置。
秋寒盯著逐漸逼近的影子,舌尖抵住上顎。
等了這麽久,魚總算咬鉤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微光——那是修習通明靈目後特有的能力。
視野裏,那團人形陰影纏繞著灰黑霧氣,霧中滲著蛛網般的暗紅紋路。
見過這種顏色的都清楚,那是活物血氣與陰氣糾纏後的痕跡。
既已沾過生魂,便不能再容它留在世上。
好在估摸起來,這東西的氣場約莫隻抵得上人階三四星的修士。
秋寒繃緊的肩線稍稍鬆了些。
枯枝似的爪子伸到他麵前時,帶起一股陳年墳土混著鐵鏽的腥氣。
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漏氣:“餅……有餅沒有?”
秋寒往後縮了半步,嗓音裏摻進恰到好處的顫抖:“你……你是什麽東西?”
那東西猛地揚起臉。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團不斷蠕動的黑影,卻發出咯咯的怪響。
它一邊笑一邊重複:“餅?餅?”
秋寒確實被這突然的動作驚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下一秒,他挺直脊背,聲音裏那點偽裝出來的懼意瞬間蒸發了:“笑什麽笑!問你話呢,除了餅你還知道什麽?”
果然,當腰間的符囊開始發燙時,先前的緊張感便像晨霧見了日光般消散無蹤。
幾乎在同一時刻,密林外側的官道上傳來馬蹄叩擊土路的悶響。
兩匹黑馬一前一後衝破夜色。
跑在前頭的老者勒緊韁繩,側過半張被鬥篷陰影覆蓋的臉,對身後瘦削的年輕人壓著嗓子說:“林子深處那片養陰地的貨該熟了。
今夜收完最後這批,立刻離開茅山地界。
你師兄在西北等著。”
年輕人咧開嘴,牙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師父何必這麽謹慎?茅山那些人,派幾隊陰兵就能收拾幹淨。”
老者額角的青筋突地跳了跳。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出來的:“這地方水深。
管好你的嘴,收了貨就走。”
密林深處,秋寒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他甚至有閑心繞著那焦黑的影子踱步,故意答非所問地扯些不著邊際的話。
那東西當然聽不懂,隻是執拗地伸著手,一遍遍重複那兩個字。
“真拿你沒辦法。”
秋寒歎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隨手拋過去,“喏,給你。”
紙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
那東西接住的瞬間,整個軀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把餅死死按在胸口,仰頭發出一串尖銳的嘶鳴:“餅!我的餅!”
嘶鳴聲像石子投入死水。
地麵那片凹陷的陰濕處突然沸騰了——十幾雙同樣枯瘦的手破土而出,緊接著是焦黑的頭顱、佝僂的身軀。
它們一邊從泥裏掙脫,一邊用各種扭曲的音調嚎叫:“餅!給我!”
所有影子同時撲了過來。
秋寒嘴角彎了彎。
他轉身朝林子更深處退去,聲音裏帶著刻意的挑釁:“來啊,看你們追不追得上。”
那些東西果然被激怒了,爭先恐後地湧出藏身的土坑。
等最後一隻腳也離開陰地範圍,秋寒突然刹住腳步。
他轉過身,不慌不忙地舒展了一下肩背。
右手探向頸後——這個動作看起來隻是整理衣領,但當他雙手重新垂下時,掌心已各握著一柄劍。
左手的木劍紋理古樸,劍身隱隱透出溫潤的淡金色光澤;右手的劍稍短些,顏色暗沉如陳年血痂,劍鋒周圍空氣微微扭曲。
隨著他呼吸的節奏,兩柄劍同時泛起光暈。
左手的光清澈平穩,右手的光卻跳躍不定,像黑暗中突然睜開的眼睛。
秋寒的笑聲在林中炸開,震得枝葉簌簌作響。”看好了!”
他喝道,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反向撞入那片蠕動的陰影。
九轉金身帶來的罡氣在麵板下隱隱流動,成為他唯一的鎧甲。
他隻踏出幾步,足尖猛然蹬地,整個人便騰空躍起。
沉悶的撞擊聲裏,他已落入鬼影最稠密處。
借著下墜與旋轉的力道,手中兵刃劃出冷冽的弧光,周遭十餘道扭曲身影頃刻間如煙消散。
一連串清脆的提示音在他意識深處接連響起,報著收獲的數目。
殘餘的鬼物彷彿被灼傷,發出無聲的尖嘯,向四方潰散。
那種感覺充盈著他的胸膛——暢快,彷彿每一寸筋骨都在歡呼。
就該如此。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瞬間對調。
他向東疾掠,寒光閃過,兩道逃竄的黑影湮滅。
隨即折返向西,從背後了結另兩隻。
向南躍起,自上而下的劈斬將鬼影徹底撕碎。
目光掃向北麵,最後兩隻索餅鬼已半隻腳踏入一片泛著陰濕氣息的地域。
他心念微動,藏在懷中的靈符泛起暖意。
一聲低沉的“定”
字脫口而出,那兩隻即將沒入陰地的鬼物驟然僵直,如同陷入無形的琥珀。
他提著 ,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刃鋒輕巧地抹過,那僵立的影子便化作飛灰。
做完這一切,他背對著林間小道,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凝實厚重,借著內勁催發,清晰地蕩開在每一棵樹幹之間:“無敵……是何等寂寞。”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從爆發到終結,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
恰在此時,兩騎黑衣人衝入林道,將後半程的 盡收眼底。
馬背上的人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竄起。
那青年舉手投足間鬼物灰飛煙滅,尤其是那一聲便定住鬼魅的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裹在黑袍裏的老者手心盡是濕冷,心中暗駭:這等人物,豈是能招惹的?早聽說茅山左近凶險,今日竟真撞上了。
他身旁較矮的同伴聲音發顫,剛要開口,便被老者厲聲打斷:“噤聲!莫停!”
鞭子已狠狠抽在自己馬臀上。
“可是師父,東西還未……”
矮個黑衣人急道。
“顧不上了!逃命要緊!”
老者低吼,反手一鞭也抽在同伴的坐騎上。
兩匹馬吃痛,嘶鳴著加速,眼看就要衝出林外。
秋寒這時才轉身,朝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喊道:“喂!別急著走啊!我還有幾手沒演示呢!”
那喊聲傳入黑衣人耳中,更如催命符一般。
兩人魂飛魄散,拚命鞭打馬匹,以近乎狼狽的速度衝出林道,毫不停留地消失在道路盡頭,彷彿身後有擇人而噬的凶物追趕。
事實上,從這兩騎剛進入密林邊緣時,秋寒便已察覺。
無人知曉,這具軀殼裏棲居著一個來自遙遠時代的、充滿躍動思緒的靈魂。
他身負玄奧莫測的依憑,又已踏足茅山門牆。
本該是橫行無忌、快意恩仇的命途。
秋寒在茅山那片清靜之地已經待了將近三年。
作為這一代 中唯一正式被承認的傳人,平日裏連個能讓他稍微展露手段的物件都難遇見。
一身本事無處可使,就像藏在鞘裏的刀,時間久了,反倒生出些躍躍欲試的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