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沙啞的、彷彿砂紙摩擦般的聲音,“怎麽忘了請我?”
那隻手掌向上攤開,掌心紋路深如溝壑。
“分我一片肉,可好?”
秋寒的視線掃過那層密實的毛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舌尖泛起一絲澀意。
他放下杯子,從盤中揀出一塊醬色的肉,擱在那隻掌心。
手臂倏地縮回黑暗。
片刻,又伸了回來,毛色似乎更深了些。
“還要。”
那聲音催促道,“再給一點。”
他又放上一塊切得方正的羊肉。
手臂再次消失。
第三次出現時,那肢端的形態已清晰可辨——蹄殼堅硬,關節處生著濃密的黑毛。
秋寒嘴角彎了彎,取過手邊調硃砂的小碟,用指尖蘸了少許,迅速在那蹄麵上劃了一道暗紅的印記。
接著,他將一塊鹵製得油亮的驢肉輕輕放在上麵。
窗外驟然響起短促的、類似獸類嗆咳的嘶鳴,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秋寒推開窗扇。
晨霧尚未散盡的院子裏,一個四足黑影正弓著背幹嘔,隨即轉身衝向馬棚方向,蹄聲淩亂。
他合上窗,吹熄了燈。
翌日清晨,他向客棧掌櫃打聽買驢的事。
“後院就有幾頭,”
掌櫃搓著手回答,“公子隨夥計去挑便是。”
馬棚裏彌漫著草料與牲畜的氣味。
幾頭驢馬低頭嚼著幹草,其中一頭黑驢獨自占著最寬敞的隔欄。
它個頭不高,但肩背肌肉線條緊繃,毛色烏亮如緞。
當秋寒走近時,它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左前蹄的踝關節處,一抹硃砂痕跡紅得刺眼。
秋寒停下腳步。
這頭驢的瞳仁裏映著晨光,竟有種近乎審視的意味。
他記得某卷殘破的圖譜裏提過這類生靈:蹄能化形,靈智已開,奔走如風,民間喚作“千裏足”。
眼前這頭顯然不止於此——它喉間橫骨已煉化,甚至能擠出幾句人言。
他估量著對方的底細,掌心悄然攏入袖中。
對付它,不算太難。
秋日清晨的光線斜穿過馬廄木欄,將浮塵照得粒粒分明。
那匹毛色烏亮的牲口立在角落,呼吸平穩悠長,周身流轉著一層肉眼難辨的溫潤氣息——沒有血腥味,也沒有凶煞之感,反倒透著山泉洗過似的澄淨。
他腳步放得很緩,靴底碾碎了幾根幹草。
黑驢耳朵倏然轉向他的方位,肌肉微微繃緊。
年輕人目光卻飄向對麵那匹棗紅馬,彷彿在認真比較。
就在牲口肩胛稍稍鬆懈的刹那,他忽然旋身,手掌已落在鬃毛密實的頸側。
“就它了。”
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掌下軀體驟然發力欲掙,年輕人斂在體內的氣息忽然散開一線——雖隻煉精化氣初階的波動,卻精純得讓黑驢四肢僵住。
那隻按在背上的手看似隨意,實則重若磐石,壓得蹄鐵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嘶響。
“客官……”
夥計搓著手湊近,目光在那身舊青衫與黑驢間遊移,“這畜牲是前東家留下的,少說養了二十年,牙口都老了。
拉車嫌慢,吃肉嫌柴,您看要不要換匹年輕的?”
黑驢鼻翼鼓動,噴出兩道白氣,眼珠瞪得滾圓。
年輕人卻笑出聲,指節叩了叩驢背:“老?我瞧這眼神靈光得很,比那些昂著腦袋的呆馬強多了。”
說著又添一句,“腳力如何,得路上才見分曉。”
牲口竟聽懂了似的,尾巴慢悠悠甩了個圈,緊繃的脊背不知何時已鬆了下來。
五兩碎銀換了一截磨損的皮韁。
掌櫃撥算盤時嘴角噙著笑,既不多話也不勸阻,隻讓夥計多包了兩捧炒豆子作添頭。
年輕人牽驢出門時,簷下風鈴正撞出零星的脆響。
巷子拐進第三道彎,四下無人。
黑驢猛然昂首前衝,韁繩瞬間繃如弓弦!年輕人早有防備,左手下壓頸骨,右掌抵住腰椎,十指關節在發力時泛起青白。
地麵塵土被蹄子刨出淺坑,牲口喉間擠出嗚咽,膝彎終究一點點屈折,最終側倒在地,肋腹劇烈起伏。
他俯身,氣息拂過驢耳:“昨夜那盆拌了靈粟的草料,可不是白吃的。”
聲音壓得極低,“我既付了銀錢,你便是我的驢。
念你修行不易,身上又幹淨……若換作我師門那些巡山的師兄,見妖便斬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黑驢眼珠轉動,忽然翻身站起,脖頸討好般蹭向他袖口,又原地踏著小步轉圈,最後屈前腿做了個俯身的姿勢。
“倒是識時務。”
年輕人翻身上背,順手拍了拍驢頸,“往後叫你大黑。”
牲口不滿地打了個響鼻,終究馱著他踏上官道。
辰時的路上已有了車馬痕跡:馱貨的騾隊拖著悠長的影子,油壁馬車簾幕低垂,幾個錦衣少年策馬掠過,揚起的塵土裏飄來零碎的譏笑——
“瞧那窮酸樣,配匹老黑驢倒挺般配。”
日頭懸在正午的天心,烤得土路騰起熱浪。
道旁簡陋的茶棚下,七八張舊桌空了大半。
秋寒勒住胯下那頭毛色烏黑的驢子,棚裏零星幾個行人投來目光——有人掩口低笑,有人交頭接耳。
黑驢忽然昂首齜牙,朝那竊笑的方向噴了個響鼻。
秋寒閉著眼,掌心輕輕按了按驢頸:“安靜些。
古時真仙騎驢行世,不也這般?”
茶棚是對中年夫婦張羅的。
秋寒要了碗茶水,兩碟醬肉。
剛坐下,一絲若有若無的 氣味鑽進鼻腔——像陳年的棺木混著濕土。
他抬眼尋去,氣味竟是從那遞茶婦人袖口滲出的。
難道撞見了能化人形的屍魅?他指尖一掐,眼底掠過極淡的金芒。
再看去,婦人呼吸起伏,脈搏雖弱,確是活人。
秋寒暗自鬆了口氣,搖頭笑自己多疑。
趁那婦人添茶,他忽然壓低聲音:“這位嬸子,近日可曾遇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尋常人聽了這話多半要惱。
婦人卻手指一顫,臉色倏地白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秋寒從行囊邊緣露出一角黃袍與木劍柄:“我行走四方,略懂驅邪之法。
若信得過,或許能幫上一二。”
一直悶頭擦桌的男人猛地轉身,竟撲通跪倒在地:“小師父救救我內人!她……她手上竟浮出死人般的斑痕……”
秋寒忙伸手攙起。
他取出一張黃紙符,指腹按上符膽,符紙頓時泛起暖意,輕輕貼在婦人腕間。
片刻,婦人臉上回了些血色,可手背那些青灰印記隻淡了少許。
“尋常邪氣不該如此頑固。”
秋寒收起符紙,目光掃過夫婦二人,“二位仔細想想,近來是否在哪處撞見過怪事?哪怕當時覺得尋常的,也請說與我聽。”
夫婦對視良久,終於開口。
那是幾天前收攤後的深夜。
天色濃黑,他們趕著牛車匆匆往回走。
霧裏慢慢走出一個人影,頭垂得很低,聲音像是從地縫裏鑽出來的:
“能給張餅麽?”
這條路他們走了十幾年,雖覺古怪,仍當是落難的流民。
男人邀那人上車,婦人從懷裏摸出個冷饅頭遞過去——
話音到此,婦人忽然打了個寒噤。
秋寒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些斑痕,在說到“遞饅頭”
時,似乎更深了些。
那對夫婦縮在茶棚角落,聲音壓得極低。
女人伸出胳膊,手腕往上的一片麵板泛著青灰的暗斑,像是不慎蹭到了什麽不幹淨的黴跡。
男人說,半個月前,他們趕著牛車往這邊送蒸好的麵食,天擦黑時,路邊猛地竄出個影子。
影子直撲過來,攥住了女人正要收回去的手,另一隻 去了籠屜裏最後一個饅頭。
它喉嚨裏滾出嗬嗬的怪響,翻來覆去地唸叨“有了……有了……”。
夫婦倆這纔看清,那張仰起的臉上根本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片焦黑皺縮的皮肉,緊緊裹著顱骨的輪廓。
牛受了驚,悶頭撞過去,將那東西頂了個趔趄。
兩人什麽也顧不上了,連滾爬爬地驅車逃遠。
之後好些天,他們沒敢再走那條道。
可日子總要過,存糧見了底,隻得硬著頭皮重新支起攤子,隻是每日收攤越來越早。
女人的手臂自那日後便一日比一日酸沉無力,臉色也差了下去,直到這古怪的斑痕浮現。
秋寒聽完,心裏有了幾分掂量。
這情形,與他翻過的那冊破舊圖譜裏某頁描繪的很是相似。
尋常驅邪的符紙用處不大,原是沾染了墳地陰腐的煞氣。
不過,既能被一頭牲口撞開,想來也不是什麽棘手的貨色。
他抬眼看了看男人焦急的神色,寬慰道:“不妨事,煞氣隻纏在表麵,未侵入內裏。”
他取出一張黃紙符,指尖在上方虛劃而過,紙符邊緣便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將符紙輕輕按在女人手腕的灰斑上,那青黑的痕跡如同見了陽光的薄霜,迅速褪淡、消散。
秋寒心下稍安,看來對付這類陰腐之物,還是專司鎮煞的符更對症。
他又拿出另外兩張符,並未立刻催動,隻將一絲溫陽的氣息渡入其中,遞給夫婦二人。”帶在身上,”
他語氣平常,“回去後,用新收的糯米鋪在牀蓆下,三日便可除盡。”
幾乎在同時,一個清晰的聲響落在他意識深處,告知他因此番舉動,積累了些許功德。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既幫了人,或許也順手掐滅了一樁尚未成形的禍事。
見女人臉上漸漸回了血色,夫婦千恩萬謝。
秋寒問清了那日遭遇的大致方位,決意入夜後去探一探。
一來試試手,二來也免得那東西日後害了旁人。
主意既定,他回過身,卻見桌上原本盛著醬肉的盤子已經空了。
他眉頭一皺,低聲喝道:“大黑!”
目光掃過四周,果然看見那隻黑犬背對著他趴在棚柱邊,正埋頭嚼著什麽,尾巴還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
秋寒索性也不急著走了。
先揪著那偷食的家夥耳提麵命了一番,自己重新要了份吃食填飽肚子,這纔在茶棚清靜下來的角落裏找了張條凳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