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到了極致便會轉向。
既然確定不會暴露底牌，又能確保自身無虞，他倒很樂意尋個機會稍稍顯露。
尤其當對方看起來同屬修行之列時——方纔林間那番動靜，便是這麽來的。
他並未聽見那對師徒先前的交談，隻當是路過的江湖人，正好充作觀眾。
所以他故意提高了聲音，甚至出言提醒招式名稱，誰料對方竟匆匆離去，彷彿急著趕路。
未盡興的滋味不太好受。
他輕輕吐了口氣，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腳下這片土地。
眼中靈光微現，四周景象便褪去尋常顏色。
他先從陰氣最重處尋出一個陶甕，裏麵盛著些灰白色的粉末。
兩張符紙從他袖中飄出，一黃一青，無聲無息地貼上甕身。
片刻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逸散開來，消失在空氣裏。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裏的陰寒之氣並非自然彌散，反而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攏在了一起，凝滯不動。
目光細細掃過，才發覺邊緣處立著幾株矮小的柳樹，看似隨意，卻隱隱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原來如此，”
他低聲自語，“是這些柳木無意間圈出了一塊養陰的格局。”
道藏閣裏那本泛黃的《靈木百錄》浮現在腦海。
書中記載，桃木棗木屬陽，能鎮邪驅煞；而槐柳之屬則性陰。
槐樹易招引陰靈，尋常人家忌諱栽種，隻有某些偏門術法才會特意培育。
柳樹雖也屬陰，本身卻不招惹鬼物，反而能阻滯陰氣與無形靈體的流動。
所以柳葉可助開陰眼，柳枝能製成鞭打鬼魅的法器。
但也正因這特性，若多株柳樹無意間形成特定排列，往往會把地脈中遊散的陰氣匯聚、困鎖，久而久之，便成了天然的聚陰之所——這常被一些不走正途的修士利用。
眼前這塊地方方圓不過十幾步，地勢低窪，氣流滯澀，陽光常年難以直射，本就容易積存陰穢。
再加上這一圈柳樹像柵欄般把陰氣牢牢鎖在中間，更是雪上加霜。
難怪那些麵目焦黑的餓鬼眷留不去。
若再放任一兩年，陰氣滋養到一定程度，恐怕就會催生出更難對付的東西。
他想了想，走到一株柳樹旁，俯身握住樹幹。
手臂肌肉微微繃緊，向上一提，竟連帶著盤結的根須與大塊泥土，將整棵樹拔了起來。
隨手一擲，那樹便橫在了路 。
樹根帶出的泥土裏，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他彎腰拾起，是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牌子。
入手比預料中沉，表麵光滑如鏡，觸感細膩，既不像木頭也不像石頭，還散發著極淡的、類似陳年檀木的香氣。
他心念一動，默喚道：“檢測此物。”
【叮，發現人階法器，屬性如下：】
【聚陰符牌】
人階四星法器
特性：陰氣增幅、聚陰效應、養魂輔助、結構穩固
簡述：出自此界民間法脈的陰符製品。
長寬約三寸餘，以罕見陰沉木雕琢而成。
木身銘刻聚陰符紋，效力遠超普通符紙數十倍。
通常以五枚或八枚為一組，布設成陣。
主要功用為匯聚陰氣、培育陰地，使陰氣凝聚不散。
積累至極限時，可抗衡乃至衝淡周遭陽氣。
密林邊緣的土路被暮色浸透。
那個身影拍了拍掌心的灰，從枝椏交錯的陰影裏踱出來時，路邊蜷著的黑犬立刻支起耳朵。
它喉嚨裏滾出幾聲短促的嗚咽，撒開蹄子奔到近前。
“方纔裏頭劈啪作響，我在外頭都聽得心慌。”
黑犬的嗓音粗糲，像砂紙磨過樹皮。
騎上犬背的人動作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
他很快夾緊腿腹，示意朝前走。
風把零碎的話音吹進犬豎起的耳朵裏：“留你在外頭是對的……裏頭那些東西，陰氣重得紮人。”
蹄聲嘚嘚叩著土路。
背上的聲音又飄下來，帶著某種刻意拉長的回味：“你是沒瞧見……那幾下子，劍光劈開的風聲都不一樣。”
他們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十裏，天色已沉得像硯台裏化不開的墨。
路旁歪著一座小廟，瓦脊塌了半邊，露出裏頭黢黑的椽子。
那人勒住坐騎，目光掃過廟門檻內——地上留著焦黑的柴燼，牆角一片地麵被磨得發亮，露出底下緊實的黃土。
他眼底掠過極淡的金芒，緩緩環視一圈。
梁柱間隻有灰塵在斜照裏浮沉。
盤算片刻，他翻身落地。
到下一個集鎮還得走上許久，況且白日裏那股灼熱的內息耗去不少，此刻經脈裏隱隱發空。
不如就在此處歇腳，等天光重新鋪滿路麵再動身。
廟裏空氣泛著陳年幹草的酸味。
他尋了處背風的角落坐下，從行囊裏摸出塊硬餅，就著皮囊裏的清水慢慢咀嚼。
黑犬蜷在門檻邊，鼻尖朝著門外，耳朵不時輕顫一下。
更早之前，林子深處是另一番光景。
八株矮柳以某種別扭的間距杵著，枝杈扭曲如掙紮的手爪。
他握住最近一株的樹幹，掌心傳來刺骨的寒意。
發力拔起的瞬間，泥土裏帶出一塊沉甸甸的烏木牌，表麵紋路像是天然長成，觸手滑膩如浸過油脂。
這東西他在古籍圖錄裏見過。
並非某種特定的樹木，而是所有埋藏地下千年未朽的木料統稱。
它們耐得住潮濕蟲蟻，質地緻密，油性極重，紋理間既有木質的溫潤，又沉澱了岩石般的冷硬。
前朝皇室曾用它修築殿宇、打造棺槨。
而在修行人的眼裏，這種浸透陰氣的材料是煉製某些特殊法器的胚子，尤其適合那些行走在陰影裏的道統。
他抬眼掃過其餘七株柳樹，心裏那點猜測落了實。
八株矮木，八個方位——是有人刻意佈下的陣勢，用來收攏、圈禁這片地脈裏滲出的陰寒之氣。
連茅山地界附近都敢動手腳，看來暗處的魑魅魍魎確實日漸猖獗了。
手上動作沒停。
一株接一株，七塊同樣製式的烏木牌接連出土，堆在腳邊泛著幽暗的光。
每塊都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牽引力，彷彿在緩慢吞吐著周遭的寒意。
木牌側麵浮著幾行小字，記著它們的用處：滋養陰屬魂體、匯聚地脈陰氣、質地堅穩耐蝕、溫養鬼物道兵……若將多塊木牌依照特定方位佈置，效力還能倍增。
算是意外之喜。
他將木牌收好，轉而抽出長劍。
劍鋒削過柳樹殘根時發出沉悶的裂響，像砍進半凍的淤泥。
他把斬碎的枝幹扔到官道旁，不出兩日，自有路過農戶撿去當柴燒。
接著又在每個樹坑裏埋下兩枚符紙，一枚鎮煞，一枚驅邪。
做完這些，他明顯感覺到林子裏那股纏人的陰冷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午後陽光曬暖泥土的微腥氣。
此刻廟外傳來夜梟的啼叫。
他嚥下最後一口餅，閉目調息。
黑犬的呼吸聲逐漸綿長，與風聲混在一處。
秋寒踏入廟門時，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殘破的屋簷下，風似乎繞開了這片角落。
他抬眼望向供台——那尊泥塑早已麵目模糊，唯有香爐裏積著薄灰，幾支未燃盡的線香斜插著，是過路人隨手留下的痕跡。
可就在他目光觸及神像的刹那，胸中那股連日奔波的躁意竟悄然沉澱下去。
更奇的是，當他凝神細看，昏暗中竟浮起一層極淡的白暈，如霧如紗，籠在泥塑周身。
他走近，從行囊裏取出一支香，就著燭火點燃， 爐中。
青煙嫋嫋升起時，那層白光似乎……微微亮了一分。
秋寒怔住了。
這世間道術可借神力，鬼魅亦常現形，師父卻曾搖頭歎過：天上真神，已近千年未顯蹤跡。
可眼前這尊失了靈性的土地像，為何仍自行吞吐著香火？
他退到牆邊，挨著臥倒的黑驢坐下。”喂，”
他低聲問，“你可見過真神？”
黑驢累得連耳朵都懶得動，悶聲從鼻子裏哼出一句：“勾魂的陰差……算麽？河伯山鬼的傳聞倒是聽過，至於天上的……沒見過，許是本來就沒有。”
秋寒失笑，伸手拍了拍驢背：“你沒見過，便說沒有？”
話雖如此，他心底那團疑雲卻愈積愈厚。
廟外夜色漸濃，秋蟲鳴叫聲裏混進了蚊群的嗡嗡響，越來越近，擾得人耳根發癢。
他隻得起身，從水囊中倒出一碗清水，左手托碗，右手指尖浸入水中。
第一滴水彈向東方，口中低誦：“木氣鎮東，蟲蟻不侵。”
第二滴甩往西麵：“金鋒守西，飛蠅避退。”
第三滴灑向南：“火幕遮南，蚊蚋散盡。”
第四滴點向北：“水簾護北，宵小遁形。”
最後一滴，他手腕一轉，水珠垂直落向腳下地麵：“土埋中庭，諸害歸塵。”
咒畢，碗中餘水潑向門檻。
嗡嗡聲戛然而止。
並非蚊群飛遠，而是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自廟門升起，將內外隔成兩界。
秋寒能聽見廟外草葉間仍有蟲鳴，可三尺之內，再無半隻飛蟲敢近。
他重新坐下，閉目回想這一夜的得失。
雖整晚未眠，精神卻意外清明——畢竟才下山頭一夜，便撞見一窩聚陰之地，還從土裏掘出八塊沉甸甸的符牌，觸手陰寒，卻隱隱透著靈力波動。
昨夜那場纏鬥，耗去他體內三十餘縷陽氣，若在俗世修煉，補回這些至少需二十餘日。
但收獲倒也值得：十二隻三星索餅鬼，六隻四星惡鬼，化作掌心一縷功德計數——兩千一百。
不對。
他忽然記起茶棚裏那位嚇得癱軟的大嬸。
係統當時似乎輕輕“叮”
了一聲。
救人也算功德？果然，計數末尾悄然多了一筆：另加一百。
兩千兩百整。
秋寒嘴角微揚。
往後這般小規模的陰地若越來越多，倒真像專為他備下的功德池。
他甚至閃過一念：若留著那陰地不毀，是否能源源不絕……
這念頭剛起，脊背驟然一寒，彷彿被無形之物冷冷瞥了一眼。
腦中響起毫無情緒的警示音，伴著隱約黑氣纏繞的幻象——那是厄運將至的預兆。
他立刻掐滅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