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又將一套鍛體的拳法反複打了九回,直到氣血活絡周身發熱,這才點燃一支安神的香,在冰玉榻上盤膝坐下。
心中將那篇清淨 默誦了八十一遍,字字過心。
自覺該做的準備都已做足,他抿了一小口靈泉,吞下三粒丹丸,便收斂心神,隨著呼吸的節奏漸漸沉入靜定之中。
他本就已踏過那道門檻,遠非常人可比。
三年苦修將體魄打磨得堅實無比,精氣滿溢猶嫌不足,又層層疊疊添上這許多輔助。
因此一入靜,體內那股熱流便迅速滋生,不過一刻工夫,竟已凝聚出六道氣息,比尋常人快上三倍不止。
意念引導之下,熱流如溪水般湧向各處關竅……待到朝陽初升,金紫交映的光輝漫入洞室那一刻,他竟又一次墜入了更深沉的定境。
定境之中,身體彷彿自成天地。
熱流源源不斷從深處化生,在蟄龍法門的牽引下晝夜流轉不息,自行填入各處竅穴,又緩緩從四周汲取稀薄的靈氣,補益消耗。
如此一日十二個時辰迴圈往複,生生不絕,他的進度足足抵得上旁人十二日的苦功。
第九日破定而出時,他怔住了——周身三百六十五處關竅,不知何時已盡數盈滿。
少年臉上浮起困惑。
這算什麽?都說築基需百日之功,自己不到十日便走完了?難道現在就要出關,去告訴師父自己已經成了?
正猶疑間,眼前忽然一亮。
身體裏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氣泡接連破碎,發出一連串唯有自己能感知的輕響。
所有竅穴竟再度擴張,每一處都能多容納九道氣息。
他重新翻查那捲手劄,終於在一位五百年前茅山先輩的隨筆裏尋到線索。
那位先輩寫道:肉身強橫者,往往易損關竅。
但若體魄強如寶舟,又未曾受損,便可能出現滿而再開的異象。
這種人築基之後,所能承載的真元法力,可比常人多出一倍。
於是他重複先前的步驟,備好一切,再度入靜。
九日後,本以為終於圓滿,誰知周身竅穴竟又一次擴張開來。
他隻得重頭再來。
更未料到的是,這僅僅是個開端。
前後九次,竅穴一次次注滿,又一次次重開,相當於每處竅穴先後納入了八十一道氣息。
最終成就的真元,雄厚程度遠超同輩九倍。
難道所謂九轉之基,秘密便在於此?
八十一個日夜過去,舊年已除,新歲方始。
石室中的少年終於睜開雙眼,築基功成。
一道唯有他能聽聞的聲響在意識中落下:築基圓滿,已入煉精化炁之境,壽增十載,天賦進一品,現為九品之資。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總算熬出來了。
低頭看去,衣衫之下的身軀竟清減了一圈。
【秋寒】
【壽數:十二載/一百七十載】
【出身:茅山正統門下】
【稟賦:九品之資、陽炎靈體、勇毅之心、內壯、外壯、九元】
【境界:黃階初境,進境零/百】
夜色沉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油燈的光在紙麵上暈開一小圈暖黃。
九叔的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點了點,那冊子還帶著新墨的氣味。”陽炁積攢夠了,便試著讓它凝成水。”
他的聲音不高,落在寂靜裏卻格外清晰,“開頭這一步,和築基圓滿時差不了太多,無非是把體內的精元煉化,生出那一點純陽的火苗。”
他頓了頓,目光在徒弟臉上掃過。”尋常人,攢夠一百一十來道,就能去碰一碰尾閭關了。”
燈影搖曳,映得他神色有些模糊,“你底子打得厚實,精氣神都滿得快要溢位來……我看,用不著等到天亮,第一縷就該生成了。”
話說完,他才從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冊子遞過去。
紙頁邊緣還毛著,顯然是剛離了筆尖不久。
秋寒接在手裏,借著光看清了封皮上幾個筋骨分明的字:《混元一炁》。
他喉嚨裏“啊”
了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師父,這……這該不會是混元樁功往後走的那一步吧?”
緊接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裏摻進一絲困惑:“不是說,咱們門派裏……該有許多法門能讓我挑揀麽?道藏閣裏堆著的,難道不隻是些尋常典籍?上清一脈,總不該連幾樣壓箱底的東西都拿不出來,任由 隨意翻看纔是。”
指節叩在腦門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力道。
九叔收回手,鼻腔裏哼出一股氣。”法門哪是路邊的野草,隨手就能薅一把?別總盯著天邊看,腳底下的路還沒踩穩呢。”
他語氣緩了緩,卻更沉了,“真正的秘傳,稀罕得像山裏的靈藥。
不是供在祖師爺眼皮子底下,就是靠著一代代人用嘴巴和耳朵傳下來。
你當是街角的書鋪子,由著你翻揀比對?”
他停了片刻,望著窗外濃得看不見底的黑暗,歎了口氣。”就算真讓你摸到了冊子,裏頭盡是彎彎繞繞的隱語、數不清的暗門。
心法口訣不落到你耳朵裏,那也就是一疊廢紙。”
燈芯“劈啪”
爆開一點細響,他的聲音跟著低下去,“這世道……真仙,早就沒了蹤跡。
咱們上清原本倚仗的存神觀想之法,如今也難有人能修出個名堂了。
別家……別家也差不多。
沒法子,三山符籙這才湊到一處,琢磨著演變出內丹的路子來。”
秋寒舌尖抵著上顎,沒吭聲,心裏卻轉著自己的念頭。
他有那東西在,未必不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抬起眼,聲音裏帶著試探:“師父,咱們上清的存神法……還能學麽? …… 總想試試。
既是上清的門人,祖師爺傳下的根本,總不能丟了吧。”
九叔聽了,嘴角倒是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早就傳給你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是那捲《黃庭外景玉經》。
存神的根子,本就埋在內丹的源頭裏。
你這些日子照著練,不知不覺已得了它的滋養。”
他看向徒弟,“真想往裏深鑽,簡單。
親手抄上三百六十五遍,秘傳的東西,自然會在你心裏頭亮起來。”
秋寒怔住了,喉結上下動了動,默默把這數字刻進腦海。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師父, 眼看要下山了……您就不多傳幾手護身的法子?再不濟,賞件寶貝傍身也好啊。”
笑聲從九叔喉嚨裏滾出來,短促而幹澀。”寶貝?你當那是田裏的蘿卜,一拔一個?”
他搖著頭,轉身從案幾後頭一隻不起眼的木匣裏,取出兩本更薄些的冊子,遞了過來,動作熟稔,像是準備了有些時日。”你眼下那點陽炁,比風裏的燭火強不了多少。
這裏頭是些粗淺的符咒,自己先琢磨著。
有不懂的,每日過來問。”
秋寒接過那兩本冊子,指尖能觸到紙張粗礪的紋理。
他沒再多話,轉身退出了屋子,簷下的風掠過脖頸,激起一陣微涼的戰栗。
回到自己那間小院,他閂上門,就著窗縫裏漏進的月光,翻開了第一本。
《鬼怪妖精搜山圖錄》。
書頁泛著舊黃,裏頭是茅山曆代人手添補的筆跡,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異類的形貌、能耐,邊上配著線條簡拙的圖樣。
他花了整整兩日,幾乎不眠不休,才將那些詭奇的描述和圖形囫圇吞進肚子裏。
第二本冊子更薄,封皮上墨跡猶新,是九叔的筆體:《茅山基礎驅魔符籙法咒》。
裏頭內容也簡單,除了開頭一小段講述如何溫養祭煉法器的門道,餘下的,便是寥寥幾種最低階的法術與符籙的繪製法門。
他的目光一行行掃下去。
陰眼咒,人階五星。
啟陰眼,窺陰氣,辨邪鬼。
他心下微動,自己那通明靈目的秘術似乎已涵蓋了此類效用,這東西於他,用處不大。
驅邪符,人階五星。
祛除纏身的邪祟之氣,行法事或救中邪者常用,算是日常的消耗。
鎮煞符,同樣是人階五星。
專克屍煞穢氣,亦能短暫製住僵屍之類的陰物。
去病符,人階三星。
驅散病氣,可解凡人尋常小疾。
冊子旁側有一行小字批看到最後一樣,秋寒的指尖停住了。
破邪符,黃階一星。
破除邪祟,造成損傷。
這是冊子裏唯一一道,以他眼下微末的修為堪堪能夠驅使,並能對鬼物產生些許威脅的符咒。
合上冊子,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中那股躁動的興奮漸漸沉澱下去。
尤其是關於祭煉法器的那幾頁,他反複看了數遍。
裏頭提到,若是爭鬥之前,能花費數日心血提前溫養祭煉攻伐之器,臨陣之時,威力便能添上幾分。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油燈火苗猛地一矮。
他伸手護住那點光,影子在牆壁上被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
院牆投下斜影時,秋寒記起了那柄桃木劍。
他在東牆根下擺了座簡易法壇,將劍供在正中。
腳步踏著某種古老韻律,指尖掐訣時,一縷氣息自丹田升起。
咒文低低滾過喉間:“請劍巡人間,諸邪莫近前。
飛芒誅惡孽,老祖法令傳。”
此後每日晨昏,三柱線香的青煙總準時繚繞壇前。
他並未急躁。
晨抄《黃庭》,午修混元一氣,傍晚向師父請教符籙關竅。
兩個多月的光陰淌過去,周身陽氣已蓄得飽滿。
雖稱不上驚世之資,到底比尋常人快上許多——幾樣基礎術法已用得順手,連師叔祖所贈的《歸藏斂息訣》也摸到了門道。
第四十九日清晨,秋寒從壇上取下木劍。
指腹撫過劍身,便能覺出不同。
原先隻是質樸木質,此刻卻隱隱透出溫潤光澤,彷彿浸透了日光。
若凝神感應,還能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震顫,像是有什麽在紋理深處緩緩流動。
他試著注入少許陽氣。
劍脊驟然亮起一抹金紅,旋即隱沒,隻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灼熱氣息。
確實不同了。
不僅質地更堅,似乎還多了些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