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一提,終究是這小子自己掙來的造化……但旁人想學?難如登天!”
九叔話音先淡後揚,前半句輕描淡寫,後半句已掩不住那幾分得意。
滿堂笑聲中,始玉真人忽然正色:“秋寒既成九轉,天賦已至一品地才。
此事關係重大,諸位務必謹言,莫教外界知曉,以免引來邪魔窺伺,橫生枝節。”
在座皆是同脈至交,自然紛紛應下。
始恕真人點頭,轉而笑道:“師兄今日陪我飲幾杯罷。
小九你們也留下——上次同你們喝酒,已是二十多年前了。
這些年我自閉於經閣,少見外人,倒顯得生分。
走,喝酒去。”
始玉真人撫掌:“好!當年那名動天下的不恕真人,今日總算回來了!”
眾人說笑著往經閣去時,此事的主角還被自己嚷著要加的九層石磨壓在底下。
雖未受傷,卻一時掙不出來。
“師父?師祖?別走啊……我還壓著呢!”
“上頭這幾層石盤,誰來搬一搬?”
……
秋寒左右扭動多次,約莫一刻鍾後,忽然悟出力勁運轉的關竅。
腰背猛然一振,力道暴增三倍,轟然頂翻九層沉重的石磨,急忙追向經閣。
踏入頂層時,隻見眾人圍坐案邊,酒盞已滿,菜肴未動——分明等了有些時候了。
見他進來,始恕真人挑眉笑道:“瞧瞧,這是誰回來了?我早說過,不出三刻,他定能自己脫身。”
“老爺子,原來你們早串通好了?”
秋寒與始恕真人朝夕相處兩年,曆經諸事,早如祖孫般親近,稱呼也隨意起來,隻引得九叔瞥來一眼。
始玉真人溫聲解釋:“莫急。
方纔見你初成九轉,對暴漲的氣力尚未馴服,故意留你在那兒體會。
如今可覺對勁道的掌控精細了些?”
“早察覺啦,不過隨口抱怨一句罷了,哪會真惱?”
秋寒笑著走到師父身旁坐下,“讓長輩久候,是我不該。
這就開席吧!”
席間不分尊卑,有老者敘舊,有少年得誌,有夙願得償的欣慰,也有寄望新生的囑托。
幾個修道人都未運功化酒,任由醉意漫開,自是盡興。
次日酒醒,秋寒收拾行囊。
九轉築基既成,他便要回自己那小院,接著便是入仙人洞閉關,完成百日築基。
“小子,九轉既達,我已沒什麽可教你的了。
以你資質,百日築基當如履平地。
老夫塵緣已了,也該閉關逼盡餘毒。
待你築基下山時,我應當還在閉鎖之中,不必再來尋我。”
始恕道人臉頰還殘留著昨夜酒意染上的淡紅,眼裏卻清明得很。
他望著眼前換上嶄新道袍的年輕人,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把醞釀了一夜的話全倒出來。
“整得這麽沉重做什麽?”
年輕人嘴角一揚,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像陣風,把屋裏那點離愁吹散了大半。
老人搖頭笑了,皺紋裏堆起回憶。”你這脾氣,倒讓我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停了片刻,“外麵不比山裏,藏好你的本事。
鋒芒太露的樹,總是最先被風雨折斷。”
“知道啦。”
年輕人拖長了調子,故意擺出不耐煩的模樣,“您這些話,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該藏的時候藏,該收的時候收,對不對?”
一隻枯瘦的手從袖中探出,掌心托著本邊角泛黃的書冊。
紙頁薄得能透光,墨跡卻沉得像要滲出來。”拿著。
練會了再走。”
年輕人接過去,指腹摩挲著封麵上模糊的字痕。”還是師叔祖疼我。”
他聲音輕了些,“這是……遮掩氣息的法門?”
“豈止遮掩。”
老人擺擺手,眼裏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它能將修為暫時封住,反倒能淬煉真元。
這些年……我就是靠它壓著舊傷活到今日的。”
話尾散在空氣裏,像一聲歎息。
回到那座熟悉的小院時,秋寒在門檻前站了片刻。
桃樹的枝幹已經粗得能遮住半邊天了——明明記得離開時,它還隻到腰際。
山裏的夏天來得遲,滿樹桃花竟還沒謝。
風一過,粉白的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這株異種桃樹三年才結一次果,去年結的還是青澀的硬疙瘩,想來明年就能嚐到那傳聞中飽含靈氣的桃子了。
他並不急著翻開那本書冊,隻是搬了張竹椅坐在樹下。
茶壺嘴冒著白氣,風穿過葉隙的聲音時遠時近。
就這麽無所事事地待著,心裏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倒慢慢鬆了下來。
葉柔每天都會來。
她總是不說話,提著木桶給桃樹澆水,水珠濺在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秋寒把剩下的五粒靈丸遞給她時,她隻是抬眼看了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水汽。
九叔一直沒來催。
隻讓他去了一趟祖師殿,在長明燈陣前滴了血。
那滴血落在燈芯上,“嗤”
地一聲燃起豆大的光,晃晃悠悠地懸在無數燈火之間。
歇到第三日傍晚,秋寒才推開隔壁院門。
“想清楚了?”
九叔背對著他,正在整理香案上的法器。
“早就想清楚了。”
老人轉過身,目光像秤砣一樣壓過來。”經脈穴點陣圖,可都刻在腦子裏了?還有——打坐時說的‘一口真氣’,究竟是什麽?”
秋寒垂下眼,聲音平穩得像在背書:“穴點陣圖每月都要考校,不敢忘。
至於真氣……呂祖有詩雲: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身心澄淨之人,靜守虛空,每隔一刻便生出一縷真氣。
此氣分兩路:一從脊背上行至頭頂,再降於上顎齦交穴;一從胸腹上行至下顎承漿穴。
兩氣相匯,便化生津液,如露滴懸於須彌。”
九叔沉默片刻,香爐裏的灰燼輕輕炸開一 星。”看來道藏閣那三年,你不光練了筋骨,也沒落下學問。”
晨光透過石隙滲入洞室時,秋寒將最後一枚玉瓶擱在石桌邊緣。
九叔先前那番講解還在耳畔回響——人身精氣神需補足圓滿,富餘的部分便要存入關竅,作為往後修行的根基。
所謂“一口真氣化生一口甘露”,呼氣時吞嚥,以意念引入穴竅。
常人完成一次吐納約莫一刻鍾,稱作一坐;每個大穴需九口真氣,便是九坐。
“你已鑄成九轉金身,內外俱壯。”
師父當時語氣裏帶著罕見的笑意,“穴竅所需真氣雖比常人多,但你的精氣神又何止超出旁人數倍。
究竟是快是慢,還得你自己試過才知。
總之,根基遠非尋常可比。”
秋寒隻答:“三年都等了,無非多坐些時辰。”
九叔點頭,繼續往下說。
所謂百日築基,這一百日的數目並非隨意定下。
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每穴九口真氣,算來約需三千二百八十九坐。
取個整數,便是三千五百坐左右。
道門中人閉關修行,白日用功、夜間歇息,每日十二個時辰。
兩個七七四十九天,恰好百日上下,故有此名。
“但這隻是大概。”
師父頓了頓,“常人依此推算,天賦上乘者則快得多。
傳說有一品根骨之人,一刻鍾便能化生九口真氣,三百六十五坐便可築基圓滿……那等人物,終究是傳聞罷了。”
秋寒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如此說來,築基其實是唯一積蓄的環節。
往後煉精、煉氣、煉神,大抵都在消耗這份積蓄。”
九叔聞言大笑,從袖中取出一冊手抄簿與幾隻玉瓶,遞到他麵前。
“這是我茅山曆代築基心得,還有一百五十日份的辟穀丸。”
師父神色肅然,“你準備妥當後,便持我令牌去元符宮旁的仙人洞,擇一間洞室閉關。
除非祖師殿中你的命火將熄,否則為師與洞中值守絕不會擾你。”
秋寒不再多言,接過簿冊與玉瓶,回到院中在那株桃樹下留了張字條。
隨後抱起從始恕道人那兒討來的一壇暖泉靈水,徑直往元符宮方向去。
仙人洞隱在山壁深處,靈氣氤氳如霧。
此處專供煉精化氣中期以下的 閉關所用。
秋寒向值守道人出示令牌,正要挑選空室,卻見不少石門已掛了木牌。
那位值守師叔卻引著他往深處走,直至一處石室前——門未閉,內裏靈氣流轉如溪,幾縷天光自洞頂裂隙垂下,竟在石地上映出淡金紋路。
“師侄,你的住處在這兒。”
值守道人笑道,“掌門早有吩咐,這間金光洞室已為你備下多日。”
秋寒道過謝,推門而入時心想:那位師祖看似淡漠,倒安排得周全。
洞內陳設極簡:一石桌,幾隻 ,角落還有座小巧的香爐。
他將那壇靈水擱在桌邊,又從懷中取出一隻朱紅葫蘆,倒出一粒金黃色的丹丸。
這辟穀丹不過梧桐子大小,氣息清淡,入口即化作微甘的暖流。
一粒服下,腹中空乏之感頓時消散。
他隨身帶著兩種辟穀之物:一種是方纔九叔所贈的丸劑,另一種則是早年於玉晨院煉丹井畔機緣所得,盛在這葫蘆裏的人階五星丹藥。
兩者相較,終究不同。
石門合攏,落鎖聲在洞中蕩開細微迴音。
秋寒在 上坐下,闔目前最後瞥了一眼石隙間滲入的朝霞——那光裏泛著淡淡的紫,與洞中靈氣交織,恍若實質。
寂靜漫上來。
秋日將盡時,少年已將那兩味丹藥的效用記在心裏。
那枚能抵三日饑渴的丸藥,用料講究,煉製手法也精妙,服下後腹中暖意流轉,連精神都清明幾分。
他將許久未動的那張冰玉榻搬了出來,替代尋常坐具。
雖說到如今這境界,寒玉對修為的增益已微乎其微,但那股清心寧神的涼意,對閉關 仍有助益。
隨後他取出那捲紙頁泛黃的築基手劄,埋頭研讀了一整日。
入夜後,他依著蟄龍眠法的路數躺下,一覺沉沉睡到天色將明未明時分。
晨光尚未透進石室,他便醒了。
先是在原地站足了一炷香的時間,身形穩如老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