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察覺自己已進入深定的狀態。
以他為中心,水麵與泉眼竟隱約勾勒出陰陽流轉的圖案。
日影西斜時,幾名身著道袍的少女來到水邊。
她們來自山中唯一的坤道觀院。
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始終左顧右盼,眉間凝著淡淡的失落——她本想告訴某人,院中那株桃樹已抽出新芽,卻得知對方正在經閣閉關。
“你們看……”
一個女孩忽然壓低聲音,手指微微發顫,“水上是不是漂著個人?”
少女們頓時聚攏在一起,誰也不敢上前。
唯獨那個眉間含愁的姑娘凝目望去——她每日修習那人傳授的目術,此刻看得分明:漂浮不動的身影正是她尋找的人。
“是師兄……”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哽咽,“林師叔才收下他沒多久……怎麽會……”
淚水湧出的同時,她已提起衣擺要往水中去。
“站住。”
喝止聲從身後傳來。
三十餘歲的道姑快步走近,清秀的麵容上帶著無奈的神情。
她是那位林姓道長的同門師妹。
女童們如獲救般圍到她身側。
道姑輕歎一聲,語氣緩和下來:“莫慌。
瞧見地上的字了麽?人家正修煉呢。”
她抬手指向水麵,“況且若是溺水,豈能仰麵朝天浮著?”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道姑的目光掃過潭中隱約成形的圖案,瞳孔驟然收縮。
她默運法門再度看去,心中震動愈甚——那具年輕軀體裏奔湧的氣血竟已接近煉精化氣的境界,呼吸綿長,麵色安詳,分明是在水中進入了深定。
“哪位師長在外收的秘傳 麽……”
她低聲自語,“這般年紀便有如此修為……可在此毫無防備地入定,未免太過冒險。”
“師傅!”
先前那少女急忙應聲,“這是林師伯新收的 ,名叫秋寒。
您前幾日讓我去元符宮時還提過的。”
道姑眼睛倏然亮起,笑意從唇角蔓延開來:“竟是九哥的徒弟?那我可得好好守著了。”
她轉向女童們,“去請你們林師伯來。
就說我在此替他照看徒弟,邀他一同來水邊坐坐,說說話。”
水麵上倒映出的麵容讓她再次垂下視線,聲音輕得彷彿在問自己,又像在詢問身旁那些靜立的女道童:“如今這般模樣……可還算入眼?”
次日的斜陽將影子拉長時,秋寒的意識才從深處浮起。
係統那聲提示早已響過,他卻直到此刻才真正聽見——骨髓淬煉已至圓滿,天賦品階向上躍升,十年壽數悄然添入命理,更有一項屬於內壯境的全新稟賦,沉入他的身軀。
睜開眼的瞬間,世界格外清明。
念頭如靜水,不起微瀾,一種空曠的寧謐包裹著他。
隨後知覺才緩緩蘇醒。
秋陽西移,已是午後。
他微微一動,便察覺體內氣血奔湧的力道遠勝以往,迴圈周流,生生不絕。
上半身附著薄薄一層灰垢,抬手時看見掌心與手臂背側的麵板微微發皺,泛著被水久浸後的淡白。
“究竟過了多久?”
他心頭一緊。
秋水已透出寒意。
他急忙向岸邊遊去,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已漂出很遠。
暗自鬆了口氣,他想:這般機緣可遇不可求,下次定要請師父提前護持纔是。
這回算是僥幸,醒得及時。
劃水聲裏,隱約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一個女聲透著掩不住的雀躍,反複追問:“九哥,你瞧這新裁的道袍,襯不襯我?”
回應她的男聲帶著些許倦意,隻含糊應著:“唔……還行。”
那聲音又不依不饒地追上來:“明日一同去看日出可好?若是不得空,晚霞也成呀。”
這回男聲有了些波瀾:“嗯?怕是不行。
我徒弟醒了。”
秋寒在水中聽著,心下好笑:總算有人記起我了。
他看出岸上眾人皆在為自己守候,胸中一暖。
剛踏上岸,便先向眾人深深一揖:“勞諸位費心看顧,秋寒在此謝過。”
而後走到那嚴肅的男子麵前,咧嘴笑道:“師父,您老也來了。”
男子板著臉,聲音卻藏不住關切:“還知道我是你師父?選這等地方入定也就罷了,竟敢獨自嚐試,也不知會一聲。
再有下回,仔細你的皮。”
秋寒連聲告饒,隨即壓低嗓音,朝旁邊那眼含笑意望過來的女子瞥了瞥:“師父,這位是……”
那女子頓時笑開了,熱絡地接過話頭:“自家人何必客套。
叫什麽師叔,生分了。
喚我蔗姑就好。
有我在,這乾元觀便是你的家,對不對呀九哥?”
說罷眼波一轉向身旁男子遞去。
男子不自然地咳了一聲,耳根微紅。
一旁靜候許久的少女這時才上前,遞來一塊幹燥的布巾,聲音溫軟:“師兄,快擦擦。
昨日真將我嚇著了……幸好你無事。
對了,我們種下的桃樹, 日都去瞧,已冒出嫩苗了。”
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因激動而泛紅。
秋寒這時才知曉,自己竟在水中浮沉了一日一夜。
後怕之餘,望見小師妹亮晶晶的眼眸,又不由舒展了眉頭。
他朝她豎起拇指,笑道:“多謝你替我守著。
等我回元符宮那日,必有謝禮。”
少女抿嘴一笑,眼裏滿是歡喜:“是大家一同守著的。”
蔗姑仍在旁邊邀約去看晚霞,男子卻轉向秋寒,正色問道:“成了?”
秋寒抬手拍了拍胸膛,隨即伸出右掌,五指張開:“如今是這個數了。”
男子眼中驟然綻出光彩,朗聲大笑:“好!好!走,為師送你回道藏閣。
早日完成九轉,讓為師瞧瞧。
過幾日,我也備禮去看你。”
路上,他將幾封書信塞進秋寒手中。
秋寒踏進道藏閣的門檻時,始恕道人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鑽入耳中。
那聲音不高,卻像細針,一下下紮在垂首站在一旁的九叔背上。
秋寒安靜地立在門邊,直到訓斥的尾音消散在經卷的陳腐氣味裏。
道人轉過臉,神色緩了緩,隻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灶上溫著留給他的午飯。
飯菜的溫熱透過粗陶碗傳到掌心。
他吃得很快,咀嚼聲在空曠的廂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最後一口食物嚥下,某種按捺不住的念頭便催促著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
門板合攏的輕響剛落,他已在床沿坐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視野裏便浮起幾行唯有他能見的字跡。
【宿主:秋寒】
【壽數:十載/百二十年】
【出身:茅山正脈後裔】
【稟賦:五品地才、陽炎靈體、勇毅之心、內壯】
【道行:人之境圓滿,零/百數,九轉金身築基:五轉煉五識,六/百數】
【諸藝:道門靜功:熟稔十八/二百;金剛鍛體拳:大成一千三百二十六/一千六百;混元樁:通曉一百八十二/四百……】
目光掃過,他心頭先是一動。
原來今日便是整十歲的日子。
光陰這東西,果然從不等誰。
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得再快些才行。
稟賦一欄,新添的那項讓他呼吸微促。
品級高低,向來如官階,一品為尊。
此番,無疑又是進了一步。
金身踏入第五轉,壽元便從一百一十之數漲到了百二十。
這已是尋常修士煉精化氣初成時方能企及的歲數。
明麵上的好處如此,師尊平日提及的那些——經脈更為強韌,穴竅更能容納——這些看不見的裨益,恐怕隻多不少。
金剛拳與混元樁,上月因故隻練了二十日,眼下這進度,倒也在意料之中。
是了,內煉三轉——血、髒腑、髓——圓滿之時,多出的那項新稟賦,名為【內壯】。
他凝神,默唸開啟詳察。
【內壯】
玄階一星稟賦
特質:氣血增三,髒腑強二,複元加二
評述:內壯則神勇,雖居凡壽已非凡軀。
無法師之神通,具法師之根骨,延年益壽,髒腑堅實,氣血雄渾,諸病難侵。
特質一【氣血增三】:氣血奔湧猶勝凶獸,可傷低等邪祟,生機蓬勃,外家硬功修習事半功倍。
特質二【髒腑強二】:六腑得固,耐擊打;心竅得強,氣血輸布沛然,氣力見長,舌苔辨味愈敏;肝木得養,精力充沛,毒難侵體,縱飲不醉,目力增益;脾土得厚,消穀善饑,汲取精微之效倍增,丹餌靈物效用更彰;肺金得潤,氣息綿長,閉氣耐久,吐納之功精進,鼻息通靈;腎水得滋,陽和充沛,精元飽滿,耐性卓絕,耳力聰敏。
特質三【複元加二】:造血歸神之能極旺,生生不絕,外傷內損乃至神思耗竭,恢複皆速,體魄感知亦得提升。
一股熱意從胸腔漫開。
直到此刻,他才覺得過去數月那些浸透汗水的苦修沒有白費。
這幾乎是為自己打下了一副近似法師道基的軀殼。
確實……非同尋常。
有了這番根基,他對那九轉之後的天地,期待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將浮動的字跡從眼前揮散,他伸手從懷中取出那三封書信,指尖觸到粗糙的封皮時,感覺截然不同。
這個年頭,一封家書遠比後世珍貴,落筆的人字字斟酌,方寸紙間彷彿盛不下滿腹的話語與牽念。
最先展開的是姑姑的筆跡。
信裏說,家中經營的寶香齋,因著那花露水的生意,光景好了不少。
任家對家裏多有照拂,她一切安好。
又絮絮叮囑他,生辰之日在外頭也要讓自己高興些,務必敬重師長,得了空閑,記得回去看看……
信紙末尾,暈開幾處深色的水痕,不甚規則。
信封最裏頭,還滑出一張折得齊整的銀票。
他看著那痕跡,喉頭忽然有些發緊,一股熟悉的、帶著潮氣的思念悄然漫上心頭。
第二封信的筆跡更娟秀些,是任夫人與任家 聯名所寫。
前麵多是噓寒問暖的常話,而後筆鋒一轉,婉轉相邀:若下月他方便下山,可否來任府一趟,恰逢任家 生辰。
第三封來信出乎意料,竟是那個叫小玉的姑娘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