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說她已經到了龍虎山地界,被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收作 ,學了不少本事。
她問起這邊近況,又說玉佩一直貼身收著,沒忘當初的約定,讓秋寒記得去看她。
秋寒把幾封回信都寫完,才覺得倦意層層湧上來。
這段日子耗費的心神確實太多,他幾乎是剛沾枕頭就沉進了黑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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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裏的光線被窗格切成幾塊,落在那些嶄新的冊子上。
始恕道人將五本薄冊在案頭排開,紙頁邊緣還能聞到新墨的氣味。
秋寒的目光依次掠過封麵上的字:《眼識秘法》《耳識秘法》《鼻識秘法》《舌識秘法》《身識秘法》。
墨跡確實還沒幹透,在光裏泛著濕潤的暗澤。
始恕道人站在一旁,袖著手,眼裏帶著些欣慰的神色。”九轉金身走到第五轉,便是外煉五層的第一層。”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這一層要做的,是把人身固有的五種知覺,煉成五種神通。”
他頓了頓,等秋寒消化這句話,才繼續道:“五識便是眼、耳、鼻、舌、身,對應著看、聽、聞、嚐、觸這五種體感。
煉成之後,各自對應的神通分別是:鷹視夜眼、聽聲辨位、嗅探尋蹤、知味不忘、感風先覺。
你可知道這些名目具體指的是什麽?”
秋寒垂下眼想了想。
燭火在他睫毛下投出細碎的影子。”眼識的神通,喚作鷹視夜眼……想來是能像猛禽那樣,極遠處的東西也看得分明,夜裏沒有光亮也能視物。
耳識的神通叫聽聲辨位,大約是指耳朵靈到能憑一絲聲響就判斷出週遭事物的方位,甚至像蝙蝠那樣不靠眼睛。
鼻識的神通是嗅探尋蹤, 猜測,或許能像獵犬般輕易分辨千萬種氣味,還能循著氣味追蹤痕跡。”
他抬起眼,搖了搖頭,“另外兩種, 就說不準了。”
始恕道人捋了捋胡須,嘴角彎了彎。”你這番比劃,倒和典籍裏記載的差不離。”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本《舌識秘法》,“舌識神通,名為知味不忘。
意思是舌頭能辨別無數種滋味,並且一旦嚐過就再不會忘記。
這對尋藥煉丹,或是鑽研廚藝,都是極有用的本事。”
他的手指又移到最後一本冊子上,“至於身識神通,感風先覺,這是與人交手時保命的關鍵。
全身麵板筋膜能感知氣流最細微的變動,敵人的招數還沒到,暗器還沒來,你就已經先知道了。
若是配上聽聲辨位的功夫,就算閉上眼睛,周遭動靜也逃不過你的感知。
老話裏說的‘金風未動蟬先覺’,便是這個境界。”
秋寒聽著,胸口那股熱意又翻湧上來。
光是想象那番光景,就覺得指尖有些發麻。
他忍不住看向那幾本冊子,問道:“師叔祖,這五本秘法,就是錘煉五識的法門麽?封皮上的墨,摸著還有些潮氣。”
始恕道人先是指了指冊子,笑道:“你內煉已然圓滿,應當能覺出五識比以往敏銳了不少。
內壯神勇的氣血,會日夜不停地溫養外在軀殼。
這時候再來錘煉五識,進展會比直接修煉神通快上十倍不止,而且不會傷及根本。”
說罷,他抬手在秋寒額上輕輕敲了一記,搖頭笑道,“你這小猢猻,莫非是疑心我這秘法是胡編亂造的不成?真正的五識錘煉之法,散落在各門各派的故紙堆裏,這是老夫特意替你搜羅來,又謄抄整理,刪繁就簡匯成一套的。”
秋寒心裏那點暖意化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勞煩師叔祖為 費心了。”
始恕道人擺擺手,笑意未減。”老夫能尋到的法門,都在這兒了。
且去練吧,老夫也想早些瞧瞧,九轉金身築基圓滿時,會是怎樣一番氣象。”
從那以後,秋寒每日除了雷打不動的三次站樁,其餘工夫都撲在了這五識秘法上。
眼識秘法裏主要記載了一門增強目力的“日月明目功”,一門專修夜間視物的“佛門羅漢眼”,還有一門錘煉眼睛迅捷與靈活的“追電眼”
武學,外加幾個零散的鍛煉眼識的法門。
也不知師叔祖是從哪些角落翻撿出來的。
秋日將盡時,窗外的香火早已熄滅。
他立在暗處,指尖還殘留著昨日懸線摩擦留下的薄繭。
從十步之外辨清飛蟲的觸須,到閉目時耳中灌滿千二百步內落葉墜地的細響——這些變化是逐日累積的,像墨滴在宣紙上緩慢洇開。
最初那幾日,他隻在夜裏練習。
一炷香火在遠處明滅,瞳孔隨著光點收縮擴張,直到淚水不受控製地淌了滿臉。
距離從兩丈拉到十丈,焰心從蠶豆大小縮成黃豆,最後連那點微光都能在黑暗中拆解出三層暈影。
白晝轉為數瓦片,青灰的屋脊上一行行排列,瞥眼間便收盡數目。
活物更難些:河麵浮動的鴨群總在變換隊形,麻雀掠過時翅膀攪亂氣流。
最終他蹲在石階前,目光鎖住爬行的蟻隊,十步外能數清其中一隻斷掉的左須。
棉球懸在梁下晃蕩時,他的拳頭已先於視線抵達。
後來換成更小的核桃、鐵珠,指節擊打的聲音從沉悶轉為清脆。
眼睛追著物體軌跡,手腕翻轉的角度分毫不差。
這過程裏,某種奇異的清明從眼底滋生——不是看見,而是“觸到”。
光線拖出的殘影、物體驟停時的震顫,都成了可描摹的線條。
樁功每日重複三次。
腳掌壓入泥土的深度、脊椎攀升的熱流,如今都有了確切的刻度。
內氣在脈絡裏奔湧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三成,像解凍的溪流重新找到河道。
他有時會在收勢後靜立片刻,感受汗珠沿肩胛骨滑落的軌跡,每一滴墜地的聲響都清晰可辨。
耳力的修煉帶著另一種苦楚。
先是雙手拉扯耳廓,從屏風到輪骨,按壓的痠痛直透顱腔。
後來是矇住雙眼站在院中,聽麻雀撲翅的方位彈射石子。
最初十中二三,漸漸能聽清羽翼破空時左側第三根飛翎的顫動。
最難的卻是回聲——自己發出的吼聲撞上牆壁折返,須在瞬息間辨出木柱與石墩的差別。
他為此學了半套發聲的法門,雖不足以傷人,但足夠讓音波如觸手般探向四周。
氣味是更私密的印記。
千種花香浸透麻布口袋,他需要閉目抽出一束,便能說出是暮春的槐花還是經霜的野菊。
酒更刁鑽,同一壇陳釀分裝三盞,要嚐出哪一盞多窖了七日。
這些訓練讓舌尖與鼻腔生出新的記憶,彷彿身體裏開了另一扇窗。
麵板的感受最是漫長。
先是赤膊站在掛滿鐵桶的陣中,桶身搖晃時銅釘擦過肋下,要擰身避開卻不碰響任何一個。
後來換了木刀木劍,破風聲從四麵八方切來,汗毛倒豎的瞬間必須蜷縮或翻滾。
最後是暗器——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塊從難以預料的角度飛來,他得像水一樣流動,讓每一枚飛蝗石都貼衣而過卻不著膚。
八十一個日夜過去,手背、肩胛、小腿添了無數青紫,但麵板彷彿生了眼睛。
九叔帶著人圍上來時,秋日已經轉寒。
他們從各個方向撲近,腳步碾碎枯葉,呼吸帶著白汽。
他閉了眼,耳中收盡十幾種心跳的節奏,鼻腔裏分辨出某人袖口藏著的薄荷氣味,舌尖甚至嚐到風中飄來的灶房鹽粒。
有人揮拳攻他左肋,有人悄聲繞到背後——但所有動作都慢了,像凝在琥珀裏的蟲。
他側身、格擋、反扣,指尖每次落下都精準截斷攻勢的脈絡。
直到最後一人氣喘籲籲退開,九叔才拍了拍他汗濕的後背。
那時暮色正沉,遠處傳來晚鍾,一聲一聲蕩開在漸起的夜風裏。
秋日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墜落時,他睜開了眼睛。
三百個日夜在麵板上刻下的不隻是汗與塵,還有一種全新的知覺——風穿過庭院時,他能嚐出其中山泉的澀;閉著眼,也能從木梁細微的裂響裏描出屋椽的紋路。
五識已成,像五把新磨的鑰匙,雖未開啟什麽,卻已握在掌心。
靜室裏的光斜斜切過半卷道經。
他垂眼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指節處有層薄繭,是日夜站樁留下的印記。
混元樁已至大成,身體記住了一種沉入地底的穩。
至於那些小術——驅蚊、辨味、夜視——如今想來,竟像孩童時收集的彩色石子,好看,卻填不飽肚子。
車馬芝靈丸所剩不多,瓷瓶搖起來聲音空蕩。
他聽見那聲音,胃部便先於意識收緊。
功德值,得下山去掙了。
這念頭一起,耳邊彷彿已響起市集的喧嚷、野外的風聲,還有銅錢碰撞時那種冷硬的叮當。
七次機緣搜尋,三次空手而歸。
藏經閣給過兩樣東西:一本字跡潦草的禹步心得,一冊桃木祭劍的圖譜。
後來再去,隻剩灰塵與寂靜。
倒是某日黃昏,他在煉丹井旁駐足,鞋底無意蹭開一塊鬆動的青磚——下麵竟埋著隻葫蘆,拔開塞子,藥丸的苦香撲鼻而來。
辟穀丹,整整一瓶。
第八次搜尋後,功德值的數目開始閃爍,像一道無聲的門檻。
他停步了,眼睜睜看著每月一次的機會從指縫漏走,像沙。
屬性表在腦海中展開,字句清晰:
【秋寒,十二歲。
陽炎靈體,五品地才。
九轉金身築基至六轉,皮如初鞣之革。
拳已通意,樁入沉境。
目可夜視,耳辨風蹤,鼻識百氣,舌存百味,身感微芒。
火焰刀掌凝於指,剛拳體術融於骨。
清靜經誦至百遍,獅子吼初試啼聲。】
沒有天賦提升?他早料到。
五識是器皿,盛放世間萬般形色聲味,卻非塑造器皿本身的泥土。
夠了。
這些“小神通”
織成一張網,讓他與這世界的接觸不再隔著一層紗。
驅蚊術?他幾乎要笑。
當初怎會為這樣的小技耗費一次機緣?如今想來,心頭仍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不必再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