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遠處一株老鬆,“這一步,靠的不是氣力功夫,是這兒——”
他枯瘦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得用神,得悟。
自從我拚湊出這九轉金身的殘譜,三十多年來,你是頭一個走到這步的。
沒前人腳印可踩,老夫也隻能摸著石頭過河。”
年輕人嘴角扯了扯,沒出聲,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合著我成了您老人家案頭那隻試藥的兔子。
始恕道人瞧見了,老臉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道統斷了代,這法子我能複原出來已是不易。
你倒好,修行快得像後頭有鬼攆,這纔多久?老夫能推演出七八分把握,已是耗幹了心血。
難不成……你真要我現在閉眼下去,找祖師爺當麵問個明白,再托夢告訴你?”
“ 不敢!”
年輕人慌忙起身,躬身行禮,“勞師叔祖耗費心神推演,是 不知好歹。
正如您所言,這條路沒人走過,總得有人先踩出腳印,給後來人留個記號。”
“這還像句人話。”
始恕道人臉色稍霽,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起來,節奏卻比先前快了些,“這幾個月,我翻來覆去地想,忽然記起你師父那輩人裏,小九和石堅那愣小子,當年鍛體拳也隻到大成,可後來百日築基,入大定之時,竟也水到渠成,跨過了四轉煉髓圓滿的門檻,這才築下道基。”
他語速漸緩,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所以老夫推斷,煉髓最後一步,煉的不是別處,是髓海——顱腦之內。
但築基終究是築基,遠談不上還精補腦、貫通祖竅那般玄奧。
依我看,關竅必在神魂與心念之間。”
他停頓片刻,目光倏地銳利起來,像淬了火的針:“煉髓的盡頭,須得煉化心頭紛亂雜念,萬念歸於一念,神意凝而不散。
說白了,是要你在築基之前,先嚐一次‘大定’的滋味!”
最後四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字字如石墜地。
年輕人怔了怔。
他先注意到的是師父和那位石堅師伯竟也走過這條路,而且是僅有的兩位以此法圓滿築基之人。
旋即,他的注意力被那個詞牢牢抓住:“師叔祖,何為……大定?”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石階。
簷下的銅鈴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始恕道人撥出一口氣,聲音放緩:“想入定,先得能靜下來。
你試過數息了——心思跟著呼吸走,雜念慢慢收攏,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懸在那兒,那就是入靜。
通常能維持一炷香光景。”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上輕叩。”定,是靜到極深處的樣子。
沒有刻意守著哪裏,也沒有半點強求安靜的念頭,心神自己就停在那個明明瞭了卻紋絲不動的境地。
一旦進去,短則幾天,長則數年,那是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的日常功夫了,陰神陽神都從這裏出來。”
“築基期就想入定?”
他搖了搖頭,“非得是天賦異稟,再加機緣巧合,否則難如登天。
但你切記,莫要試圖從打坐入靜直接跨入定境——稍不留神,內氣便會自行流轉,衝開關竅,築基便算開始了。
若真如此,至多像你師父那般,運氣好能在築基大定中完成四轉煉髓,得個圓滿築基。
至於九轉金身……”
他話未說盡,隻是又搖了搖頭。
秋寒眉頭擰緊:“再沒別的路子了?”
“有。”
始恕道人語氣溫和了些,“但得靠你自己去悟。
古經裏提過:‘上善若水’。
入定的機緣,大抵就藏在這句話裏。
平日多抄抄道經,或許也有助益。
你還年輕,等得起,不妨多試試。”
他從身後暗格中取出一隻漆木匣,開了鎖,雙手捧出一卷顏色沉暗的帛書,遞了過去。
秋寒接過,指尖觸到織物粗礪的紋理。
他展開一角,低聲念出上麵的字:“德……道……經?這是?”
始恕道人嘴角浮起一絲笑:“道門秘傳的老子真本。
世間流傳的《道德經》,不少地方已失了原意。
真要修道,還得看這《德道經》。”
他伸出三根手指,“德在道前,意思是先修德性,方能得道。
借你抄一個月,期滿原樣歸還。”
此後秋寒便得了吩咐,在茅山各處尋水。
頭幾日,他蹲在大茅峰西北的喜客泉邊,聽泉水從石縫裏滲出的滴答聲。
過了幾天,又轉到中茅峰頂的德佑觀旁,那裏有一口方塘。
他學著古書上記載的陶公貞白先生,對著千年後的同一片水影垂下釣竿——雖然竿頭無鉤,亦無線。
再後來,他跑到小茅峰巔的仁佑觀附近,尋到傳說中被天雷劈出的“雷轟池”,撿了扁石打水漂。
石片擦過水麵,激起一連串漣漪,驚散了池邊飲水的雀鳥。
這般動靜,引得茅山上下漸漸都認得這位清字輩的頭一人。
三代 中最新一代的“大師兄”,整日遊蕩在各處泉眼、深潭、溪澗旁,有人猜他在悟道,有人笑他貪玩。
終究他年紀最小,眾人也就由著他去。
十幾日過去,秋寒將《德道經》抄了不下百遍。
心裏確實比往日平靜了些,看水看久了,也朦朦朧朧觸到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但離那個“定”
字,依舊遙遠。
這日恰逢新月,秋寒為求穩妥,仍照舊往道藏閣附近去試試機緣。
【叮,察覺黃階一星隱藏機緣《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秋寒一怔,隨即按著雷達圖示的方向尋去。
光點就在近處,他繞著道藏閣轉了好幾圈,卻發現那光竟隨著自己的腳步移動。
最後他站定,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捲帛書——光點的源頭,赫然便是它。
這算什麽?他幾乎要笑出聲。
四處奔波尋不見,機緣原來一直握在自己手裏。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黃階一星隱藏機緣
【評述】:“清靜”
法門之首,道祖秘傳。
常誦可澄明心境,驅散慾念,雜念漸消,滋養心性,易得清靜之本。
【開啟途徑】:帛書浸水,真經自現。
讀完介紹,秋寒忍不住用指節抵住嘴唇,低聲自語:“茅山這地方……山好,水好,師叔祖也好。”
這清靜經來得太是時候了。
他當即走向最近的一處淺池,佯裝觀水失足,身子一歪跌進池中,順勢將帛書也按進水裏。
再提起時,織物上果然浮出一行行未曾見過的字跡。
秋寒攥著濕漉漉的帛書,轉身奔向道藏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師叔祖!不好了——我剛才滑進池子,這帛書浸了水,上麵……上麵顯出另一篇文字來了!”
始恕道人原本合著眼,聽見動靜慌忙伸手去接,指尖觸到那捲帛書時微微一顫。”你這猴兒似的性子,何時能改?”
他低聲斥道,卻將帛書攏入袖中,“幸而這墨見水不化……等等,這紋路……”
他展開細看,昏黃的燭光映著濕潤的絹麵,那些原本空無一字的地方,此刻浮出細密的痕跡。
始恕道人的呼吸漸漸緩了,唇間無聲地念著什麽,手指順著字跡一節節撫過去,忽然整個人僵在原地。
“清靜經……”
他喃喃道,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三山符籙一脈失傳的……竟是遇水方顯。”
他抬起眼,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許久,又轉向壁上那幅泛黃的道祖畫像。
燭火劈啪一跳,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
靜室裏隻聽得見筆尖擦過紙麵的沙沙聲。
秋寒在香爐前靜立片刻,讓煙氣緩緩漫過紙角,才坐下提筆。
墨跡一字一字流淌出來,他寫得很慢,彷彿筆尖蘸的不是墨,是山澗裏沁涼的泉水。
窗外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他渾然未覺。
直到腹中傳來細微的鳴響,他才擱下筆,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醒來,眼底卻比往日清亮許多。
此後七日,他再未踏出靜室。
紙頁堆疊起來,每一遍抄寫都像在洗刷什麽,起初是雜念,後來連呼吸都變得輕緩。
第七日破曉,他忽然聽見胸腔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碎裂聲——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深處傳來的回響。
他推開木門朝西北去。
晨霧還未散盡,玉晨觀的飛簷在青灰色天幕下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裏曾有過煉丹的井,井水映過魏晉時修道人的衣袍,如今隻剩一潭再普通不過的水。
秋寒沒有停留,腳步掠過石階,往雷平山的方向去。
山勢漸陡,林木間開始傳來水汽的味道。
他記得有人提過這一帶多溪澗,卻沒想到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更像淺池,潭底平坦的石塊在晨光下泛著青玉般的光澤。
水很靜,靜得能看見底下每一道石紋。
秋寒在岸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裏混著苔蘚的濕意、腐葉的微酸,還有遠處山澗撞在石上濺起的清冽。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
池水映著遠山輪廓,東北方向那座低矮的山丘在典籍中被稱作良常。
曾有記載提及,那位統一四海的 巡遊至此,命方士將玉璧埋入山中。
少年將這段記載默記心底,想著日後或許該去探尋一番。
這片水域同樣承載著古老的傳說。
周朝時,有雷姓之人在此馴養龍族,因而得名“雷平”。
如今水麵平靜無波,深處不過數丈,卻開闊得能望見對岸。
潭底散佈著幾處泉眼,水質清透得能看清每一粒沙石。
四周空曠,毫無遮蔽。
風掠過水麵時,他正獨自站在岸邊。
某種預感忽然攥住了呼吸——就是此刻。
他迅速抽出隨身攜帶的木劍,在泥地上劃出幾行字跡,隨即踏入水中。
水性於他並不陌生。
他順從著那股無形的牽引,緩緩向後仰倒,任由身體浮在水麵。
雙目閉合,唇間無聲重複著那篇早已熟稔的 。
雜念如塵埃般沉降,心神逐漸澄明,直至忘卻自身存在。
軀體隨著水流悄然漂向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