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秋寒調整了修行節律。
靈丸照舊九日一服,每日十次混元樁,鍛體拳減至六十四遍,其餘光陰盡數投入六字調息法與道經典籍之中。
然而那隱於識海深處的機緣,終究悄然扭轉著常理。
第四十日正午,道藏閣靜室內,秋寒垂首而立,姿態間透著些許不安——他未曾料到,自身稟賦竟又進一層。
每修習一次所得感悟,較往日增了兩成。
如今單趟拳法帶來的進益已升至零點四三之數,即便他有意將每日次數壓至四十九遍,那道門檻仍提前出現在眼前。
始恕道人指著他,良久未能言語。
老人本意是壓緩節奏,以免少年心浮氣躁。
誰料月餘光陰,那套拳法竟已臻圓滿,髒腑錘煉完畢,徑直突破至第四重煉髓之境。
最終,老道人長長舒了口氣,搖頭歎道:“真是……異數。
不過那六字調息法,你需持續修習,不可懈怠。”
秋寒從始恕道人那裏離開,回到自己那間屋子。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深處,一片隻有他能看見的字跡無聲浮現。
【姓名:秋寒】
【壽數:十載/一百一十載】
【出身:茅山正統門人】
【稟賦:六品地才、陽炎靈體、勇毅之心】
【道行:人之境圓滿,零/一百,九轉金身築基:四轉煉髓零/一百】
【 :道門靜功:熟練十八/二百;金剛鍛體拳:大成零/一千六百;混元樁:熟練一百七十五/二百……】
意料之中,壽元又添了十年,那份與生俱來的資質也往上提了一品。
隻是這拳法要修至宗師境,所需積累竟高達一千六百之數。
他暗自盤算,如今每練一趟拳,所得感悟約莫在半數稍多,若維持每日六十四趟的功課,倒也不用兩個月,便能摸到那道門檻。
隻是想到還要在這道藏閣裏困守許久,心頭便像壓了塊石頭。
自打來了此地,飲食都由別院 送來,他已記不清多久沒踏出這片鬆林,更記不清多久沒見著葉柔師妹了。
寂靜久了,連風聲都顯得聒噪。
他吐出一口濁氣,將雜念按下,重新憶起始恕道人所授的煉髓關竅。
這第四轉,與他前世所知略有出入。
髓,藏於骨中,貫於脊柱,亦充盈於顱腦之內。
第一步,需借金剛鍛體拳之功,淬煉周身骨骼,乃至脊柱這條大龍之中的血髓。
比起第二轉煉血時側重祛除雜質、壯大生機,這一步要求將髓煉得如寒霜般凝實,血液如重汞般沉厚流動,起伏間仿若潮汐。
至於第二步,錘煉那最緊要的髓海——也就是頭腦,屆時方能氣血迴圈無礙,意念純粹如一。
可具體如何著手,那位師叔祖卻賣了個關子,隻言時機未到,屆時自會告知。
暫且不想這些。
他念頭一轉,記起每月一次的機緣探查還未用。
吃一塹長一智,上回道藏閣內範圍狹小,未免吃虧。
他推門而出,目光在暮色籠罩的樓閣與幽深鬆林間巡弋,最後選定閣後一處空地。
這裏視野開闊,既能將道藏閣納入其中,又能覆蓋一大片蒼鬱的鬆林。
站定,屏息。
他在心中默唸:“探查機緣。”
“叮——”
一聲唯有他能聽聞的輕響在腦海深處蕩開。
“發現人階五星藥物機緣【百果釀】。”
提示音落下的瞬間,秋寒的目光已如鷹隼般鎖定了鬆林邊緣某處。
【百果釀】
人階五星藥物機緣
評述:深山猿猴采集諸般野果,藏於樹洞以備冬寒。
或因遷徙,或因遺忘,這一洞果實經年累月,自然發酵,終成天成地就之酒漿。
世間罕有,頗具回元固本、洗滌髓脈之效。
獲取之法:於樹幹鑿開小口,即可汲取。
一抹笑意掠過秋寒唇角。
他輕輕撫掌,低語隨風散入鬆濤:“這茅山福地,果然不曾令我失望。”
雖說初次現世的機緣往往效力最足,但他原本也隻抱著試試看的心思,料想這道藏閣附近或許還藏著什麽。
至於整座茅山,機緣想必更為稀罕難尋。
他不再猶豫,舉步便朝那鬆林邊緣走去。
鬆林深處彌漫著腐朽枝葉的濕氣。
年輕身影停下腳步,鼻尖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種發酵果實藏在陰影裏的呼吸。
他環視四周,將這片區域納入自己的感知範圍。
原本隻是例行巡查,為道藏閣的藥材名錄做些補充,卻沒想到會撞見意料之外的饋贈。
輪椅碾過落葉的細碎聲響從林外傳來。
坐在上麵的老者須發皆白,麵容卻透著一股溫潤的光澤。”這片老林子,”
他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多少年沒人仔細走過了。”
年輕人轉身快步走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師叔祖,我找到個樹洞,裏麵有東西。”
他壓低嗓音,手指向某棵粗壯古鬆的根部,“像是野釀,氣味很特別。”
老者眉毛微微揚起。”去我屋裏取容器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床底下,陶土壇子。”
年輕人應聲離去,腳步聲迅速淹沒在林間。
老者獨自留在原地,目光落在年輕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缺什麽就來什麽,這種巧合太過頻繁,已經超出了尋常運氣的範疇。
他搖搖頭,將某些念頭暫時壓下。
陶壇很快被取來。
兩人靠近那棵鬆樹時,那股甜膩氣息變得濃鬱,混雜著木質腐朽與果酸發酵的複雜味道。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閉目片刻。”至少封存了三十年。”
他睜開眼時,眼底掠過一抹罕見的饜足,那是久違之物觸碰到記憶時的震顫。
年輕人用隨身短刃在樹皮上劃開一道窄縫。
澄澈的碧色液體緩緩滲出,香氣驟然炸開,像無數熟透的野果同時迸裂。
他迅速捧起陶壇接住流淌的汁液,但流量比預想中少得多,隻片刻便止住了。
壇子捧在手裏輕輕晃動,聽聲音至多裝滿三隻尋常茶碗。
兩人不約而同歎了口氣。
年輕人下意識想擴大樹洞的開口,卻被老者抬手製止。
“夠了。”
老者聲音裏帶著某種珍重,“天然形成的酒窖,封存本就粗糙。
年份越久,能留下的越是精華中的精華。”
他伸手撫摸粗糙的樹皮,“留著這個洞吧,也許幾十年後,還能有人嚐到它的滋味。”
回到道藏閣那間終年彌漫著舊紙與檀香味的靜室,老者取出一隻細長的木勺,從壇中舀起淺淺一勺。
液體在勺中蕩漾,映著窗紙透進的微光。
他抿了一小口,喉結滾動,整個人彷彿凝固了片刻。
“您多喝些。”
年輕人在一旁說道。
老者卻放下木勺,將陶壇推了過去。”帶回去,全部喝完。”
他語氣不容置疑,“用我教你的那種睡法,躺下就別動。
這壇子記得還我,我往裏兌些別的,還能回味幾天。”
年輕人沒再多問,抱起壇子回到自己房間。
他仰頭將液體盡數灌入喉中——先是灼熱的刺痛感,隨即化作暖流沉入腹部。
醉意尚未完全湧上時,他按吩咐擺好姿勢躺下,陶罐擱在門邊。
黑暗迅速吞沒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已是三天後的黃昏。
麵板表麵覆蓋著一層黏膩的灰黑色物質,帶著酸腐氣味。
他起身衝洗,熱水流過身體時能清晰感覺到某種輕盈——彷彿骨骼之間的空隙被重新填滿,關節運轉時不再有細微的滯澀。
調出那麵隻有自己能看見的虛影界麵,目光掃過幾行浮動的字跡。
主修 的進度條沒有變化,但另一項標注著“九轉金身”
的築基條目,其中“煉髓”
階段的數值已從記憶中的位置躍升至新的刻度:【四轉煉髓 三十三/百】。
三碗野釀,抵得過數月苦修。
此後數十日,年輕身影在庭院中演練拳法的節奏明顯加快。
每一次揮拳都帶著某種篤定,彷彿身體內部已經鋪好了軌道,隻需順勢而行。
第四十天黃昏,收勢時渾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響,像遠處山崖滾落的石子。
虛影界麵再次浮現,煉髓階段的數值停在【九十九/百】,隻差最後一步。
同期修煉的兩門 ,一門拳術已接近圓滿邊緣,另一門站樁功夫也穩步深入。
雖然拳術尚未突破至最高境界,但那種充盈的力量感已經滲透進每一次呼吸。
秋日午後的道藏閣外,始恕道人倚在藤椅裏,陽光將他花白的須發鍍上一層淡金。
他半闔著眼,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拍。
蟄龍睡丹功運轉數月,體內積年的陰寒之氣已散去不少,連帶著眉宇間那層常年不散的青灰色也淡了。
他此刻心情頗好,甚至能聽見簷下風鈴被微風撥動的細響。
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個人影。
年輕人垂著頭,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久到連落在肩頭的落葉都忘了拂去。
“師叔祖。”
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始恕道人沒睜眼,隻從鼻腔裏“嗯”
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
“按您給的那些冊子,加上那壇猴兒酒…… 覺得,骨髓裏那股寒意像是凝成了霜,血液流動時沉甸甸的,像水銀在管子裏淌,一呼一吸間,渾身氣血跟著漲落,像潮水拍岸。”
年輕人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可從昨夜起,不對勁了。
四肢百骸裏空落落的,再沒東西可煉,勁頭全卡在那兒,再也推不動半分。”
他抬起臉,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是 拳法沒練到家,非要到宗師境界才能破開這關嗎?”
藤椅吱呀一聲。
始恕道人終於掀開眼皮,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像被熱茶燙了舌尖,隨即又恢複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老夫早先便琢磨,即便練到大成圓滿,怕也是要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