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但總綱尚存:肉身需經反複錘煉,方能承載日益豐沛的精氣神。
老夫耗費數十年光陰,遍尋各家淬煉體魄的訣竅,才勉強拚湊出這條可能的路。”
秋寒垂眼望著膝前的木匣,一句低語幾乎是從齒縫間溜出:“莫非 成了試藥之人?”
老道人的眉頭驟然蹙緊。
靜室裏分明沒有風,秋寒卻覺得耳畔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嗡鳴。”荒唐。”
始恕道人的語氣裏聽不出怒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篤定,“肉身多經受幾次打磨,隻有益處,沒有害處。
這條路,老夫自己走過,你師父那一輩的師兄弟,大多也踏上去過。
隻是我等天資有限,又無足夠靈藥支撐,最多止步於兩轉、三轉之境。
即便如此,根基也比尋常修士厚實許多。”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秋寒臉上,“你年紀尚輕,便已築基圓滿,這份資質百年來我茅山僅見。
若不敢為人先,求那九轉圓滿之境,纔是辜負。”
“ 失言。”
秋寒立刻躬身。
始恕道人微微頷首,不再追究,轉而以指尖輕點木匣表麵。”老夫推演出的這九轉之法,講究先盈後煉,內壯先行,外強後至。
初轉為築基圓滿,是謂先天初返。
其後三轉,專攻氣血、髒腑、髓海之內煉。
再後五轉,方是五識、皮、肉、筋、骨之外煉。”
他抬眼看向秋寒,“你可知,為何如此排序?”
秋寒搖頭。
他想起曾在山下見過的武人,大多從錘煉皮膜筋骨開始。”尋常習武之人,似乎皆由外而內?”
“人心總求速成,或是資源所限,不得已而為之。”
始恕道人輕輕一歎,“一旦先落於外壯,內壯之路便幾乎斷絕。
內裏虛弱而外表剛強,猶如無根之木,終將耗竭自身。
縱有天賦異稟者妄圖內外兼修,也因髒腑氣血根基不足,縱使一時有成,亦難持久。
唯有內裏充盈圓滿,再修外功,方能不損根本,反得滋養。”
秋寒心中恍然。
這正印證了先前所聞內外之別的道理。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第一轉,即你此刻境界,精氣神滿溢,肉身得初次淬煉,是為築基之始。
如今絕大多數修士,皆止步於此。”
始恕道人繼續道,“第二至第四轉,需擇一門精深的內家鍛體法門,依次修至小成、大成、宗師之境。
譬如我茅山的金剛鍛體拳。
隨著境界深入,氣血、五髒六腑、髓海逐次得到強化。
至此,內壯已成,神勇自生,百病不侵,寒暑饑渴難撼,功成便永不退轉。”
他目光掃過秋寒周身,“觀你近日鍛體拳進展頗速,若有靈藥相輔,加大修煉強度,或許數月便可觸及小成門檻。”
秋寒默然片刻。
前四轉便需如此漫長的光陰與資源,難怪許多人等不及,早早便築基了結。”師叔祖,”
他問,“後麵五轉,皆屬外功?”
“正是。”
始恕道人指向木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第五轉煉五識。
依《黃帝內經》,心開竅於舌,脾開竅於口,肺開竅於鼻,肝開竅於目,腎開竅於耳。
內煉三轉後,五髒強健,再輔以相應秘法淬煉五官五識,便可事半功倍,進境迅猛。”
秋寒癱倒在鬆木的陰影裏,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夜露的涼意。
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緊貼麵板,指尖連彎曲的力氣都已耗盡。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一片虛無的黑暗,某個冰冷的界麵無聲展開。
【記錄更新。】
【個體:秋寒。】
【剩餘時間:十年又八十載。】
【傳承印記:正統道脈。】
【先天稟賦:八品地脈親和,烈陽之軀,無畏之意。】
【修行層級:凡階圓滿。
九轉奠基之法——第二轉“淬血”
二十八之數滿百。】
【已掌握技藝:清心訣(初窺門徑,十八之數滿二百);金剛鍛體拳法(初窺門徑,一百六十六之數滿二百);混元立樁(粗通,四十之數滿百)……】
那些字跡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他默默想著,所謂淬血的進度,原來就是拳法熟練度的映照。
從粗通到初窺,所需積累翻了一倍;若想再進一步至精通,恐怕又要翻上兩番。
照如今每日揮拳百次的強度,至少還需二十個日夜,才能觸碰到第三轉“煉腑”
的門檻。
那又會是怎樣一番滋味?
三日後的夜晚,當最後一式拳招收勢,某種滯重的暖流忽然在四肢百骸間凝固。
血液彷彿不再是液體,而是沉甸甸的水銀,在血管中緩慢湧動。
他試著運轉那雙目清明的秘術,視野裏竟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光,從自己麵板下透出來,像一層搖曳的火苗。
這便是淬血之境帶來的變化麽?尋常遊魂陰物,隻怕靠近這身熾熱氣血,便會如冰雪消融吧。
早先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曾說過,皮、肉、筋、骨,皆需逐一錘煉。
那一整箱典籍,每一卷都隻專注於身軀的某一處,是他耗費無數心血才搜羅齊全的。”金身之法,五轉之後,每一轉對應武學一道的四個層次:初窺、小成、大成、宗師境。”
老者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秋寒當時忍不住低語:“如此多的法門……常人窮盡一生,或許才能將一門練至宗師。
難怪修行路上,多數人止步於二轉、三轉,原是光陰耗不起。”
老者隻是含笑:“九轉之法,一轉一重天。
你八歲便築下完美道基,身負地脈稟賦,又有靈藥為輔。
金剛鍛體拳,你一日可分三遍習練,總數可達百次。
混元立樁亦能支撐十回,用以彌補消耗,增益拳效。
如此,這奠基的煉體進境,自然遠超常人。”
此刻,疲累如潮水般退去後,老者建議他暫且休整。
晚膳後,他踱進存放典籍的閣樓,指尖掠過蒙塵的書脊。
忽然,一卷《九洲萬國圖誌》落入手中。
展開泛黃的紙頁,他怔住了。
眼前的山川海洋佈局,與他記憶中的世界毫無相似之處。
沒有四大洲七大洋,倒更像古老傳說裏描述的格局—— 一片最為廣袤的陸地,四麵被無盡海水環繞,另有八塊大小不一的陸地如星鬥拱衛。
在此之外,便是茫茫大洋與零星島礁。
他的目光停在 大陸的西緣。
按照圖示,巍峨的蔥嶺山脈再向西去,並非連綿大陸,竟是一片名為“王陽”
的浩瀚西海。
彷彿有巨斧劈落,將記憶裏那片廣袤的中原以西之地,連同更遙遠的疆域,一並斬斷,沉入了萬頃波濤之下。
大陸之東,隔著一片蔚藍的東海,可見兩處陸地輪廓:一為島鏈散佈的瀛洲,據說多藏海寇,流傳著先秦陰陽術法與隱秘的忍者傳承;另一處是被稱為瑪雅洲的密林之地,古木參天,凶獸潛行,無數部落文明在其間悄然生息。
南海的波濤之外是天竺洲,再往南去隻有冰川覆蓋的極南大陸。
天竺洲氣候溫熱,遍地寺廟;那片終年封凍的土地上則罕有人跡。
向西越過西海,能抵達城邦林立的大西洲,其西南方橫亙著沙漠與草原交織的昆侖洲。
大西洲的港口常有冒著黑煙的蒸汽船駛出,昆侖洲的旅人卻多在異鄉的碼頭做著勞役。
北方渡過寒冷海域便是羅刹洲,東北方向還有一片被稱為殷洲的土地。
羅伐洲密林深雪中猛獸出沒,殷洲則混雜著渡海而來的移民與土生部落,巫術與秘儀在那裏悄然流傳。
合上那本《大九洲諸蕃圖誌》,秋寒怔了許久。
他抓起書捲去找始恕道人求證:“師叔祖,這上麵寫的……可都當真?”
老道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九洲格局古來如此。
老夫年輕時在沿海市鎮還親眼見過碧眼西洋人與麵板黝黑的昆侖洲人。
原以為你年紀雖小卻該有些見識,如今看來不過識得幾個字罷了。
往後須得多讀些書。”
得到確證的秋寒心中湧起波瀾。
他從前所見不過是任家鎮那般狹小天地,而這方世界竟似將他記憶裏的諸多傳說都吞納進來,演化出如此遼闊的圖景。
“ 以往確實疏於讀書。”
他撓頭笑了笑,“往後練拳累了,定常來翻閱典籍。
對了師叔祖,如今我們神洲又是怎樣光景?”
始恕道人發出意味不明的低笑:“蒼水皇朝?嘿,太平年歲不太平,所謂昇平年間更是荒唐。
眼下各地勢力割據已成定局,皇朝還能握住的,不過直隸與東北那片祖地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你也瞧見了,如今這世道紛亂四起,妖物魔怪也重新現世。”
秋寒點頭:“隻剩個名分上的統轄權,難怪我來茅山途中都能撞見劫道的匪徒。”
心底卻暗自思量:軍閥割據,鬼魅橫行,修行之人的地位必將隨之攀升。
如何讓茅山在這股浪潮中占據先機?他自己自然也能藉此東風。
老道歎了口氣:“傳聞前朝終結亂世時,曾借日月之名 了某種可怖之物。
自劉真人斬斷龍脈後,天地便步入末法時代,道法不顯,妖魔潛蹤。
但道門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蒼水皇朝不知怎地壞了封印,致使王朝將傾之際,那些東西又回來了。”
他目光落在秋寒臉上,忽然笑了笑:“亂世卻也是英雄輩出之時。
老夫觀你資質殊異,氣運纏身,怕是應運而生者之一。”
……
與始恕道人交談過後,秋寒按捺住紛雜念頭,沉心投入金剛鍛體拳的修行。
每九日服下一粒靈芝丸,每日站十次混元樁,再將那套拳法一絲不苟地打滿百遍。
如此迴圈往複,二十個日夜匆匆流逝,他來到道藏閣已滿一月。
某個星子清亮的夜晚,道藏閣後的鬆林裏傳出壓抑的計數聲:“九十八遍……九十九……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