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口氣，聲音壓低些：“師尊林九命 前來修習，並求問……完滿築基之法。”
藤椅忽然吱呀一響。
躺著的老人睜開獨眼，另一側眼眶深陷如枯井。
他喉嚨裏滾出沙啞的笑：“多少年了……竟還有人惦記這個。”
秋寒垂下頭行禮，視線恰好落在那雙沾滿泥漬的布鞋上。
起身時猝不及防撞見那隻空洞的眼窩，呼吸滯了半拍。
“嚇著了？”
老人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
他抬手戳了戳自己凹陷的眼眶，動作隨意得像在指點書冊：“三十多年前，讓千年伏屍的骨爪颳了一下。
那場圍殺折了七個師兄，我這條命算是撿來的。”
“可是清泉寺裏……”
秋寒話到嘴邊又頓住。
獨眼驟然眯起：“你去過那鬼地方？”
“誤入的。”
秋寒聽見自己聲音發緊，“整隊人都成了行屍，隻剩我縮在佛龕底下。
若不是林九師父趕到……”
“它還活著？”
藤椅扶手被攥出裂響。
老人脊背繃直，獨眼裏翻湧著渾濁的光，“三十年了……茅山腳下竟還養著這等禍害？”
“師父說那妖物已近油盡燈枯。”
秋寒急急補充，“那次是拚盡餘力才誘入一隊旅人。
封印重新加固過了，撐不了幾日。
師父囑我……日後修行有成，當親去斬草除根。”
沉默在書架間蔓延。
老人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空洞的眼眶：“當年屍毒蝕了經脈，毀了識海。
如今不過是守著這些舊紙等死罷了。”
他忽然笑起來，聲音像破風箱在抽動，“完滿築基？好啊……且看你這娃娃，能不能走出另一條路。”
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靜室裏格外清晰。
老人將身體撐直了些，那隻完好的眼睛在昏暗中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夕照。
“你師父讓你親手去了結那樁舊怨，這安排很妥當。”
他忽然轉了話題，“既斬心魔，又積功德。”
年輕人站在門邊的陰影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道袍袖口的磨損處。
他沉默片刻，還是把話引回正題：“ 此番前來，是想請教築基圓滿的法門。”
老人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痰音。”人老了，總愛說些不相幹的。”
他抬手示意對方靠近，“我那幾個師兄弟裏，當年屬我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
你來找我，算是找對了。”
躺椅的機關被觸動，木軸轉動聲裏，椅背緩緩立起，成了個能推著走的坐具。
老人自己搖著輪子朝裏間去，動作有些吃力，卻始終沒讓身後的年輕人攙扶。
秋寒跟在後麵，目光落在老人那雙始終不曾動過的腿上。
先前隻聽說這位師叔祖傷了眼睛，如今看來，遠不止如此。
靜室的門在身後合攏。
老人努力將脊背挺得更直些，忽然問道：“你可知道，那些練拳腳的功夫，有外家和內家的分別？”
年輕人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外家練的是筋骨皮肉，內家練的是一口氣息。
但真正的差別…… 確實不知。”
“差別在於怎麽用那股生來就有的元氣。”
老人的聲音在四壁間回蕩，“練外家功夫的，常是體格壯碩，拳頭上結著厚繭。
他們把那點元氣都耗在打磨身子上——力氣要更大，皮肉要更耐打。”
他頓了頓，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很重。”你看他們練拳時總要呼喝出聲，那就是元氣外泄的跡象。
相反，內家的路數更接近我們道門的根本，煉的是元氣本身。
無論怎麽練，精氣神都斂在裏頭，從外表看，多半是清瘦模樣，隻有眼睛亮得不尋常。”
“所以 該學內家的法門，將精氣神斂藏起來？”
秋寒試探著問。
老人那隻獨眼裏掠過一絲笑意。”錯了。
要練外家。”
見年輕人怔住，他才繼續道：“這是我琢磨了許多年纔想通的道理。
外家的法子傷身，可若是補養跟得上呢？你記住這八個字——性命同修，身如渡船。”
輪椅的輪子輕輕磕了下地麵。”這具肉身能承載多少，決定了你能走多遠。
每多錘煉一回軀體，就能多盛一分元氣，築基的根基便厚實一分。”
秋寒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豁開了口子。”那所謂的圓滿築基……”
老人向前傾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一字一頓地說：
“九——轉——成——金。”
不等對方回應，他又緩緩靠回椅背，聲音低了下去：“上古時候，天地間的靈韻豐沛，奇珍異材俯拾皆是。
那時真正的大能者，都是將肉身煉到極致而成就聖位。
反倒那些舍棄軀殼、隻修元神的，要被人瞧不起。
隻是後來……這世間的靈氣一日比一日稀薄，纔不得不漸漸荒廢了對肉身這條渡船的錘煉。”
始恕道人指尖輕叩桌麵，發出篤篤的脆響。”我那師侄，怕是尋著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才讓你來撞我這扇門，試那條最難走的路。”
秋寒垂下眼，喉結動了動。”您料得準。
是……一株形似臥虎的車馬芝。”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東西，對您的身子骨……可有用處麽？”
眼前這枯瘦老者身上，有種讓他想起九叔的氣息，坦蕩而溫厚，像冬日曬透的棉絮。
他不願見這氣息一日日黯淡下去。
一隻枯瘦的手掌落在他發頂，很輕地揉了揉。”有這份心，老頭子便知足了。”
始恕道人搖頭，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那靈物填我這破漏的軀殼，是暴殄天物。
即便真有用，我始恕活了這把年紀，也斷不會去搶娃娃們的造化。”
他咳嗽兩聲，聲音裏摻了砂礫似的。”屍毒這東西，早已纏進骨頭縫裏。
靠著這點殘存修為和道藏閣的陣法壓著，不過是捱日子。
遲早……得自己尋個清淨。
能在閉眼前，替你們這些後生鋪幾步路，心裏反倒踏實。”
“總能找到法子的！”
秋寒猛地抬頭，眼眶有些發熱。
“傻話。”
始恕道人失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能拔這毒、補這漏的方子，這人間怕是絕了種。
好了，老頭子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別擺這副臉。”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從今日起，你那些溫養神魂的靜功暫且放下，免得肉身負擔過重。
每日最要緊的，是往死裏錘煉筋骨皮肉——外家拳腳、橫練硬功，一樣不能少。
再以樁功引納天地間那點稀薄的混元氣，內服寶藥，外浸藥湯。
若有閑暇，這閣子裏的經卷隨意翻翻，長長見識便是。”
自那日起，秋寒便在道藏閣一處僻靜的側殿安頓下來。
每日晨、午、暮，他雷打不動地站那混元樁。
其餘時辰，便在始恕道人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注視下，將一套金剛鍛體拳打得虎虎生風。
進境快得驚人，每一次拳腳收勢，體內那股灼燙奔湧的熱流便平息幾分。
入夜後浸入藥氣蒸騰的木桶，皮肉筋骨傳來的酸脹與隱隱的強化感清晰可辨。
飯量也隨之見長，饅頭能多啃兩個，菜湯也要多舀半勺。
如此過了九日。
秋寒檢視自身，築基引氣的功課既停，道行修為便停滯不前。
筋骨皮肉的錘煉卻突飛猛進——那套剛猛拳法已使得頗為圓轉，引氣紮根的樁功也初窺門徑。
如今他不必分心抄經誦課，渾身氣血又充盈鼓蕩，一日三次站樁毫不吃力。
每次樁功後，再打上十趟拳消化那股氣勁，一日便是三十趟拳、三回樁。
粗略算來，每趟拳或半柱香的樁功，都能讓那無形的“熟練”
增長一絲。
他隱約察覺自己一項異於常人的稟賦：但凡武技 ，隻要反複習練，那“熟練”
便必然隨之累積，分毫不爽。
這意味著，旁人或許終生難以企及的境界，於他，或許隻是時日問題。
這日，那位名喚葉柔的小師妹捎來一隻巴掌大的玉匣，說是九叔囑咐送到。
秋寒啟開匣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八十一粒蠟封的丹丸，每粒不過梧桐籽大小。
始恕道人拈起一粒，捏碎蠟殼，湊到鼻端細嗅片刻，昏花的老眼裏驟然迸出一星亮光。
“果然是它……車馬芝。
難怪，難怪要尋那近乎傳說的法子。”
他用指甲刮下些許藥末嚐了嚐，微微頷首，“九蒸九曬，火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藥性封存得極好。
小子，你這運道，著實不淺。”
秋寒左手虛抬，向著虛空作了一揖。”皆是祖師垂憐，賜下這點機緣。”
始恕道人哈哈笑了幾聲，笑聲在空曠的閣子裏回蕩。”這藥來得正是火候。
往後每九日，你服下一丸，足以補益精、氣、神三寶的耗損，更能消去鍛體留下的種種暗傷。
是時候，真正開始熬煉這副身板了。”
他說著，顫巍巍走到一排榆木書架前，伸手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按下一塊凸起的八卦形木榫。
機括輕響，書架悄然滑開尺許，露出後麵牆體內一個暗格，裏麵靜靜躺著一隻色澤沉黯的木箱。
“取出來吧。”
老者側身，示意秋寒上前。
木匣開啟的瞬間，紙張特有的陳舊氣味混著墨跡的微苦彌漫開來。
秋寒的目光掃過那些疊放整齊的書冊封皮，指尖觸到的紙張邊緣已有些脆硬。
鐵頭功、排打功、鐵布衫、鐵臂功……一個個名目在昏黃光線下依次顯現。
他的呼吸滯了滯，視線最終停在始恕道人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
這箱子裏至少有一半的 ，他在別處的記載中見過相似的名稱——那些名稱往往與佛門古老的傳承緊密相連。
“師叔祖，”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典籍的來曆……”
始恕道人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示意他將木匣合上，帶回那間隻有一扇小窗的靜室。
門扉在身後掩合，隔絕了外界的聲響，老道人纔在 上緩緩坐下，衣袖拂過膝頭。”金身九轉的完整築基法門，早已散佚在歲月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