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的軌跡裏,並沒有他這號人物。
火焰刀的法門在掌心隱隱發燙,卻終究太過微末。
靠這點本事去搏殺邪祟、換取功德,無異於懸命於刀鋒。
他必須盡快動身,去鎮江府境內尋訪茅山蹤跡。
正統道門應當知曉這鬼魅橫行的世道究竟如何。
若能學得幾式護身的法訣,再下山行走,纔算有幾分依仗。
倘若……倘若能遇見那位傳言中的九叔,拜入其門下,或許纔是安穩之選。
那人的心性與運數,總歸是可靠的。
……
第二日,寶香齋裏彌漫著脂粉與草藥混雜的氣味。
鋪子不算大,卻擺滿了各色妝品,從瓷盒裝的胭脂到西洋來的管狀口脂,竟也齊全。
他粗略掃過,心下明瞭:這般貨色,便是府城的鋪子也未必能及,難怪能在鎮上獨一份。
三人守著店麵,窗外蟬聲嘶鳴。
水鄉夏日,溝渠縱橫,蚊蚋成群。
他隻站了片刻,手背上已多了幾個紅腫的疙瘩。”姑姑,”
他忍不住搔了搔發癢的腕子,“這些飛蟲怎就專盯著我咬?”
婦人從賬冊裏抬起頭,溫聲道:“後院牆角生著幾叢驅蟲草,你去摘些來,搗碎了敷上便好。”
驅蟲草……他忽然怔了怔。
這個年月,還沒有驅蚊的露水呢。
若是能試製出來,或許能換些銀錢,湊足去茅山的盤纏。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姑姑,說來也怪。
前些日子病著時,恍惚夢見個道士模樣的人,在我耳邊說了好些話。
其中便有一道驅避蚊蟲的藥液方子,正是以驅蟲草為主料,配上幾味尋常藥材……咱們要不要試著配些看看?”
這番話他在心裏琢磨過許多遍,此刻說來,語氣裏恰當地摻進幾分猶疑與困惑。
“道士?”
姑姑倏然抬眼,聲音急了些,“可是位白須白發、手持拂塵、麵容慈和的老人家?”
“正是。”
他順勢應道。
“哎呀!”
婦人一拍手,臉上浮出懊悔之色,“那定是昨日我在鎮口遇見的黃道長了!我隻一轉身,他就不見了蹤影——果真是一位老神仙哪!”
“看來……姑姑與我遇見的,應是同一位高人。”
他輕聲接話,目光轉向櫃台上那盒西洋口脂,釉麵上映出窗外晃動的枝影。
晨霧還未散盡時,秋寒已站在任家宅院外的石階旁。
姑母攥著他的袖口,指尖有些發涼。
長長的車隊沿著青石板路排開,馬匹偶爾打著響鼻,車夫正將最後幾隻箱籠捆紮牢固。
那位從門廊裏走出的婦人穿著素色衫裙,由丫鬟攙扶著下了台階。
她眉眼溫婉,隻是麵色透著久病的蒼白,咳嗽時用手絹輕輕掩住嘴角。
一個穿淡粉衣裳的小女孩拽著丫鬟的衣角跟出來,臉蛋像剛剝殼的雞蛋般光潔,眼睛烏溜溜地轉——那是任家的小女兒,看上去不過七八歲年紀,已能瞧出將來秀麗的輪廓。
婦人朝姑母點了點頭,聲音輕柔:“秋家姐姐,這便是您要托付的孩子?”
“勞煩夫人照應了。”
姑母將秋寒往前推了半步,又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塞進他手中,“路上當心,到了茅山記得捎信回來。”
秋寒握緊布包,裏頭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藏著那柄自己悄悄製成的木劍。
劍身浸過公雞血,又在日頭下反複曝曬,如今通體泛著暗紅色,表麵塗了驅蚊的草藥汁,聞起來隻有淡淡草木氣息。
這三日裏,他趁著姑母和表兄忙著調製露水、張羅生意時,獨自在後院角落完成了最後幾道工序。
木匠當初接過那段桃木時曾嘟囔“這料子紋路歪斜”,但終究依著他的請求削出了劍的形狀。
前夜姑母那句沒說完的低語仍在耳邊打轉——“你跟阿寒不一樣”。
他瞥見姑母轉身時用袖口飛快擦了擦眼角。
表兄秋生倒是鬧過一陣,嚷著也要學法術,卻被姑母一聲喝止。
那些零碎的銅錢換來的材料,那些躲在牆角刷塗晾曬的午後,此刻都凝在這柄不及小臂長的木劍裏。
他隔著布料摩挲劍柄上粗糙的刻痕,掌心滲出薄汗。
車隊開始移動時,任家小姑娘忽然從馬車簾子裏探出頭,好奇地打量這個沉默的少年。
秋寒別開視線,望向逐漸後退的街巷。
姑母的身影在霧中越來越淡,最終化作青灰色石牆前一個模糊的墨點。
車廂微微顛簸起來。
他靠坐在堆疊的箱籠旁,聽見任夫人溫和的詢問:“可曾出過遠門?”
他搖搖頭,手指仍按著懷中的布包。
木劍堅硬的輪廓抵在肋骨下方,像一根悄悄豎起的骨頭。
窗外掠過田野與土坡,更遠處山巒的剪影正在晨光中緩慢旋轉,朝著傳說中道士修行的方向延伸。
他想起那個被反複塗抹又曬幹的暗紅劍身。
血色滲進木紋深處,如同某種古老的契約正在無聲成形。
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間已褪盡孩童稚氣,倒像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一旁的婦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語氣裏透出幾分真切的讚許:“這般精神模樣,倒是難得。”
秋家姑姑連忙欠身,眼角的紋路堆起笑意:“夫人過獎了,不過是鄉下孩子罷了。
這趟路上,還要勞煩您多照應。”
她側過臉,朝少年遞了個眼色。
少年上前半步,將一隻小巧的木匣雙手遞出,微微躬身:“夫人安好。
這是家中鋪子新製的驅蟲水,路上或許能用得上。”
“難為你有這份心。”
任夫人接過木匣,指尖在光滑的盒蓋上輕輕一劃,便遞給身旁的侍女,“前日街上熱鬧,偏巧忙著打點行裝,倒沒顧上去瞧。”
角落裏,梳著雙髻的小女孩歪著頭,視線牢牢黏在那隻木匣上,睫毛忽閃忽閃的。
秋寒瞥見那身影,心頭莫名一緊——某個深埋記憶裏的畫麵驟然翻湧上來:洋裝、卷發、驚慌失措的臉……與眼前這稚嫩麵孔重疊又分離。
他垂下眼,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有些事,見了麵,便不再是傳聞了。
……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碎的煙塵。
隊伍最前方是騎在馬背上的護衛頭領,身形如鐵塔般沉穩。
四名佩刀的漢子散在兩側,另有七八個護衛前後巡行,將幾輛載貨的板車護在中間。
那輛最為華貴的馬車簾幕低垂,任家母女便在其中。
秋寒被安置在緊隨其後的一輛舊篷車上,身旁坐著位頭發灰白的老車夫,人們都喚他忠伯。
少年隻帶了個不大的包袱,裏頭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柄以布條纏裹的桃木劍。
臨行前,姑姑悄悄往他鞋墊裏塞了張銀票,又在他手心按了幾塊碎銀。
此刻他坐在車轅旁,手指探向腰間,觸到那截微涼的木柄。
他在心底默唸了一句。
幾行字跡浮現在意識深處:
【桃木劍】
品階:凡·一星
屬性:陽
特質:驅邪(初等)
簡述:此界凡俗工匠所製。
取十年桃木為材,浸以雄雞血,曝曬三晝。
內蘊微弱陽火之氣,然手法粗陋,效力有限。
特質說明:對低等妖邪、僵體之物可造成輕微損傷;對虛態鬼魅有額外克製之效。
須慎用,以免觸怒凶物。
“成了。”
少年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
雖是憑著往日零碎聽來的法子胡亂試手,在這片天地裏竟真能引動些微靈機。
他將木劍仔細別在腰側最順手的位置,布條下的紋理硌著指尖,傳來粗糙的踏實感。
“喲,這木頭家夥做得挺像樣。”
忠伯瞥見他動作,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家裏給帶著玩的?”
“姑姑給的,算是個念想。”
少年含糊應道,目光投向路旁向後掠去的樹影。
這話頭卻讓老車夫開啟了匣子。
他絮絮說起早年跑江湖見過的奇事,又說自家小孫兒如何頑皮,聲音混在轆轆車輪聲裏,漸漸化進午後燥熱的風中。
秋寒明白忠叔是出於好心。
老人見他年紀尚輕,下意識把他當成了自家孫輩,怕他膽怯才故意說些大話壯膽。
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單調重複,不知不覺間,整支隊伍已走出很遠。
忠叔的絮叨還在耳邊,秋寒隻是偶爾應上一兩聲。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一條行人稀少的官道,兩側林木忽然一陣晃動,二十多個身影衝了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多數人手裏卻攥著明晃晃的樸刀。
隊伍前後瞬間被堵住,兩側坡地上也冒出三四個人影,弓弦拉滿,箭鏃對準下方。
領頭的是個肩寬膀圓的漢子,兩手各握一把短斧,臉上橫肉堆疊,目光掃過車隊,喉嚨裏滾出一聲粗吼:“東西和馬留下,人滾!”
恐慌像水波般在人群中蕩開。
騎馬走在最前麵的護衛頭領催馬上前幾步,揚聲問道:“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這是江南任家的車隊,規矩我們懂。
奉上五十兩茶水錢,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老子牛二,外號開山斧!”
那凶悍漢子咧開嘴,“任家?五百兩,放你們走。”
“這價碼……不合規矩吧。”
頭領壓著火氣,眼角餘光始終鎖著坡上那幾個弓箭手——那纔是真正的威脅。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一位婦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竭力維持的平穩:“張頭領,答應他。
平安要緊。”
“等等!”
牛二忽然怪笑起來,斧頭指向馬車,“改主意了。
五百兩,再加中間那輛車。
裏頭說話的小娘子,聲音聽得我心裏貓抓似的……也留下!”
張頭領腮幫繃緊了:“牛爺,這未免欺人太甚。”
“欺你又怎樣?”
牛二啐了一口,朝前逼近一步,“貴婦人什麽滋味,老子還沒嚐過呢!”
他身後那群人跟著壓上,坡上的弓也抬得更高了。
“容我們……商量!”
張頭領話音未落,猛地一夾馬腹,縱馬衝了出去!同時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周圍護衛大多紅了眼,嘶喊著撲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