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憑空出現、能回應心唸的東西,究竟從何而來?周遭的一切觸感都無比真切,木板的粗糙,夜風的微涼,卻又因這不合常理之物蒙上了一層虛妄的薄紗。
他甩甩頭,暫時壓下翻湧的疑惑,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奇異的存在上。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粗略理清了它的脈絡。
這像是一個能貫通無數世界的樞紐,以“抽取”
為核心,而“功德”
則是驅動它的柴薪。
斬除邪祟,或是達成某些特定的條件,便能積累此物。
消耗功德,便可從那浩瀚無垠的未知之中,召喚出烙印於記憶深處的任何事物——技藝、器物,乃至某些隻存在於幻想中的奇特造物。
無論是江湖俠客的絕技,還是異域畫冊裏的奇術,甚至某些聽起來荒誕不經、卻或許能對陰邪之物產生奇效的鋼鐵造物,都有機會降臨。
召喚所得,大致歸為四類。
第一類承載著諸般法門與技藝,從畫符布陣到拳腳功夫,包羅甚廣。
第二類則單純許多,盡是兵刃利器。
第三類多為輔助之用,諸如提升修為、強化器物、融合特性、覺醒潛質等。
最後一類最為莫測,如同未經標示的秘匣,開啟前無人知曉其中是救命的丹丸、護身的法器,還是鍛造的材料、孕育靈機的種子。
這些召喚物的層次,被劃分為人、黃、玄、地、天五等,每等之內又有五星之別。
隻是選擇權並不完全在手,隻能劃定一個大致的範圍,餘下的,便要看那捉摸不定的機緣了。
他心念微動,喚出了屬於自己的狀態。
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在眼前無聲鋪開。
【持鑰者:秋寒】
【現世身份:任家鎮,寶香齋學徒】
【先天稟賦:一品之材】
【修為根基:未築】
【:未載】
【掌握術法:無】
【熟習武技:無】
【當前功德:一百】
光幕底部並排陳列著幾個部分:【使命】、【狀態】、【召喚】、【置物之處】。
佈局簡潔,竟與他記憶中某些消遣用的小玩意有幾分相似。
他的視線掠過前幾項,直接落在了【使命】之上。
【可選之重大使命:“扭轉乾坤?”
】
背景簡述:塵世已陷紛亂,更有詭譎之氣暗自滋長,其背後牽扯此界。
僵屍鬼魅將漸次為禍,更有沉眠已久的可怖存在即將掙破束縛。
要求:掃蕩世間妖邪,尋出並斬斷詭氣根源,重定人間倫序,扶大廈於將傾。
酬勞:接受此任,即刻獲得一百功德,最終所得將依據完成情形裁定。
附“此事……容後再議。”
他對著虛空低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先進行召喚。”
剛剛親身觸及了那非人之物,而那位傳聞中能應對此道的九叔又不知所蹤,一股無形的不安始終縈繞心頭。
他略作遲疑,終究選擇了暫且擱置那沉重的使命。
意念觸及【召喚】。
視野 ,一片星輝緩緩旋轉起來,化作深邃的漩渦。
當那一百點功德數值沒入其中,漩渦深處,一點熒白的光芒被吐了出來,凝聚成一張薄薄的卡片。
指尖觸上翻轉的卡麵,左上角的六芒星與那個“技”
字泛著微光。
卡牌正麵端坐著一位黃袍僧人,身下是褪色的 。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粗布衣衫,赤足踏著草鞋。
麵容沉靜如古潭,肌膚下彷彿流淌著一層極淡的瑩澤。
合攏的雙掌間,空氣微微扭曲,像是隔著一層灼熱的氣浪。
秋寒的念頭滯了一瞬:“這是……”
研究了片刻,秋寒弄清了這張卡的來曆——吐蕃明王鳩摩智的獨門掌法,喚作火焰刀。
運氣不算差,在人階的卡池裏,總不至於真抽出金光咒那般的機緣。
【火焰刀掌法·三層】
人階五星灌頂道具
特質:灼燒 簡述:此掌法源自《天龍》世間的吐蕃大輪明王,與更高一階的玄功「不動明王火焰刀」係出同源,後續提升空間可觀。
道具封存了掌法初成時的體悟與經驗。
使用後可直抵熟練之境,並獲三項武學特質。
密宗罕傳之術,名雖為刀,實是掌法,共分九重,入門易而精深難。
屬佛門火係武學,進階後對陰邪之物有額外克製之效,修習佛法可助長進境。
特質一【灼燒 1】:掌力蘊火,可灼傷目標,亦能引燃易燃之物。
特質二【無形 1】:掌勁可顯可隱,縹緲難測,傷人於無跡之間。
特質三【離體 1】:掌風能淩空擊出,現下約可及三尺之遙。
……
秋寒前世反複翻閱過《天龍八部》,對這門功夫並不陌生。
鳩摩智被視作該世間的絕頂人物之一,火焰刀正是其招牌武學。
他曾憑此技獨戰天龍寺六僧,不落下風。
從描述看,這掌法似乎還能晉階為玄階的「不動明王火焰刀」。
況且灌頂之效可省去苦修,直接提升實力,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秋寒按下心頭的波動,伸手虛握——懸在半空的卡牌頓時散作一團柔白光球,內裏映出一道年輕僧影,姿態變幻不止。
依著係統指引,他將光球緩緩貼上額前。
光球應聲碎裂,化作一道暖流滲入眉心。
海量資訊頃刻湧入:從小沙彌誦經的清晨……到雪峰之巔迎朝陽悟掌,終有所得。
恍神之間,掌法已至熟練初境。
一股熱流隨之貫透四肢百骸,驅散了盤踞體內的陰冷與虛乏。
“原來如此運勁。”
秋寒暗喜,忍不住凝神試演。
隻覺氣血向右手掌緣湧去,凝成一道淡紅氣刃。
心念轉處,氣刃褪去顏色,肉眼雖不可見,肌膚卻能感到其灼熱輪廓。
“倒是實用。”
他小心朝床畔木桌淩空一揮——距他約一米遠的油燈燈芯悄然斷裂。
緊接著燈油轟然燃起,炸開一團火光,將燈盞震翻在地。
秋寒急忙催掌壓滅火苗,撤回了勁力。
“劈砍頗為順手。”
他低語,眼中掠過一絲亮色。
在這詭譎彌漫的世間,這掌法的中距離攻勢與附帶的火灼之效,或許能派上用場。
油燈翻倒的瞬間,火焰在牆麵上炸開又迅速熄滅。
秋寒扶住桌沿穩住身形,喉嚨裏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他閉眼調出那麵隻有自己能看見的界麵。
姓名:秋寒
身份:任家鎮寶香齋學徒
根骨:下品
境界:初窺門徑
空缺
術法:無
武技:赤炎掌(三層)
功德:零
原來如此。
他抹掉額角的冷汗,剛才那一掌抽空了四肢百骸的力氣,眼前發黑的眩暈感此刻還未完全散去。
看來這掌法消耗的不是別的,正是活人生機。
但經脈間隱約流動的暖意又提醒他,那股灌入體內的力量確實讓這副身軀結實了些許。
還得找到修煉法門才行。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 支撐就如同無根之木。
門板被推開時發出吱呀聲響。”阿寒?屋裏怎麽有焦味?”
姑姑端著陶碗站在門口,碗沿飄出米粥溫熱的霧氣。
“油燈被野貓碰翻了。”
他指向地麵。
“這遭瘟的畜生。”
婦人低聲罵了句,彎腰拾起燈盞。
走到床邊時,她忽然停下動作:“你剛才盯著半空發什麽呆呢?”
“姑姑看見什麽了?”
“我能看見什麽?哦,你說這項鏈?”
她摸了摸頸間那截細細的金鏈子,“上月托馬嬸從府城捎來的。
怎麽,你也想給姑孃家買?”
秋寒垂下眼睛。
果然隻有自己能看見那些字跡。”姑姑戴什麽都好看。”
他伸手要去接碗,卻被輕輕按回枕上。
“躺著別動,病氣還沒散幹淨呢。”
婦人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對了,方纔馬嬸在院裏罵武時威,你聽見沒?”
“武時威是誰?”
“任老爺家的遠親,在治安隊混差事的。”
勺子碰在碗沿發出清脆聲響,“二十多歲的人了,整日喝酒賭錢,見了姑孃家就挪不動步。
你可不能學他,早點成家立業纔是正經……”
二十歲。
秋寒捕捉到這個數字。
記憶裏那個挺著肚子耀武揚威的隊長,現在還是個底層小卒。
時間提前了整整十年。
“知道了。”
他嚥下溫熱的米粥,“等我出息了,定給姑姑娶個賢惠媳婦回來,天天晨昏定省伺候您。”
話出口時他自己都怔了怔。
這些字句像早就埋在喉嚨深處,此刻自然流淌出來,竟帶著幾分真切的重量。
婦人笑罵了句什麽,眼角細紋舒展開來。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長兩短,夜色正緩緩浸透這座小鎮的屋簷。
秋日晨光斜斜照進鋪子時,他感到胸腔裏最後一點滯澀也消散了。
原身殘留的念想,大約便是聽清那段往事。
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櫃台邊緣,又問了一遍:“姑姑,那戶姓任的人家,當年當真那般顯赫?”
婦人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聲音放輕了些:“那是二百年前的老話了。
江南一地,巡撫見著任家老太爺都要拱手作揖的。”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門外石板路上晃動的樹影,“後來江南分作左右兩省,任家也拆成了兩支。
咱們鎮上這一支,屬江南右脈。
傳到如今……早已不是當年光景了。”
“聽說,十年前那位老太爺,是因生意場上的挫敗,一口氣沒順過來,人就去了。”
姑姑收回視線,輕輕歎了口氣,“眼下雖說在鎮江府、江寧府還剩幾處田產鋪麵,可也唯有在這任家鎮上,旁人還肯給幾分薄麵。”
他臉上沒什麽波瀾,指節卻微微收緊了。
果然,那位老人已入土整十載。
不祥的種子早已埋下,命運的機括開始轉動了。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這不是戲文裏的故事,而是真切會噬人的天地。
僵屍鬼魅不過其中一隅,更深的凶險藏在任家鎮之外,藏在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