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眼珠轉了半圈,神色平靜地答道:“所謂宅男,便是胸中自有一番天地,不必倚仗外物,守在方寸之間也能安然自得。
所以古來那些大成之人,入山時甘作宅男,出山時方成英傑。”
說完,他暗自鬆了口氣。
多虧這些日子修心養性,才能在這般突然的問話裏穩住心神,話裏聽不出半點紕漏。
九叔臉上看不出什麽變化,隻淡淡道:“解得倒有幾分意思。
不過為師還到不了這種‘宅男’的境界。”
他目光轉向秋寒,“你年紀尚小,世間百態還未經曆,談什麽收斂心性?多走走看看纔是正理。”
秋寒笑了笑,轉而問道:“師父來找我,是有什麽吩咐麽?為何不讓我走遠呢?”
九叔側過臉,餘光掠過葉柔的身影,似乎有所顧慮。
沉默片刻,他才開口:“看你修行進境頗順,且未見關隘,自然該趁勢用功,早築基業。
何況山中長輩眾多,你一個八歲孩童,萬一衝撞了誰,平白受些教訓豈不冤枉?”
他轉身朝靜室走去,“今日傳你混元樁法,助你固本培元。”
葉柔雖性子單純,卻自幼在山中長大,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養成。
聽到這兒,她默默收起食盒與濾好的藥液,行禮告退,臨走時還將院門輕輕掩上。
見那身影消失在門外,秋寒正了神色:“師父,現在隻有我們師徒二人了。
讓我禁足附近,究竟是何緣故,可以明說了吧?”
九叔卻不答話,徑直往靜室去,隻留給他一個背影:“隨我來。
樁法的要訣需在靜室中細說。”
秋寒跟在他身後,不肯罷休:“師父若有難處,何不讓徒兒知曉?您總有照看不到的時候,讓我這般糊塗著,反倒不是護我的法子。”
靜室的門在九叔身後合攏,木栓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截斷了屋外所有的光。
他沒立刻答話,隻是背對著我,肩線微微沉下去,彷彿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著。
“是因為大師伯麽?”
我望著那道背影,把揣測遞了過去。
沉默又延長了片刻。
他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可眼底那點複雜的倦意藏不住。”你總是看得太明白。”
他走到 邊,沒坐,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矮幾邊緣,“早些知道也好。
是,與你大師伯有關。”
“我們之間有些舊賬,算不清了。
你留在我眼皮底下,我總能多看顧幾分。”
我不太懂:“上一輩的糾葛,何必落到下一輩頭上?再說,這裏是茅山,就算大師伯心存芥蒂,又能如何?”
他搖頭,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見慣了某種迴圈的無力。”江湖上的恩怨,幾時真正止步於一代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掂量什麽,“你進境太快,八歲便有這樣的名聲,整座山都聽說了。
樹大招風。
何況我與他之間……早已不是尋常齟齬。”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地麵傳來:“煉氣化神的人物,若真想對付一個尚未築基的 ,法子多的是。
或許隻是一個念頭,一點陰損的暗勁,就足以毀掉根基。
到那時,門內不過多一則天才早夭的舊聞。
如今這世道,煉氣化神已是各派仰仗的底蘊,祖師久無音訊……我不敢賭。”
一股涼意順著脊骨爬上來。
我原以為這座山是銅牆鐵壁,此刻卻覺出縫隙裏滲出的風。”究竟是什麽樣的仇怨,能讓大師伯恨到這種地步?”
九叔抬眼望向窗格,目光像是穿了過去,落到很遠的地方。
靜室裏隻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十年前的事了。”
他開口,語速很平,像在敘述別人的過往,“那時我剛摸到煉精化氣的門檻,下山行走。
路過一處宅子,聞到很重的腥氣,還聽見嬰兒在哭。”
“我衝進去,院子裏站著個女人,滿身都是不祥的紅光,正對著一個繈褓施法。
旁邊倒著一對男女,已經沒氣了。
我喝止她,她反而催動得更急,眨眼工夫,那嬰兒就沒了聲息。”
“我跟她動了手。
法眼之下,她身上的血光濃得化不開,至少背了幾十條人命。
我下了死手,尋到破綻,一掌印在她後心。”
“就在這時,外麵又闖進一個人,蒙著臉。
他看到那女人,喊了聲‘娘子’——那聲音我認得。”
九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還沒反應過來,那人悲怒交加,竟抬手打出了一記清微雷法。”
我屏住呼吸:“那是大師伯?”
“我當時隻當是秘傳外泄,硬捱了一記陽雷,反手將師父賜下的三昧真火符打了回去。”
九叔閉上眼,彷彿又看見當時火星與電光交織的場麵,“他也傷了,麵罩燒毀一角……露出來的臉,確實是你大師伯。”
“後來呢?那女子與大師伯……”
“那女子還剩最後一口氣。”
九叔的聲音裏摻進一絲極淡的唏噓,“他們說了幾句話,我才知道,他們早已是夫妻。
她懷了他的孩子,但因修煉邪功損了根本,胎象不穩。
她便接連害了幾個嬰兒,用那些孩子的生機給自己續胎。
她說自己死有餘辜,大師伯對此毫不知情,求我……不要揭發他。”
靜室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了,將屋內的影子拉得很長。
秋日清晨的光線斜斜切入院中,林九背對屋門立在石階前。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壓著舊日砂礫:“那日我全力一掌,落在她後心。
她修為遠不及我,髒腑盡碎,活不成。”
屋裏年輕人沒有接話,隻聽見極輕的呼吸聲。
“她死在他懷裏。”
林九轉過身,眉間刻著深痕,“他抱著屍身離開前,隻對我說了一句話——你斬的是妖魔,殺的卻是我妻兒。”
院中落葉被風捲起,又落下。
他繼續道:“我自認無錯,卻終究欠了他。
後來他再回山門,已是三月之後,人徹底變了,與我形同陌路。”
他頓了頓,“這段仇怨,便這樣結下。”
年輕人目光垂向地麵青磚縫隙,心中念頭轉動:那腹中胎兒,恐怕並未隨母體一同死去。
他抬起眼,語氣放得輕緩:“師父,當時邪術既成,嬰孩或許……”
“或許活下來了。”
林九截斷他的話,望向遠處山巒輪廓,“天道如此,人死債消。
那孩子終究無辜。”
他深吸一口清冷空氣,“當年他未對我下死手,我當著他麵斷了他血脈延續。
這份愧疚,我擔著。”
年輕人還想說什麽,卻見師父已邁步走向院子 ,衣袖在晨風裏微微鼓動。
“不必多慮。”
林九背對著他,聲音平穩下來,“你隻管修行。
待你煉精化氣之境穩固,身上法器自能護住靈台,不懼暗處窺探。”
他側過臉,“過來吧,今日傳你樁功。”
年輕人將未盡之言咽回,默默跟到院中站定。
林九麵朝東方初升的日輪,雙臂緩緩環抱,如攏虛空。
他身形定住的刹那,周身氣息便沉靜下來。”此樁取意混沌未分,天地一氣。
外采自然混元,內補自身真息。”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最緊要處,在於鬆。”
他調整著年輕人的姿勢:兩足並立,肩胛下沉,肘尖垂墜,胸廓微含。
指尖拂過對方腕骨,“舌抵上顎,齒輕叩。
目先極望天際,凝神片刻,再收歸平視。”
年輕人依言照做。
林九繼續引導:“掌心外翻,雙臂上舉,意想引天穹清氣灌頂——此為吸。”
他示範著動作,雙臂如托重物般緩緩抬高,“掌心相對內合,引氣下行,經麵門落至丹田——此為呼。
氣息越緩越好,意念不必固守,任其流轉。”
院中隻餘風聲與綿長的呼吸聲。
林九起身,手指輕觸年輕人脊背,調整細微角度。”保持鬆靜,莫顫動。
可有感應?”
年輕人閉目答道:“周身溫熱,肌骨微酸。
身前……似環抱一團無形之氣。”
林九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氣感頗敏。
每日早晚各練一次,麵東升陽,麵西斂精。
每次反複五十至百息,方可收功。”
他退開兩步,“往後這便是你每日必修課業。”
年輕人維持著抱圓姿勢,一呼一吸漸趨綿長。
他望著師父走向屋內的背影,心中將那對父子的名號又默唸一遍,暗自記牢。
秋日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過庭院。
那個被稱作九叔的男人離開時,袍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
年輕人站在原地,雙足彷彿紮根於磚石,氣息在胸腔內緩慢地迴圈,完成了一百零八次吞吐。
他能感覺到某種沉重而溫熱的東西在四肢百骸裏沉積下來,像沙礫沉入水底,尚未完全化開。
視野角落裏,幾行細微的字跡浮現出來。
人階:二十三又四分之三。
這個數字比先前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線。
他活動了一下關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隨後,身影在院中展開一套剛猛而古拙的拳法。
拳風撕裂空氣,每一次肌肉的繃緊與釋放都帶來切實的反饋。
結束時,他閉目凝神,確認了那個變化——拳法帶來的增長,從先前的零點零五,變成了零點零六。
很微小的變動。
但他注意到了。
日頭移向正中。
他回到那間彌漫著陳舊木料與冷冽玉石氣息的靜室,盤膝坐上那張觸手生寒的玉床。
半柱香的時間在呼吸間流逝。
再次檢視,數字跳到了二十五點四。
在寒玉床的十倍加持下,每次 的收獲從一點五升至一點六五。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供桌的線香上。
灰白的煙縷筆直上升。
是那個樁功。
他意識到。
它不僅自身能積累修為,更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身體裏某些尚未被充分利用的角落,讓後續的錘煉事半功倍。
他淨手,點燃三炷新香。
青煙嫋嫋中,鋪開黃紙,提筆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