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取出一柄古劍,將寒玉床的碎片邊緣細細修整圓滑,切下的碎料也仔細收好——往後或可琢磨成玉佩玉瓶之類的小件。
待這些瑣事忙完,離酉時功課隻剩半個時辰。
他急忙盤膝坐上寒玉床,雙手結太極印,抵禦著身下滲骨的寒意,緩緩調息入定。
一炷香後,神誌清明地睜開眼。
修行進度已從“22/100”
變為“2他又提筆抄寫數遍《黃庭外景經》,再抬頭時,窗外夜色濃重,子時已至。
又到靜修時辰。
他重新盤坐,一炷香後查驗進度:數值停在“2晨光尚未刺破天際,秋寒已在院中打完幾套拳。
筋骨舒展後,他悄無聲息躍上屋頂平台。
東方那片魚肚白正緩緩滲出血色。
他麵朝即將蘇醒的方向站定,雙手按在腰後兩處穴位上,指尖向下,掌根緊貼肌膚。
兩腳分開,腰背微微挺直。
第一縷金紅躍出地平線時,光還是柔和的。
他睜著眼直視那團火球,眼球先向左轉,再向右旋。
接著視線上下移動,左右橫劃,斜向掃視——像用目光在空氣裏刻寫看不見的字。
最後凝望朝陽片刻,闔眼,黑暗中彷彿仍有光斑流轉。
轉身背對太陽時,整片山巒撲麵而來。
瀑布的銀練、樹梢的露珠、遠峰輪廓的毛邊,忽然都清晰得驚人。
他深深吸氣,再次重複那套眼球的儀式。
從屋頂下來,他在院中蹲身,手指扣住腳趾向上扳。
低頭時能感到某種溫熱從腳底沿脊柱爬升。
隨後站直,反剪雙手仰身——頸骨發出細微聲響,視野倒轉,看見屋簷和後方更遠的天空。
左手握住右側脖頸,緩慢旋轉摩擦。
頭向右轉,目光竭力向左後方探去。
換手,重複相反的動作。
這些步驟做完,眼底還殘留著光的餘韻。
他想起昨夜收進那片虛無空間裏的玉床。
指尖無意識蜷了蜷,彷彿還能觸到那器物沁骨的涼。
十二天。
這個數字在心頭輕輕叩了一下。
他走 階時,晨風正穿過院角的竹叢。
晨光剛漫過窗沿時,頸後的筋骨便傳來細微的酸脹。
他緩緩轉動頭顱,讓滯澀的氣血重新流動起來,那股暖意順著肩頸爬升,最終匯入雙目深處——這是每日必修的功課,為了叫那雙眼睛能更清明地承接天地間的靈韻。
最後一步需藉助藥液。
他記起師父的囑咐,配製藥湯的事得等到早膳之後。
於是先折返靜室,在寒玉榻上完成了卯時的調息。
待周身氣息平順,他才起身走向師父居住的院落,在門外空地上打起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法。
拳風驚動了院中人,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你這拳腳,自家院子已經盛不下了?”
門內傳來帶笑的聲音。
他收住架勢,朝立在門檻內的身影咧了咧嘴:“昨夜藥浴之後,修為似有寸進。
心裏急著學配藥,就等在這兒了。”
那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靜默了片刻。
昨日分別時那股精氣神,此刻竟又凝實了幾分。
心裏雖掠過一絲訝異,麵上卻依舊平淡:“難得你這般用心。
進來吧,我教你。”
偏廂裏彌漫著草木的清苦氣。
幾張長桌上堆滿了各色藥材。
師父心不在焉地指點了幾樣配伍,見他領會得快,索性將完整的方子也遞了過去。”分量你都記熟了。
若沒別的事,就取些藥材自己回去試吧。”
他壓下心頭的雀躍,又道了謝,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添了一句:“近來總覺得精神不濟,眼睛也常發酸,許是肝氣有些虧耗。
咱們門下可有什麽溫養的方子?”
師父似乎有些走神,隻揮了揮手:“補肝益氣的湯劑丸散自是有的。
晚些我同藥堂說一聲,讓葉柔那丫頭給你送些去。
今晚我有事,你自行用功,不必過來。”
說罷便不再多言。
他暗自鬆了口氣,手下動作卻未停,不僅按方取了藥,又額外多包了好些白菊、竹葉與桑葉,這才告辭離開。
他並不知道,自己剛走出院門,身後的人便轉身回到藥案前,依著記憶重新稱量起幾味藥材來。
低語聲在滿室藥香裏幾乎微不可聞:“莫非今年的藥材品質尤佳……今夜我也試試看罷。”
回到自己住處時,石桌上靜靜擱著一隻食盒。
四周卻不見人影。
他正疑惑,食盒後頭忽然探出半張臉——圓眼睛,嘴角還沾著一點油光。
“師兄你跑到哪兒去啦?”
那小丫頭站起身,伸手就來拉他袖子,“我等了好久,肚子都叫了好幾輪了。
快坐下,菜要涼了。”
她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揭開盒蓋,將裏頭的碗碟一樣樣擺開。”膳堂今日換了新花樣,我拿了好多……喏,你最愛吃的小籠包。”
他將手中那包藥材擱在桌角,看她忙忙碌碌的模樣,心頭那點焦躁也散了大半。”一早去師父那兒請安,耽擱了片刻。”
她的目光卻黏在了那包油紙裹著的東西上,眼睛倏地亮了:“這是師叔給的點心嗎?”
“是藥材。”
他失笑,輕輕敲了敲她湊過來的腦袋,“待會兒吃完飯別急著走,幫我配個好東西。
配好了,也分你一份。”
她嘴裏正塞著半個包子,聞言立刻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應道:“好呀!師兄待我最好了!”
晨光漫過石階時,秋寒已在院中支起小陶爐。
砂鍋裏泉水初沸,他依次投下決明子、白菊、竹葉與桑葉。
葉柔托腮坐在一旁,看水色漸漸轉作淡青。
“師兄在煮藥?”
她終於忍不住問。
秋寒用竹筷撥了撥爐中炭火,火星子劈啪輕響。”是明目用的方子。”
他取出兩片泛著暗光的柳葉,小心放入鍋中,又撒了撮岩鹽,“家傳的方子,能讓人看得更清些。”
“看得更清?”
少女眼睛亮了起來。
“眼快一線,勝負就分。”
他蓋上鍋蓋,火苗舔著砂鍋底,“這方子外界早失傳了。”
說著瞥她一眼,“待會分你一半。”
葉柔笑彎了眼,沒再追問。
爐上白汽嫋嫋,混著草木清氣。
她忽然指向鍋中:“為何要加桑葉?最後還放鹽?”
“桑葉能清潤眼目。”
秋寒用布巾墊著手,將砂鍋微微傾側,“柳葉纔是主藥——我存了百年的靈柳葉。
鹽嘛,能讓藥力滲得更深。”
半個時辰後,鍋底隻剩一層青碧藥液,清香裏透著涼意。
秋寒熄了火,將藥液傾入四個細頸瓷瓶,遞了兩瓶過去。”趁熱熏眼。”
他俯身示範,“別靠太近,小心燙著。”
葉柔接過瓷瓶,學著他的樣子俯下身。
熱氣蒸上眼眶時,她輕輕“啊”
了一聲。
院裏靜悄悄的。
若有人推門,會看見兩個小道童正彎腰對著瓷瓶口,像在窺探瓶中的秘密。
秋寒閉著眼,感受那股溫潤水汽漫過眼球。
緊繃的神經漸漸鬆下來,睏意如潮水般湧上。
熱氣散盡時,他直起身,眨了眨眼。
世界忽然清晰得過分。
五步外石縫裏螞蟻的觸須,簷角瓦片上幹枯的苔蘚,甚至遠處經捲上芝麻大的小字——所有細節都纖毫畢現。
他怔了怔,這效果比預想中還好。
身旁傳來吸氣聲。
葉柔正睜大眼睛四處張望,臉上寫滿驚奇。”師兄……”
她聲音裏帶著雀躍,“連房梁上的木紋都看得清!”
“這才剛開始。”
秋寒壓下心頭激動,取出紗布和幾個素白瓷瓶,“藥液放涼後濾過,還能用來洗眼。”
少女卻從袖中摸出幾個玉瓶。”用這個裝吧。”
她將瓶子遞過來,“茅山石製的,能鎖住靈氣。”
秋寒接過玉瓶。
觸手溫潤,質地似玉非玉。”茅山石?”
“師兄該多去藏經閣走走。”
葉柔抿嘴笑了,“我在三茅峰西北的乾元觀修行,觀西有座雷平山,山側便是降真橋——那橋用的就是這種石頭。”
他摩挲著瓶身,沒再多問。
兩人將藥液濾淨,分裝入玉瓶。
晨光漸高,院中樹影縮成一團濃墨。
橋北那道溪水被當地人喚作冷水澗,澗底衝刷出的石頭質地細密如脂,帶著山泉浸潤過的涼意。
這種茅山石算不得真正的玉,卻隱隱含著幾分天地滋養的靈潤,早年常有匠人取了去琢磨成裝丹藥的盒子或是細頸的瓶罐。
秋寒沒遮掩臉上的神色,輕輕撥出口氣:“師父平日不愛走動,我在觀裏也隻與你相熟。
這些日子關在屋裏練功,對門中的規矩反倒生疏了。
等午後 的功課做完,師妹若得空,帶我認認乾元觀的路徑可好?”
葉柔眼睛亮了起來,連聲應道:“好呀!”
可隨即又垂下肩膀,“還是不成……觀裏都是修行的坤道,我得先問過師父才行。”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林師伯特意囑咐過我,說你正是要緊時候,讓我少來擾你清靜。”
“要等築基成了,才能在觀裏自在走動。
師兄你平日不出門,偶爾往外走也不過幾十步遠,所以不知道——若是獨自往遠處去,便會有其他師兄過來攔著的。”
秋寒聽著,嘴唇微微張開,怔了好一會兒。
他心裏翻起疑惑:我何時被限在這方寸之地了?更怪的是,自己竟從未察覺。
難道我骨子裏就是個甘願困守一隅的人?
葉柔卻歪過頭,眼裏浮出好奇:“師兄,你剛才說的‘宅男’……是什麽呀?”
這兩個字勾起了某些遙遠的記憶。
秋寒剛要開口解釋,院門忽然被推開的輕響打斷。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落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得穩當。
秋寒對這節奏太熟悉了,立刻收住話音。
葉柔也斂起表情,低頭退到一旁。
九叔踱進院子,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停,悠悠問道:“怎麽不說了?我也聽聽,什麽叫‘宅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