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八年的秋意漫過任家鎮時,寶香齋後院的東廂房裏,一個孩子睜開了眼睛。
木梁的紋理在昏暗中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空氣裏有陳年木料和脂粉混合的氣味,很淡,卻固執地鑽進鼻腔。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太小了,根本不是他記憶裏那雙成年人的手。
“阿寒?”
聲音從床邊傳來。
他轉過臉,看見一個婦人正俯身看他,眼角的細紋在窗欞透進的微光裏格外清晰。
她眼眶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一直在忍著。
許多畫麵突然湧進腦海:掛著紅燈籠的鋪麵、鎮口那棵老槐樹、夜裏隱約傳來的鑼聲……還有“秋寒”
這個名字。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姑……姑?”
婦人猛地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冰涼:“燒退了……真的退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麽,“那道士的符水……竟是真的有用。”
孩子——現在該叫他秋寒了——看著她轉身從矮櫃上端起一隻陶碗。
碗沿有缺口,裏麵殘留著深褐色的水漬。
他盯著那水漬,忽然問:“不是九叔給的?”
“九叔?”
婦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搖頭,“是個過路的道人,在街角擺攤。
都說他是騙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你昏迷兩天了,什麽藥都灌不進去。
我實在沒法子……”
門外傳來窸窣的動靜。
一個更小的男孩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眼睛圓溜溜的,盯著床上的人看。
“秋生!”
婦人回頭輕斥,“不是讓你看鋪子嗎?”
男孩縮了縮脖子,卻沒走。
他盯著秋寒,忽然很小聲地說:“你別死。”
屋裏靜了一瞬。
婦人快步走過去,輕輕推了推男孩的肩:“胡說什麽!快去!”
等那小小的身影不情願地挪出房門,她才轉回身,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某種情緒壓回去。”這孩子……不會說話。”
她走到床邊,替秋寒掖了掖被角,“秋家這幾代,男丁都難養。
你父親去得早,你娘也……如今這一輩,就剩你和秋生兩個了。”
她的手指在被麵上停留片刻,忽然站起身:“你餓了吧?灶上溫著粥,大夫交代過,醒了隻能先喝粥。”
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漸遠。
秋寒躺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裏,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太慢了,不像個十歲孩子的心跳。
他抬起手,對著窗紙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看——掌心的紋路交錯蔓延,像某種他讀不懂的預言。
記憶還在不斷浮現,零碎的,矛盾的。
有些畫麵清晰得過分:任家鎮夜晚的霧氣、祠堂裏永遠燃不盡的香火、大人們壓低聲音談論“又沒了”
時的表情。
另一些卻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水:一個穿黃袍的身影、桃木劍劃破空氣的聲音、符紙在火焰裏蜷曲成灰……
他閉上眼。
脂粉的氣味還縈繞在鼻尖。
姑姑身上總是這種味道,寶香齋賣胭脂水粉,她從早到晚都浸在那片甜膩的香氣裏。
可剛才靠近時,秋寒聞到了別的——汗水的微鹹、草藥的苦,還有一絲……香灰的澀。
符水。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那隻空碗。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下,悶悶的,像敲在棉花上。
然後是犬吠,一聲,兩聲,突然連成一片,又突兀地全部止息。
寂靜壓下來。
秋寒慢慢坐起身。
被子滑落,露出單薄的裏衣。
他赤腳踩在地上,木板冰涼,寒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街道空蕩蕩的。
對麵屋簷下掛的白燈籠在風裏搖晃,燭火將滅未滅,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更聲又響了。
這次近了些。
四更天。
他忽然想起姑姑那句話:“才幾天鎮子上都夭了兩個小孩子了。”
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夜露的潮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
很淡,但存在。
像鐵鏽,又像雨後泥土深處翻出來的東西。
秋寒關上窗。
轉身時,他瞥見銅鏡裏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稚嫩的,陌生的臉。
隻有眼睛——那雙眼睛裏的神色,不像個孩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門外。
然後是碗碟輕微的碰撞聲。
“阿寒?”
姑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粥熱好了。”
“來了。”
他應道。
聲音出口的瞬間,他自己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彷彿已經這樣應答過千百回。
他走過去,拉開門。
姑姑端著托盤站在門外,熱氣從碗裏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身後,走廊盡頭的鋪麵裏,一點油燈的光暈在櫃台後搖晃。
秋生趴在那兒,已經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盒胭脂。
“快吃吧。”
姑姑把粥碗遞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溫暖而粗糙。
秋寒接過碗。
米粥熬得稀爛,什麽也沒加,隻有最純粹的白。
他舀起一勺送進嘴裏——溫的,剛好能入口。
姑姑看著他吃,忽然輕聲說:“明天……我去祠堂多請些香。
秋生也該去磕個頭了。”
他沒抬頭,隻是慢慢嚥下那口粥。
米粒在舌尖化開,淡淡的甜,然後是回甘的澀。
像這個鎮子的味道。
像這場穿越的開場。
像所有還未發生、但註定要來臨的事,最初的氣息。
秋家上一代隻剩下一位姑母。
那兩個叫秋寒與秋生的孩子,剛來到人世便失去了雙親。
他們從小相依為命。
尤其是秋寒,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被視作失了魂的癡兒,終日渾渾噩噩。
如今這具身體裏蘇醒的,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意識。
四肢百骸暢通無阻,彷彿從未有過阻滯,這變化令他困惑。
他意識到自己來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隻是時間提早了許多。
這裏是《僵屍先生》故事發生的世界。
空氣裏隱約浮動著某種不祥,鬼魅的痕跡似乎比記憶中更清晰。
任府確實存在,但那位被稱為“九叔”
的道長尚未出現在任家鎮——或許此刻仍在茅山修行。
來得早,未必是壞事。
這意味著更多籌劃與改變的可能。
即便最不濟,也能為自己爭取更充分的準備。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在心底默唸:“係統,你在嗎?”
一片寂靜。
他又試了幾次,呼喚、命令、甚至低聲懇求,都沒有任何回應。
手指開始在身上摸索,尋找可能藏著的物件:戒指、玉佩、或是任何帶有古舊氣息的珠子。
衣襟、袖袋、甚至貼身的裏衣都被翻檢了一遍,卻一無所獲。
一股無名火悄然竄起,堵在胸口。
就在他悶頭生氣的當口,屋角忽然飄來一陣細碎的笑。
“嘻嘻……哈哈……是在找我麽……”
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尖細。
秋寒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笑聲消失了,彷彿剛才隻是錯覺。
“自己嚇自己。”
他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嘴角勉強扯了扯。
笑容隨即凝固在臉上。
——這裏可是會有僵屍出沒的世界。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幽怨的嗚咽緊接著鑽進耳朵:“為什麽……沒人陪我玩……”
這次更近了,幾乎貼著耳廓。
他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來自床榻的角落。
被子被猛地攥緊。
他鼓起所剩無幾的勇氣,朝著黑暗喝問:“誰在那兒?”
整張床榻驟然變得破敗不堪,像是瞬間經曆了數十年腐朽。
一層暗紅的光暈籠罩四周,他的喝問聲彷彿被棉絮吸走,傳不出半分。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扭過脖頸。
一個約莫五六歲孩童的身影,正從床尾向他爬來。
那孩子周身纏繞著陰冷的氣息,麵板泛著死灰,雙眼隻剩眼白。
它四肢並用,動作僵硬卻持續地逼近,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秋寒的心髒幾乎停跳。
冰冷的惡意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連喉嚨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那東西越來越近。
絕望扼住了他的意識:係統沒有出現,開局就要麵對惡鬼?誰能……
“叮。
係統啟用,正在適配宿主。”
一道平靜的提示音,自他緊握的掌心傳來。
金光自他眉間迸射。
已經觸到他衣角的孩童惡鬼,在光芒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房間恢複了原狀,陳舊的血色褪去,壓抑感驟然消失。
秋寒癱軟下來,大口喘息,如同剛從深水中被拖上岸。
那道金光並未熄滅,而是在半空中蜿蜒流轉,勾勒出繁複的紋路,最終凝成一點,沒入他的眉心。
冰冷的電子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
諸天功德抽獎係統構建完畢。】
【宿主繫結確認。】
【成功清除一階邪祟:小兒惡鬼。】
【相關記錄已歸檔。
獲得功德值:100點。】
【是否進行首次抽取?】
秋寒緩過氣,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低聲抱怨:“你再遲片刻,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秋寒盯著那些扭曲符號消散後留下的文字,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
他低聲念出指令,要求檢視那糾纏孩童之物的資訊。
視野裏,幾行泛著微光的字跡浮現出來。
【小兒惡鬼】
層次:人階第四星
威脅構成:陰氣纏身(持續生效)、之聲(可主動觸發)、夜寐重壓(可主動觸發)
備“原來先前那場昏沉大病,根源在此。”
他喃喃自語,目光從字跡上移開,落在空無一物的昏暗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