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趕忙跟上，幾步間回頭，隻見分開的雲霧又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山外的世界徹底掩去。
路旁有溪水從石縫裏滲出，泠泠作響；遠處崖壁上掛著幾縷銀練似的飛瀑，水汽映出極淡的虹彩。
樓閣的飛簷在樹影間偶爾一閃，恍如幻境。
“真正的茅山，凡人繞上一輩子也尋不著門。”
九叔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出入的法門，往後自會教你。”
秋寒趕上前，壓低聲音：“師父，那位道長為何稱我大師兄？”
“因為我是同輩裏第一個收徒的。”
九叔腳步未停，“而你，是這一代三宮嫡傳中最早入門的 。
依規矩，便是這一代的首席。”
他側過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傲色：“方纔那位，不過是五觀的記名 。
你是我的親傳——不一樣。”
少年胸腔裏驀地一熱。
茅山大師兄。
這稱呼沉甸甸的，卻又像羽翼般在心頭輕輕搔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小徑盡頭——那裏層雲疊翠，彷彿有更大的天地，正緩緩揭開帷幕的一角。
秋寒仍有些困惑，老者便多解釋了幾句：“道門未行上表儀軌的，都算記名 ，不排師兄弟次序。
不論男女年紀，誰先正式拜師上表，誰便是師兄。”
“茅山上清一脈傳承久遠，光是祖庭就分作三座主宮、五處道觀與七十二間靜修茅庵。
山門之外還有諸多支脈流傳，民間法教更是多如繁星。”
“三座主宮皆屬上清嫡傳，元符宮為掌門居所，九天宮偏重符籙之道，清微宮則精研雷法。”
“為師正是元符宮此代的執掌者，你師祖便是當今茅山上清派的宗師。
現在你可明白，這大師兄的名號意味著什麽？”
秋寒立刻露出笑容：“師父不必掛心， 既為師兄，定當在修行上爭做魁首，日後行走世間也要爭個修為第一，絕不辱沒師父、師祖與茅山門庭。”
老者笑斥道：“且看你能否耐住清寂，踏實用功罷。”
兩人步履輕捷，說話間已穿過林徑殿廊，眼前豁然現出一片開闊場地。
三尊巍峨如山的塑像靜靜矗立，麵容莊嚴慈和，令人心生肅穆，背後彷彿披著淡淡霞光。
目光稍垂，便見一片宏偉建築群鋪展眼前。
亭台樓閣間，往來道士身影漸多，見到老者紛紛駐足揖禮，方纔各自離去。
老者輕拍尚在出神的少年肩頭：“該走了，先去拜見你師祖。
後日便是吉時，可行拜師之禮。”
他引著少年走向宮殿深處，在一間靜室門外恭敬道：“ 林九，求見師父。”
室內傳來溫和的老者嗓音，似在耳畔響起：“小九回來了？還帶了個孩子，進來吧。”
門無聲開啟。
室內不過十餘步見方，陳設簡樸，唯有一幅寫著“道”
字的掛畫懸在壁間，牆邊木桌上置著古舊香爐，地上散著幾個 。
上坐著一位發髻雪白、身著淺黃常服的老者，氣息寧和，自有出塵之姿。
正是當代茅山宗師，始玉道人。
此刻他抬起眼，目光落向正悄悄打量四周的少年。
九叔上前行禮：“師父，這是 在外收錄的入門 ，名喚秋寒。
後日將行拜師禮，特先帶他來拜見您。”
少年趕忙跟著躬身：“秋寒拜見師祖。”
刹那間，他隻覺得周身內外彷彿被一道目光輕輕拂過，無所遁形。
始玉道人微微頷首，眼中透出讚許：“陽炎靈體，九品地才，精氣神飽滿……小九，你尋了個好苗子。”
九叔神色卻有些無奈：“師父莫再誇他，否則怕是要得意忘形了。
最憂他心高氣傲，不肯沉心修煉，或是在外生出事端。”
老道人反倒顯出一份隔輩的親昵，瞥了徒弟一眼：“你們師兄弟幾個初入門時，哪個讓我省心了？我看這小猴兒比你當初機靈得多，誰吃虧也輪不到他吃虧——你說是不是？”
說著，他轉向少年，眉眼間盡是慈和。
秋寒自然覺得這位老人親切異常，但師祖當麵，終究不敢放肆應聲。
他隻鄭重道：“師父、師祖放心。
秋寒自幼失怙，早早操持生計，絕非狂妄自負之人。
如今有幸經師父引薦，得入茅山上清門下，必當懷如履薄冰之心，行勇猛精進之事。”
始玉道人朗聲笑起來：“好……好……”
笑聲未歇，卻化作一陣輕咳。
稍緩了緩，他才含笑歎道：“ 病了。
徒孫有此道心，甚好。”
師祖那句話落下時，秋寒垂首應了聲是。
孩子站得筆直，可心裏那根弦輕輕顫了一下。
老人活了太久，眼力毒得嚇人，自己方纔那點刻意模仿大人的沉穩，怕是早被看穿了。
他暗自提醒，往後得更小心些。
九叔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顯然對徒弟的表現很是受用。
始玉道人卻忽然收了笑意，沉吟片刻，招手讓那孩子走近。
老人枯瘦的手搭上秋寒單薄的肩頭，聲音放得低緩：“孩子，你家中……可是幾代下來，男丁都稀罕得緊？”
秋寒抬起眼，老老實實地答：“算不上單傳，但人丁確實不旺。
我這輩，就我和一個堂弟。
從小是姑姑拉扯大的。”
老人點了點頭，目光裏那點憐惜更深了，像冬日午後透過窗欞的薄光，暖裏帶著涼。”這就對了。
秋姓，血脈稀薄，又是陽炎之體……合該是司寇秋氏的後人，命中註定要走我道門這條路。”
秋寒和師父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裏看到茫然。
九叔忍不住開口：“師父，您這話是……？”
始玉道人的手移到秋寒發頂，很輕地撫了撫，彷彿觸碰一件易碎的舊瓷器。”你骨子裏流著的，是古時少寒傳下的血。
這種血脈，最容易點燃陽火，成就靈體。”
他頓了頓，看見孩子漆黑的眼仁裏映出自己的影子，才繼續道，“若隻是血脈古老，倒也罷了。
麻煩不在這裏。”
秋寒沒作聲，隻覺後背漫上一股無聲的寒意。
姑姑從未提過什麽遠房親眷，家裏也總是冷清。
原來根子埋得這樣深。
老人瞧見他抿緊的嘴唇，歎了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像積了灰。”說來是修行界一樁舊債了。
殷商時，人鬼雜處，妖孽橫行。
朝廷便設了司寇一職，世代相傳，專司刑殺 邪祟，那時尊稱‘秋官’，也叫‘秋卿’。”
他的聲音漸漸沉入往事，“後世子孫分散，有的改姓秋，有的姓司或寇，隱在人間，血脈卻一直傳著。
這血脈至陽至烈，本是鬼物的剋星，卻也成了它們的眼中釘。
商朝覆滅，沒了王朝氣運庇護，那些曾被 的怨魂便反過來糾纏司寇的後人。
一代代下來，男丁越發艱難，即便生下男孩，也多會引動陽火，遭邪物憎惡窺伺。
祖上的蔭庇有限，往往一代隻夠護住一個男丁平安長大，其餘的……”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屋子裏靜了片刻，連香爐裏逸出的青煙都彷彿凝住了。
還是始玉道人先打破了沉默。
他挺直了些脊背，臉上重新浮起一種豁達的神氣，揮了揮手，像要拂開那些陳年陰霾。”不過既入了我茅山，便是道祖指引。
茅山自會護你周全。
你師父的顧慮有理，拜師之後，你便留在山上好生修行。
煉精化氣未成之前，絕不可踏下山門半步。”
說著，他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了過去，“這個你隨身戴著，早年跟著我，沾過些靈氣。”
九叔眼睛一亮，趕忙替徒弟道謝。
秋寒也跟著躬身。
老人笑罵了一句：“小九，你惦記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隨即擺了擺手，合上眼，不再言語。
退出那間彌漫著陳年香火氣的內室，秋寒纔在廊下細看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塊顏色沉鬱的古玉，兩麵光滑，觸手溫潤，內裏彷彿斂著一層極淡的、靜止的光。
晨光尚未浸透窗紙，秋寒已從無夢的沉睡中自行醒來。
他躺在硬板床上，先聽見遠處隱約的誦經聲，像潮水般規律地起伏。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牆角擱著銅盆與巾帕。
空氣裏有陳年木料與淡淡香灰混合的氣味。
他坐起身，第一個念頭並非檢視周遭，而是將意識沉入體內某處無形的界麵。
“列出當前狀態。”
他在心中默唸。
幾行泛著微光的字跡在他視界中鋪開，排列得如同賬簿。
姓名、出身、天賦、修為層次、所攜器物……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條目，在某一欄短暫的空白處略微停頓，隨即移開。
火焰掌法的修習層數，幾種帶著古舊朝代號的錢幣，一枚丹藥，一段彩繩。
他忽然記起某件答應送出卻未及交付的事物，掌心無意識地收攏了一下。
隻能等之後了，他對自己說，等離開這座山，再去尋她。
那時或許能備下更合適的。
接著，他想起昨日所得之物。
那位長輩隨手遞來的佩飾，被師父稱為幾代人傳承的舊物。”探查那枚玉佩的詳情。”
他再度於心中發出指令。
視野 ，一片溫潤的黃色光暈漾開，穩定而明亮。
五枚細微的星形標記環繞其間。
竟是這個品級……他呼吸微微一促。
在如今這個靈氣稀薄的年月，這等器物，怕是要耗費一整個門派數代人的心血與時光，才能勉強成就。
器物本身的資訊隨之浮現：名目、品階、諸多加持之效——誅滅邪穢、克製妖物、穩固心神、 煞氣、回複元氣。
末尾附有一行小字，提及材質的上限，以及近百年間持續不斷的溫養曆程。
昨日種種隨之浮現腦海。
師父領他走進這小院，指向廂房，囑咐他安心住下，莫要隨意走動。
水在院中，飯食會有人送來，正屋是師父居處。
拜師的儀式定在後日，之後才會帶他認識山中各處路徑。
臨轉身前，師父向他索要了那件得自任家鎮的物件——一段色澤深沉的驢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