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言從行囊中取出遞過。
師父接過,沒再多言,背著手踱步離開。
他獨自站在廂房裏,長長舒出一口氣。
自踏入此方天地,已過去月餘時日,神經始終繃緊如弦。
唯有昨夜,躺在這茅山深處的客舍中,聽著窗外極細微的風過樹梢聲,他才感到一種沉實的安寧。
這裏是道門祖庭,高人隱現,想來世間再無更穩妥的所在了。
心神一鬆,倦意便如潮水湧上,將他捲入無邊的黑暗。
此前,在師父的居處,那位須發皆白的長者將玉佩遞到他手中時,他曾細細打量。
一麵刻著道門名號與太極陰陽的紋路,另一麵是繁複的符咒圖形。
論及外觀,甚至不及他早先贈予婷婷與小玉的佩飾精緻。
師父卻屈指敲了敲他的額角,臉上透出罕見的欣悅,說這趟他可算得了機緣,這玉佩本就是茅山 護身的寶物,而他手中這枚,更是師祖傳下、曆經數代先人煉化溫養的舊物,其中蘊藏的法力遠非尋常法器可比。
他當時跟在師父身後,忍不住脫口問道:“那這豈不是掌門信物?師祖是屬意由我來接掌門戶麽?”
話音未落,後腦便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巴掌。
師父笑罵聲裏,他趕忙討饒。
兩人這般笑鬧著,穿過幾重院落,最終來到了這處僻靜的小小庭院。
此刻,秋寒收回思緒,從床上起身,走到銅盆邊掬起冷水撲了撲臉。
冰涼觸感讓他徹底清醒。
他走回桌邊坐下,目光再次掃過視界中那枚玉佩的描述,那團溫厚的黃光彷彿能透過虛幻的界麵,映亮他眼底的期待。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掌心時,那枚溫潤的玉佩正緩緩汲取著四周浮遊的氣息。
若再蘊養百年,或許真能煉成誅滅邪祟的利器。
它藏著五種玄妙。
其一,灌注法力可射出一道破邪光華,直指妖鬼,但此後需四十九日重新蓄力。
其二,遇致命危難時,自動升起金色光罩護住周身,持續一刻,但施展後需以法力滋養三日方能複原。
其三,能使附近低階精怪妖物實力削減一成。
其四,可驅散周遭煞氣,令鬼魅僵屍之屬威能降低一成。
其五,助佩戴者法力恢複快上一成——此效對化神境之下修士皆有用。
秋寒將玉佩握緊,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師祖所賜這件寶物,實在超乎預料。
它不僅蘊含攻伐之術,更附守護之能,兼有削弱邪物、加速回氣之效,堪稱罕有的珍寶。
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又夾雜著些許酸楚。
這位師祖,當真是可倚仗的靠山。
有了它,即便日後離山行走,也不必終日惶惶。
“雖然不知往後為何是石堅執掌門戶,”
他暗自思忖,“但我既來得早,便不能隻助師父登上掌門之位。
師祖身上的舊疾與瓶頸,也須設法化解,令他能長久鎮守茅山。”
他將玉佩反複貼在唇邊,像對待失而複得的珍物,最後才用細繩穿過,懸掛頸間,讓 貼著胸膛。
外袍恰好能將其掩住,又方便隨時探看。
收拾停當,他推門走到院中,借著初升的日頭活動筋骨。
拳風剛烈,招招帶著破空之聲。
“架勢倒是不錯。”
身後忽然傳來話音,平穩裏帶著不讚同,“隻是太過凶悍,易傷人命,不合我道門溫厚之旨。”
秋寒收勢轉身,見九叔負手立在廊下,眉頭微蹙。
他趕忙上前行禮,語氣裏故意摻了點委屈:“師父,這是 幼時在武館學的把式,隻為強健體魄、打磨氣力。
降妖之時方會用上,絕不恃強淩弱。”
九叔神色稍緩,仍訓誡道:“話雖如此,剛極易折。
這拳法傷敵前先損己身,練久了反傷根基。
明晚飯後你來尋我,我傳你一套本門的內養拳法。”
第二日清早,元符宮偏殿內香煙繚繞。
九叔作為度師端坐上位,左右兩側各有一位長老擔任保舉與監度之職,另有幾位師輩靜立觀禮。
秋寒已沐浴更衣,一身新製的青色道袍略顯寬大。
他跪在殿中,麵向三清道祖、茅山諸位祖師神像,朗聲立誓:
“ 秋寒,司寇秋氏後人,三代單傳,今蒙緣法拜入茅山上清門下。
在此立誓:既入宗門,必敬師長、遵祖訓。
得授真經,必勤修不輟。
世道清平則入山靜修,人間動蕩當下山匡正。
天地浩然之氣長存, 此心永不敢移!”
誓畢,他依禮三跪九叩。
兩旁觀禮者原本淡漠的目光裏,漸漸浮起訝異與讚許。
隨後九叔起身,向祖師呈遞表文,口中唸咒,指訣變幻,在秋寒頭頂淩空畫出兩道符印,又將傳度牒文鄭重授予。
秋寒雙手接過,向度師、保舉師、監度師逐一叩拜。
至此,儀式便算完成了。
最後,師父將一卷古籍與兩塊烏木符牌交到他手中,聲音沉緩如鍾:“道途自今日始。
你是我清字脈開山首徒,莫負此名。”
“《黃庭外景經》傳你參悟,這兩枚鎮煞符可護你周全。
持正守心,便是對師門最好的回響。”
香火繚繞的殿內,少年感覺胸腔有什麽東西在發燙。
他接過那些物件時,指尖觸到符牌上凹凸的雷紋。” 謹記。”
拜師之禮至此落定。
係統提示音恰在此時穿透耳膜:
“任務完成。
功德加五百。”
鍾磬餘音散盡後,少年跟著那道青衫背影走出殿門。
日光斜照,他摩挲著掌中符牌——木質紋理間透出某種熟悉的氣息。
忽然想起前幾日被收走的那截黑驢蹄骨,他喚出隻有自己能見的浮光字跡:
【鎮煞避禍符·黃階一品】
煉材:五十年黑驢蹄骨為主料,輔以辰砂、雷擊桃木屑
靈效:鎮煞二級,避禍一級,增法一級
果然。
少年加快兩步,在穿過迴廊時壓低聲音:“師父,這符牌……用了那截蹄骨?”
前麵的人腳步未停。”嗯。”
被這坦蕩回應噎住片刻,少年摸了摸鼻尖:“徒兒還以為能得件師父親手備的禮,像師祖賜下的那種……”
青衫倏然轉身。
一道目光掃過來,少年立刻閉了嘴。
“原本備了枚山玉給你。”
師父轉身繼續前行,袍角拂過石階,“既得了更好的,蹄骨便煉成符牌。
費了我三日夜功夫,又添進七味靈材。
好生溫養,往後傳給你徒弟也算件像樣的東西。”
“其實多一件也不嫌……”
少年話未說完就被打斷。
“我嫌。”
師父頭也不回,“山玉留給後來的師弟。
你的份已經在這兒了。”
兩人停在一處岩洞前。
洞口懸著斑駁石匾,刻痕深峻——華陽洞天。
“此地便是茅山靈脈之眼。”
師父抬手拂開垂藤,“曆代先輩在此破境閉關。
待你需要衝擊瓶頸時,亦可申請入內。”
少年凝視幽深洞口。
前世記憶中這不過是個普通溶洞,此刻卻隱約感到靈氣如潮汐般從深處湧出。
他忽然問:“都說這洞通往虛空中的福地……是真的麽?”
洞府深處傳來腳步聲時,九叔正說到華陽洞天千年來的變遷。
那道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來,個子很高,袍袖垂落,臉上沒什麽表情。
“師兄。”
九叔迎上前去,側身示意身後的人,“這是秋寒,今日剛行過傳度禮。”
年輕人垂下視線,心裏已經猜到來者是誰。
他依禮躬身,喉嚨裏擠出三個字:“大師伯。”
話音未落,一股沉甸甸的東西就壓上了肩背。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耳膜深處嗡嗡作響,像是隔著很遠的雷聲在滾動。
他咬緊牙關,膝蓋微微發顫,卻硬是沒讓腳跟挪動半分。
一隻手忽然搭在他肩頭。
那股壓迫感潮水般退去。
“還不向大師伯問好?”
九叔的聲音從側麵傳來,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秋寒吸了口氣,重新低頭:“大師伯好。”
那道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轉向旁邊的人。”師弟收徒倒是快。”
聲音裏聽不出溫度,“我替你試試筋骨,不介意吧?”
沒等回答,袍袖一甩,人已轉身離去。
九叔站在原地,半晌才輕輕搖頭。”他在外頭看中一個苗子,想收作親傳。”
語氣裏帶著些無奈,“被我們搶了先,心裏不痛快罷了。”
回去的路上,秋寒幾次想打聽其中緣由,都被三言兩語帶了過去。
他不再追問,隻暗自記下——這事恐怕得從別的師叔那裏探口風。
院子裏,兩人相對而立。
“看仔細了。”
九叔緩緩拉開架勢,動作慢得像在推著看不見的石頭。
每一式都配合著呼吸的節奏,肌肉的起伏在布料下隱約可見。”拳走意隨,意引氣行。
快不得,也急不得。”
這套拳法沒有名字,卻是道門裏打根基的法子。
十六個式子,從外練到內,講究的是用氣勁疏通經絡,活絡筋骨,調和髒腑。
練完還得泡藥浴,服藥膳,把暗傷淤血一點點化開。
九叔打了三遍,收勢時吐出一口長氣。”記住了多少?”
秋寒沒說話,隻是站到空地上,依樣擺開起手式。
起初還有些滯澀,關節像是生了鏽。
但幾式過後,身體漸漸記住了那種韻律。
血液在四肢百骸裏奔湧,熱氣從毛孔裏蒸騰出來。
他忘了數第幾遍,隻覺得越打越順暢,彷彿這具身體本就該這樣動。
等他終於停下時,才發現師父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九叔清了清嗓子,把臉上那點訝異壓下去。”還算過得去。”
他背過手,“不過別得意,這才剛摸到門檻。”
夜色漸漸漫上來,院子裏隻剩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晨光還未徹底撕開夜幕,院子裏的人影已經將一套拳路重複到第五遍。
九叔站在廊下看著,直到秋寒收勢,才示意他壓腿。
少年身體的柔韌出乎意料,於是他被領進一間屋子。
室內空曠,隻有兩個 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