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莫怪。”
指尖觸到那張銀票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五十兩的數額在掌心裏發燙,燒得她耳根都紅了,隻能低低擠出幾個字:“恩情已經太重……這個,我不能收。”
對麵那人卻像沒聽見似的,隨手將銀票塞進她指縫。”窮家富路,錢揣著才踏實。”
他動作快得不容推拒,甚至故意板起臉,“要是還回來,我可就當你看不起人了。”
她先是被這歪理弄得想笑,隨即鼻尖一酸。
淚還沒滾下來,他已經岔開話頭:“聽說書裏講,姑孃家被救了,若是中意恩人,便說‘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若不中意,就說‘來世做牛做馬’。”
他歎了口氣,聲音低下去,“看來我這是叫人瞧不上了。”
“不是的!”
她急急抬頭,話衝出口才覺失言,“公子這樣的……世上哪個女子會不敬重?隻是婚嫁之事,總需父母之命,哪能私相……”
後半句嚥了回去,臉頰卻更燙了。
他眼裏忽然掠過一絲光亮,卻又轉瞬收起玩笑神色。”說正經的,往後你有什麽打算?”
她眼神黯了黯。”母親前年走了,投親不成反落得這般。
如今能去龍虎山,已是天大的運氣……或許就在那兒伴著經卷過一輩子罷。”
“這可不對。”
他忽然湊近半步,目光灼灼地看住她,“你方纔說,世上的女子都會喜歡我——那你呢?”
她垂著頭不答話,連脖頸都透出淡淡的紅。
他卻忽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逗你的。
有件要緊事得告訴你,千萬莫傳出去。”
“公子請說。”
她連忙斂了神色,心裏卻暗自懊惱——這丫頭,整天胡思亂想些什麽。
“你能幫上忙。”
隻見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故作誇張地嗅了嗅,“你聞聞,這香氣……再看看上頭繡的什麽花?”
她探身望去,呼吸一滯——那分明是先前替他擦茶漬時被奪走的帕子。
女兒家的貼身物件被他這般戲弄,她又羞又惱,耳畔嗡嗡作響:“你……你怎麽總這樣!”
他卻笑得更深,聲音壓得低低的:“如今你家裏也沒旁人了,若是此刻我就想要個答案呢?”
指尖無意識地蜷進掌心,又緩緩鬆開。
小玉垂著眼,聲音輕得像嗬氣:“是啊……如今,我也是一個人了。”
她抬起臉,望向秋寒,眼底有什麽東西沉澱下去,又浮起一層薄薄的光,“秋公子這樣的人,是該……抓住的。”
耳廓忽然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流,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黏膩的笑音。”真熱啊,”
那聲音幾乎貼著她的麵板滑進來,“我這兒有件頂好的東西……隻給你瞧。
想不想看?”
她僵了一瞬。
不過是個半大孩子,能如何?這念頭掠過時,竟帶著一絲自棄的坦然。
心早偏了,由他去吧。
眼一閉,索性不再動彈。
熱意從臉頰蔓延,爬過脖頸,連露在袖口外的一截小臂都透出淡淡的緋色。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弱蚊蚋:“門……還敞著。”
寂靜持續了片刻。
她悄悄掀開一線眼簾。
那人卻已退開一步之外,身姿筆挺,神色端然,彷彿方纔的狎昵從未發生。
小玉怔住,心頭那點破罐破摔的決然霎時落空,化作一團茫然的惱意:這人……又耍什麽把戲?
隻見秋寒不緊不慢地展開一直攥著的素帕。
帕心躺著一枚翡翠佩,雕著竹枝與鵲鳥的紋樣。
他將玉佩遞過來,語氣尋常得像在談論天氣:“喏,給你的。
你贈我手帕,我回你件佩飾。
方纔你說門如何?”
小玉徹底失了應對。
變故來得太快,方纔繃緊的弦驟然鬆弛,反倒讓她無所適從,隻能愣愣看著那抹溫潤的碧色。
玉佩被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裏,觸感微涼。”秋家傳下來的,隨身戴著,不許弄丟。”
秋寒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若還回來,便是要同我斷幹淨了。”
她仍有些恍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光滑的邊緣。
“早說這兒悶熱吧,”
秋寒忽又開口,目光掠過她泛紅的臉頰與頸側,“瞧你,汗都沁出來了。
關上門,豈不更憋得慌?”
這話像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小玉隻覺得那股剛褪下些許的熱潮“轟”
地一聲再度湧上,這次連指尖都微微發燙。
……
片刻後,小玉將銀票與玉佩仔細收進懷裏。
她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汲取某種勇氣,然後徑直望向秋寒的眼睛。
那目光裏漾著水色,聲音卻穩了下來:“秋公子,這東西……我會用命護著。”
頓了頓,尾音幾乎散在空氣裏,“就當……是聘了。”
秋寒竟被這直白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幹笑兩聲,別開臉去:“哈……該走了,宴席要開場了。”
他這罕見的窘態反倒讓小玉膽子壯了起來,甚至抿唇笑出了聲。
她搶先一步跨出門檻,衣角帶起一陣微風。
忽又轉身折回,極快地湊近,一個輕柔的觸感落在秋寒頰邊。”公子,”
她退開兩步,眼裏閃著光,“我在龍虎山……等你下山來尋我。”
話音未落,人已像隻雀兒翩然掠向庭院深處,留下一串清淩淩的笑聲在廊下回蕩。
這回,輪到秋寒耳根漫上血色。
宴席上的喧鬧與恭賀自不必細表。
張氏族長張元當眾將“小玉”
之名前冠以家姓,正式認作義女,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混雜著驚訝與羨妒的低語。
那個叫東來的圓臉少年得了示意,嘴甜得似抹了蜜,一聲接一聲的“姐姐”
叫得歡快。
成為“張小玉”
的女子坐在席間,指尖隔著衣料輕輕碰觸懷中那枚硬物。
一日之間,天地翻覆。
暖流裹著酸澀湧上心口,最終匯成對那個身影愈發沉厚的感念。
宴散人稀後,秋寒尋了個由頭,徑直往任夫人掌事的米行去。
任夫人見他來訪,麵上頓時綻開笑意:“正想著明日一早便往省城去,該去問你一聲,你倒先來了。”
她側身讓開門,“快進來。
婷婷,瞧瞧誰來了。”
任夫人見到少年跨進門檻時,眼角細紋舒展開來。
後院傳來輕快腳步聲,穿粉衫的小姑娘像隻蝴蝶撲到門邊,嗓音清亮地喚著來人的名字。
屋裏茶煙嫋嫋。
少年將布包擱在桌上,說起從長輩那兒聽來的事。”您這趟遠行,是為尋醫問藥吧?”
他從懷中取出個青瓷小瓶,“道長給的溫養方子,尋常人也能用。
您試試。”
婦人指尖觸到瓶身又縮回。”我這身子自己明白。”
她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尚未正式入門,別總向道長求東西。
好物該留著自己用。”
“道長待我寬厚。”
少年將瓷瓶推近些,“他說孩童元氣足,用了反是浪費。
特地囑咐帶給您的。”
他目光懇切,“您用了,我也好回話。”
瓷塞拔開時,清冽氣息漫出來。
婦人深吸一口,久違的鬆 從肩頸漫開。
她不再推拒,溫水送服那枚琥珀色藥丸。
熱流自丹田升起,浸透每處骨縫。
她忽然掩唇劇咳,吐出團暗濁淤物後,臉頰竟透出健康的淡粉。
最後那股清涼直抵眉心,常年壓在額間的鈍痛倏然消散。
她攥住椅背,指節微微發白。”這般貴重……”
話音未落,腹中傳來轆轆鳴響。
她赧然喚人傳膳,轉頭握住少年的手,“往後任家就是你家。”
少年袖中傳來極輕的叮鳴。
他神色鬆了鬆,笑道:“等我學成,再給您煉新的。”
旁邊一直安靜的小姑娘忽然湊近,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呢?”
滿屋笑聲裏,少年取出枚白玉佩。
三隻瑞獸環成圓滿形狀,在光下流轉溫潤光澤。”戴著護身。”
他係繩扣時格外仔細,“等我回來看你時,可要好好戴著。”
小姑娘把玉佩捂在心口,仰臉問:“這是定親禮嗎?傳家寶給了我,你怎麽辦?”
少年耳根發燙,輕咳兩聲:“上山修行之人,用不著這個了。”
餘光裏,婦人正含笑望著他們,眼中滿是柔軟的暖意。
晨光初透時,少年已隨師父離了城門。
那姑娘渾然不覺,隻將一隻繡囊塞進他手裏,指尖擦過他掌心。”秋寒哥哥,”
她眼睛彎成月牙,“這個要隨身帶著呀。”
車隊在官道旁整頓,任家與張家的旗幟在風裏輕輕挨著。
兩撥人幾乎同時瞧見了從城門裏出來的師徒。
任家 與張家姑娘都揚起手,笑意剛要溢位唇角——
少年搶先一步,朝那一片人影揮了揮手:“路上當心!待我從茅山下來,頭一個便去看你。”
聲音清亮,穿過清晨的薄霧。
兩邊車馬間都響起輕快的應和,竟無人察覺這話原是向著同一處說的。
師父在旁搖了搖頭,袖著手低笑:“年紀不大,欠下的情分倒不少。
走吧。”
“駕——”
少年躍上車轅,頭也不回地催動了馬匹。
山道漸陡,林木的氣息濃得撲鼻。
鎮江府西南六十餘裏外,群峰在雲霧裏若隱若現。
秋寒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腹間那股溫熱的氣流自行運轉起來,比往日更順暢幾分。
“這地方……”
他忍不住歎道,“連呼吸都像在修煉。”
九叔嘴角微揚,袖中飛出一道黃符。
符紙沒入雲霧,像石子投入深潭,霧氣竟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小徑。
風從裏頭湧出,帶著竹葉與露水洗淨後的清氣。
一個穿灰袍的年輕道人從小徑深處快步迎來,躬身作揖:“林師叔回山了。
這位是?”
“新收的徒弟。”
九叔語氣平淡,“近來山裏可安靜?”
“回師叔,一切如常。”
灰袍道人轉向秋寒,又行一禮:“小道見過大師兄。”
少年怔在原地。
大師兄?
師父已徑直往小徑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