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場中一靜,“這般行事,早已惹得 人怨。”
旁邊圓臉少年趕忙跳出來附和:“就是就是!”
台上,張老朝林先生的方向讚許地點了點頭:“林兄門下,果然不凡。”
林先生隻得欠身:“少年人莽撞,失禮了。”
張老眼中掠過一絲思量,笑容更深了些:“秋寒與我那東來,既算同門,便不是外人,何須見外。”
林先生心下明瞭,順著應道:“自然,他們日後自當彼此照應。”
得了這話,張老朗聲一笑,朝場中揚聲道:“東來、秋寒,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處置。”
秋寒聞言,手上加力,將那木棍奪過擲向一旁,目光灼灼盯住那麵色發白的婦人:“縱非親生,平日打罵已是不該,更遑論私下與人議價,要將她送入別家為妾。
這般心腸,也配稱一聲母親?今日我……”
話音未落,跪在地上的少女悄悄抬起了眼。
擋在前方的背影並不算寬闊,甚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可此刻落在她眼裏,卻彷彿驟然拔高,浸在午後斜照的光裏,邊緣都模糊成一片令人心安的暖色。
她恍惚想起母親病榻邊氣若遊絲的叮嚀:會有人來的……總會有人來拉你一把的。
難道……便是眼前這樣的人麽?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視線也跟著朦朧起來。
“師兄,”
圓臉少年湊近,壓低嗓子急急提醒,“說岔了……況且人既已進了張府,去留便不由她說了算。
這姑娘能否參試,也該是府裏定奪。”
秋寒麵不改色,隻輕咳一聲,續道:“擅作主張,心術不正,更在此地折損張府顏麵。”
“是啊,太狠心了。”
“還想兩頭討錢麽?”
“快些下去罷。”
四下議論聲漸起,匯成一片低低的浪潮。
那婦人臉色青白交加,縮著脖子恨恨瞪了少女一眼,擠出句含糊的咒罵,便扭身匆匆擠出了人群。
秋寒順勢轉向看台,拱手道:“張爺爺與張叔向來寬厚明理,怎會與一個小姑娘為難。”
這話遞得巧妙,輕輕巧巧將台階鋪到了張老腳下。
“秋寒說得在理!”
張老撫掌,聲音洪亮地傳遍院子,“這姑娘既入我張府,便是自家人,自然參試無礙。
那婦人行事不堪,府中容不得——來人,請她出去。
孩子,上前試試罷,有老夫在此。”
他處置得幹脆,甚至更進了一步,徑直將少女的身份從仆役抬成了族人。
一道隻有秋寒能聽聞的輕響在腦中劃過,隨之泛起的是隱約的喜悅。
另一邊,少女——如今該稱她張小玉了——怔怔地呆在原地。
“……啊。”
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像是沒能立刻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目光再次落回前方那少年挺直的脊背上,終究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她無聲地歎了口氣。
旋即,她伏身深深一拜:“族長恩德,小玉銘記。
無論今日結果如何,必竭力報答府上。”
說罷,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朝著那座新搭起的石台,一步步走了過去。
測靈球在張小玉掌心下靜默了十餘個呼吸。
圍觀的人群已開始交換失望的眼神,那抹微弱的金色卻毫無征兆地從球心鑽了出來。
起初隻是米粒般的光點。
緊接著光暈膨脹如卵,最終吞沒了球體內部近七成的空間才停止蔓延。
“這金光代表什麽?”
秋寒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人群的竊語裏。
“好!”
張老爺子的手掌猛擊桌麵,震得茶盞叮當亂響。
角落裏的九叔撚著胡須:“莫非是傳聞中張家血脈裏才會出現的金光靈體?”
他的尾音壓得很沉,像在陳述早已確認的事實。
“未站在家主身側的張元喉結滾動著,“這天賦怕是離‘人才’的頂峰也不遠了。”
秋寒感到衣角被扯動。
胖墩墩的東來湊近他耳邊:“師兄,金光靈體修煉龍虎山那套金光咒法門,就像魚兒回到水裏。”
秋寒望向場中垂首站立的少女。
原來如此,他想起某些零碎的記憶片段——難怪那個故事裏,即便化作幽冥之身,她也從未黯淡過。
檢測儀式在日頭偏西時收場。
張府今年出了兩個靈體,外加三個中下資質的族人。
老爺子的笑聲從前廳傳到迴廊,晚宴的香氣已經漫過庭院。
偏廳的門合攏後,張元聽見父親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往後要多走動。
給那丫頭正式入籍,待遇規格參照東來。”
“可東來不是要拜在千鶴道長門下麽?我們是否該先打點那邊……”
“短視!”
茶盞重重磕在幾麵上,“林九前月剛破煉炁化神的關隘,如今是實打實的法師。
他師父待他如己出,同輩師兄弟又都服氣。
茅山下一任掌教的位置,遲早落在他肩上。”
老爺子啜了口茶,語氣轉緩:“我們這支在龍虎山連張像樣的椅子都分不到。
若能攀上茅山未來的掌舵人,不比把子孫送去山門後頭吃殘羹冷炙強百倍?”
“兒子愚鈍……隻是那董小玉的待遇,是否抬得過高了?”
破空聲驟響。
賬冊擦著張元的額角飛過,紙頁嘩啦散開。
“你這腦子還不如東來靈光!那孩子都知道整日跟在秋寒身後轉悠。”
老爺子胸膛起伏著,“秋寒才八歲,精氣神已凝實得像塊火炭,那是陽炎之體——比他師父當年還灼人。
況且他命格貴重,將來林九的衣缽不傳他還能傳誰?”
他壓低嗓音:“白日裏那小子盯著丫頭的眼神,你真沒瞧見?若能做成這兩代掌門的姻親,江寧張氏重回龍虎山主脈的日子,怕是能掰著指頭數了。
那點資源算什麽?”
沉默在檀香裏浸泡片刻。
老爺子忽然向前傾身:“宴席上你就收她作義女。
讓東來喊姐姐。
往後咱們便是茅山下下代掌門的孃家,他還能不照拂自己的小舅子?”
燭火躍動著,將老爺子眼底浮起的笑意映成晃動的金斑。
秋寒獨自待在側屋裏,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功德數值悄然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兩張泛著微光的卡牌在意識中展開。
第一張卡翻轉時,暗金色的紋路如藤蔓般蔓延。
牌麵浮現出幾行細小的字跡:修為灌注·人階二星。
可將無疾患的尋常軀體淬煉至初入門徑之境,氣力與內息皆得滋養。
若受者已有根基,則效用逐層折半,至五星則如石沉海。
他目光在那行說明上停留片刻。
任家那姑娘確實需要這個。
第二張卡顯現的是一枚青白玉佩。
溫潤的光澤裏隱約透出竹葉紋,邊緣嵌著細小的鵪鶉雕飾。
牌麵標注著:辟邪玉·人階二星。
此物承天地清氣,可稍阻陰穢近身。
若遇劫數,或能代主承受一次輕微災厄,而後自毀。
指尖尚未從虛空中收回,木門忽然被叩響。
張小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些許遲疑:“秋公子……可否容我當麵道謝?”
他迅速斂去眼前的微光,清了清嗓子應道:“門未閂。”
門軸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張小玉踏進屋內,身上那套為宴席準備的綢衣在昏黃燭光下泛著柔滑的光澤。
發髻梳得整齊,耳垂上一點銀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秋寒的視線在她周身掃過——從微微繃緊的肩線到垂在身側的手指,最後落在那張低垂的臉上。
燭火在她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他喉結動了動,隨即壓下那點悸動。
一個略帶戲謔的念頭卻悄然浮起。
他向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能嗅到她衣襟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混雜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暖意。
秋寒的手探入自己懷中,在衣襟內層摸索著什麽,布料因此窸窣作響。
“公子?”
張小玉猛地後退,脊背幾乎抵上門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秋寒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在衣內翻找,動作慢條斯理。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看著她耳廓逐漸染上薄紅。
“我不過是想……”
他終於開口,語調拖得有些長,“小玉這名字取得真好,玉質溫潤,恰似其人。”
話雖如此,他的手仍在衣內動作,外衫因此被扯得有些鬆散,領口微微敞開。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輕浮。
張小玉的頭垂得更低了。
燭光在她臉頰上照出一片緋色。”恩公將我帶出那潭泥沼,此恩太重。
若非公子與林師傅的情麵,族長絕不會多看我這孤女一眼。”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飄搖的蛛絲,“我……我不知該如何報答,隻怕來世結草銜環……”
秋寒又向前逼近一步。
鞋底摩擦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兩人之間隻剩下一掌的距離。
“啊!”
她短促地驚呼,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身前,“公子雖對我有恩,可我……我並非隨意之人。
況且公子年歲尚……”
後麵的話消融在唇齒間,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在這時,秋寒忽然從懷中抽出一件物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音裏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小玉姑娘,你瞧這是什麽?”
張小玉緊緊閉著眼,雙手捂住臉頰,指縫間透出滾燙的溫度。”公子還年少……別這樣……”
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裏,帶著哀求般的顫意。
秋寒瞧見她連脖頸都泛起了粉色,心頭那點促狹的念頭終於得到滿足。
“姑娘想到哪兒去了?”
他的語調驟然端正,身形也站得筆直,方纔那副輕佻模樣瞬間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我是說,既然幫了你,索性幫到底。
此去龍虎山路途遙遠,這些盤纏你且收著。”
張小玉怔了怔,指縫悄悄張開一道縫隙。
燭光裏,眼前的少年站姿端正,神情坦然,儼然是個知禮的讀書人模樣。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下手,臉頰上的紅暈尚未褪盡。”是……是我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