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爺子袖袍一拂。
立在長案後的漢子聲如洪鍾,向眾人宣告規矩:“此乃測靈珠,可探精氣神厚薄,亦能辨明是否身負靈體。
二十歲以下族人皆可一試,按年歲長幼列隊上前。
以手觸珠,將全部心神與氣血灌入其中即可。”
十餘名少年少女依次排成長列。
頭幾個五六歲的孩童尚未正式修行,除非天生異稟或懷特殊根骨,否則不過是走個過場。
果然,珠子毫無動靜,連一絲微光也未泛起。
九叔側首向身旁少年低語,聲音壓得極細:“這珠子是給築基煉己階段的修者測資質用的。
光之明暗顯精氣神強弱,亦即天賦高下;光之穩動蕩漾,則映照心性定亂。
尋常人多現日光似的白色,若身具特異體質,便會透出別樣色澤——青屬木,赤屬火,黃為土,銀白是金,漆黑歸水。”
他頓了頓,又道:“修道之途步步艱難,身懷靈體者於修行特殊法門時可得額外助益,精進更快,某些術法的威能也遠超常人。”
接著上前的是一名十二三歲的壯實少年。
這少年頗有意思,特意朝秋寒所在方位瞥了一眼,才大步走到案前,沉聲報上姓名:“張東來。”
言畢閉目凝神,手掌覆上圓珠。
隻見那珠子漸漸漾起一層青濛濛的光暈。
光芒穩定地由弱轉強,少年額角滲出細汗,牙關緊咬,直至力竭才撤手後退。
此時青光已浸透珠身大半,即便在晝日之下也清晰可辨。
唱名的漢子頓時拔高聲調:“張東來,人才上中品,甲木靈體!”
“林老弟,你看我這嫡親長孫如何?”
張老爺子撫須笑道,“你平日修行辛勞,不妨讓他隨侍左右,端茶遞水也好。
閑暇時替我點撥管教一二便是。”
九叔豈會看不出對方早有安排,分明是鐵了心要塞個徒弟過來。
他目光掃過身側的秋寒,仍是婉拒:“前輩過譽了。
令孫資質出眾,道門之中誰不爭搶?隻是我已收了這小徒,需專心教導,短期內並無再納 的打算。”
這話一出,四周空氣驟然靜了幾分。
台上那少年原本滿臉得色,聞言頓時漲紅了臉,眼底竄起惱意,伸手指向秋寒:“林道長的徒弟可敢上來一試?若你輸了,便請道長也將我收入門下!”
張老爺子見九叔回絕得幹脆,又想起方纔聽見他正向那少年講解入門常識,心下不由輕視幾分,介麵道:“林老弟,年輕人之間切磋一番也無妨。
我這孫兒仰慕你已久,苦苦求我非要拜你為師不可。
莫非……高徒竟不敢應戰麽?”
話至尾音,已透出幾分銳刺。
九叔被這般架起,心中微惱,略一沉吟,朝秋寒比了個“八”
的手勢,揚聲道:“既然如此,秋寒,你去試試。”
秋寒當即領會——師父是要他使出八分力。
他微微頷首,快步走向案前。
“瞧那寒酸模樣,能點亮一絲就算不錯了。”
人堆裏有婦人低聲譏誚,引來幾聲附和的嗤笑。
秋寒隻作未聞,抬手握住測靈珠。
心神頃刻收束,體內血氣如溪流奔湧,直貫珠中。
測靈珠內部驟然騰起一簇熾光,瞬息間吞噬了整個球體。
刺目的紅芒如潮水般淹沒了庭院,圍觀的人群紛紛抬手遮擋雙目,靠得近的幾人隻覺熱浪撲麵,踉蹌著向後退去。
場中陷入死寂。
台上的少年與台下的老者同時屏住了呼吸,瞳孔裏映著那團膨脹的火球。
負責主持的教頭嗓音發顫:“上上之品……竟是變異的火屬靈根!”
“退後!再退十步!”
教頭瞥見秋寒周身隱隱浮動的赤色氣息,臉色驟變,一把拽住身旁呆立的張東來向側方掠去。
人群早已被熱力逼退,聞言又慌忙後撤。
秋寒睜眼看見這景象,心頭一緊,身形急閃。
轟隆——
那顆珠子在巨響中四分五裂,焰流如暴雨般潑灑。
早有準備的九叔踏步上前,指訣疾掐,硬生生將爆裂的餘波壓回原處。
氣浪消散後,石台 隻剩一個焦黑的凹坑。
九叔暗自皺眉:比預估的強了太多,險些沒攔住。
這小子,明明囑咐過要收斂些。
煙塵緩緩沉降。
躲在各處的人們陸續站起身,庭院裏鴉雀無聲。
秋寒拍了拍衣擺,知道自己惹了麻煩,念頭急轉,搶先揚聲道:“這測靈珠也太脆了,輕輕一碰就碎?”
張老爺子喃喃低語:“陽炎之體……”
隨即抬高嗓音,斬釘截鐵道:“能震碎人才頂級的測靈珠,這天賦至少是地才下品!”
九叔向張家父子抱拳致歉:“前輩,張兄,小徒失手,還請海涵。”
張元是個實心眼,竟順著秋寒的話點頭:“無妨,許是這珠子用料不足。”
張老爺子沉默片刻,忽然展顏笑道:“林老弟,難怪你看不上我家孫兒,原來藏著這般資質的徒弟。
江湖新一代裏,必有這小友一席之地。”
他話鋒一轉,“不如讓我這孫兒也拜入茅山?不拘哪位高人門下,讓兩個孩子做個伴也好。”
這老者見著有潛力的後輩便想拉近關係,輩分在他口中早已亂成一團。
九叔連忙解釋:“前輩誤會了。
我回山後另有職責,無力再收 。
但我師弟千鶴道長如今正駐守縣城,他尚無傳人,我可代為引薦。”
張老爺子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未滿三十便煉精化炁圓滿的千鶴道長?”
他顯然隻在意修為境界。
“正是。”
九叔頷首。
“好!圓滿好,圓滿極了!”
張老爺子本隻是試探,沒料到孫子雖未能成為九叔的二 ,卻有機會做另一位茅山高人的首徒,頓時開懷大笑,“再取一枚測靈珠,繼續檢測!”
那小胖子張東來卻湊到秋寒身旁,不服氣地嘟囔:“我今年才十二,看你這麽厲害,少說也有十四五了吧?等我明年一定能趕上你。”
秋寒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八歲。
不過入門有先後,你若想拜千鶴師叔,得先喚我一聲大師兄。”
見對方氣得瞪圓眼睛,秋寒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師叔素來愛聽我的建議。
看來有人是不願當這個師弟了。”
張東來垂首琢磨片刻,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師兄放心,往後我定然跟著您走。”
那副圓滑模樣,倒真有幾分他父親的影子。
秋寒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叩。”東來,府裏那個叫小玉的丫鬟,你可知她底細?”
“師兄瞧上她了?”
小胖子眼睛一亮,胸脯拍得砰砰響,“包在我身上!”
“別亂動。”
秋寒抬手在他額上輕彈一記,“先說說,你知道多少。”
張東來揉著額頭,老老實實開口:“那丫頭……說來也是命苦。
聽說是幾年前從鎮江府那邊過來尋親的。
府裏一個不成器的旁支,早年在外頭胡混,跟個風塵女子有了她。
本該姓張,可因出身不幹淨,府裏不讓用這姓氏,隻得隨她早亡的娘姓董,如今都喚她董小玉。
她那爹本就是族裏有名的無賴,娶的婆娘又善妒,她來認親非但沒被收留,反被賣進府裏做了使喚人……”
他絮絮說著,卻沒留意秋寒早已沒在聽。
秋寒眼底掠過一絲恍然的光,低聲自語:“原來如此……董小玉便是張小玉,人還在。
世事竟這般湊巧……”
他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擔子忽然鬆了些許,又添了幾分奇異的篤定。
“族長,少族長,我也想試試。”
人群將散時,一道清亮的聲音忽然響起。
少女從人堆裏擠出來,臉頰因激動泛著紅,眼神卻釘在台上。
一個顴骨高聳、眉眼刁鑽的婦人當即從旁竄出,尖聲罵道:“死丫頭,這兒有你什麽事?快滾回去!娘早替你打算好了,過兩年就送你去鎮江府錢老爺那兒享福——人家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董小玉渾身一顫,猛地昂起頭,聲音裏帶著豁出去的決絕:“你不是我娘!錢老爺都快六十了,要嫁你自己去嫁——反正你現在也嫁得出去!”
話衝出口,她隻覺得堵在胸口多年的那團濁氣驟然散了,眼眶卻不受控地熱起來。
她轉身朝著台前直挺挺跪下:“求族長、少族長給我個機會!哪怕隻是讓我死心……也成。”
四周先是一靜,隨即嗡嗡的議論聲漫開。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
“反了你了!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那婦人臉上青紅交加,左右張望,猛地抓起靠在牆邊的一根柴棍,劈頭蓋臉就衝少女掄過去。
董小玉不閃不避,隻死死盯著主座方向。
秋寒袖中的手指剛動,一道冰冷的提示音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
“命運事件觸發:【挽救張小玉】”
“事件脈絡:三年後,化名董小玉的張小玉將被強嫁於錢姓富紳。
送親途中,因抗婚不從,殞命於任家鎮郊野,魂魄無依,漂泊成孤。”
“目標:扭轉張小玉命途。”
“完成酬賞:一百五十至二百功德。”
秋寒心下微哂:即便沒有這提示,此事他也不會袖手。
不過有酬勞可拿,總不是壞事。
那粗糙的木棍攜著風聲,眼看就要砸上少女單薄的脊背——
(為東皇太一道友加更,懇請月票、打賞、鮮花支援。
新書亟需資料,即便隻在評論區留言,對作者亦是莫大鼓勵。
)
刻薄婦人見有人側目,更是潑辣,扯著嗓子嚷道:“我管教自家閨女,輪得到外人插嘴?”
話音未落,手中棍子一偏,竟惡狠狠朝著董小玉的頭頂砸落。
“停下!”
張老麵色沉了下來,暗自皺眉:這不知輕重的婦人,偏要在賓客麵前鬧得如此難堪。
秋寒在一旁看得分明,再難按捺,一步便跨到了那瑟縮的少女前方。
木棍挾著風聲揮下,卻被他抬手穩穩截在半空。
“張老的話,你沒聽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