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指尖拂過卡麵,冰涼的觸感激得他眉梢微揚。
具現的光芒斂去後,一柄連鞘長劍橫在手中。
鞘是暗銅色,細密紋路盤繞如藤;握柄處裹著磨損的舊革,卻仍透出精心打磨的潤澤。
他拇指抵住劍鐔,緩緩推出三寸——刃口脫離鞘腹的刹那,帳內油燈的火苗齊齊向側旁搖曳,彷彿有看不見的寒氣推開了光。
發絲從指間飄落,觸及刃鋒的瞬間無聲斷為兩截,飄散在昏黃光暈裏。
劍身映出他半張臉。
評價文字在意識中浮起:曾屬某個世界頂尖劍客的兵刃,如今沉寂於此。
那些特性——斬裂金屬的鋒銳、近乎固執的堅硬、足以驚退野獸的煞氣、對虛渺之物的傷害,以及佩者周身隱約的氣度——皆化作掌心沉甸甸的重量。
他收劍歸鞘,帳內凝滯的空氣才重新流動。
桃木法劍懸在腰側,鋼劍負於背後。
這般配置令他想起曾在某本異域誌怪錄裏讀到的獵魔人。
他搖了搖頭,將念頭甩開。
第七張卡浮現九瓣花環繞丹丸的圖樣。
丹藥落在掌心時,朱紅表麵泛著釉質般的光,清冽香氣與先前那枚截然不同——似晨露混著初綻的花芯,吸入口鼻便覺神思一清。
文字說明在腦海鋪展:調和九種晨露與珍材,補益虛虧的身軀與耗損的心神,祛除沉屙,愈療內傷,甚至為早衰的性命續上些許時光。
他第一個想到任夫人。
記憶裏零碎的線索拚湊出模糊的軌跡——四年後,那個總是蒼白著臉微笑的婦人會因病離世。
明日車隊將啟程往省城去,或許該在出發前尋她一趟。
剩餘三張卡接連揭開。
運氣似乎耗盡了,再無人階四星以上的光華。
一張是合成卡,效用說明簡潔:融合同類卡牌,等階愈高,成功可能愈低。
另一枚羊形白玉佩觸手溫潤,三隻浮雕的羊首朝向不同方位,寓意“三陽啟泰”。
佩身隱有暖流盤旋,據說能微幅引聚吉兆、化解小災。
最後一張卡麵空白,僅邊緣鐫著難以辨識的符文。
他收起所有物件,帳外夜色已濃。
油燈將熄未熄,在帳布上投下搖曳的影。
院中,秋寒指尖那枚青玉無聲裂開細紋。
他將碎玉收進袖裏,五色絲繩在腕上纏了兩道。
前院傳來師父的喚聲,隔著幾重門也清晰:“秋寒,隨我去張府。”
他應聲時已走到廊下。
師父背著手立在門檻外,天光將他那件洗得發灰的道袍照出毛邊。
“龍虎山的人,怎會在茅山附近落腳?”
秋寒跟上腳步時忍不住問。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是支脈的車隊。”
師父沒回頭,聲音壓得低,“就在你們前頭進了清泉寺的,沒一個活下來。
總得有人去報喪。”
街市正醒過來。
蒸糕的霧氣混著油鍋的滋啦聲漫到路 ,布幌子被風吹得撲簌簌響。
穿洋裝的人從百貨店裏掀簾出來,腕錶反射的光刺了秋寒的眼。
不斷有人朝這邊拱手,喚“林道長”
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塘裏爭食的魚冒泡。
“師父在這兒很受敬重。”
秋寒說。
“不過是守了半年地方,臉熟罷了。”
師父嘴角動了動,話雖這麽說,步子卻更穩了些。
默然走了一段,他又開口,這回聲音裏像摻了灰:“百姓謝的是茅山這塊牌子。
如今夜裏總不太平。”
“等我們這代人能獨當一麵了,自然能把腳蹤鋪到更遠的地方去。”
秋寒接話時,目光掃過街角蜷縮的乞丐。
師父側過臉看他一眼,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你既有這念頭,我便同你說說如今的世道。
記著這幾句——昆侖隱在雲深處,三山符籙鎮江南。
雪嶺雷音誦佛號,蜀中青山藏劍鳴。”
秋寒放緩了呼吸。
“昆侖派常年閉山,近乎傳說。
江南地界上,龍虎山、閣皂山與我們茅山並稱‘三山’,符籙之道同出一源,算是道門砥柱。”
師父說話時,袖口被風吹得鼓了鼓,“大雪山裏那座雷音寺,修的是金剛身,擅化戾氣。
至於蜀山劍閣……”
他頓了頓,“禦劍之術無人能及,隻是 稀少,尋常難遇。”
拐過街角,張府的黑漆門已在視野盡頭。
兩隻石獅子被雨水蝕出了蜂窩狀的孔洞。
秋寒挑起眉梢:“修行界隻有這些?”
他暗自詫異——那些傳聞中的名山大派竟一個都未提及。
灰袍道人端起陶碗吹開浮沫:“方纔所列不過明麵上的宗門罷了。”
他啜了口茶湯,繼續道,“江南水鄉常有寶陀山與九華山的僧侶行走。”
“關外有五仙堂的 與精怪立契,南疆密林深處藏著養蠱的寨子,湘西一帶還有驅使行屍的匠人。”
他放下茶碗時與木桌輕碰出脆響,“江湖深遠,切記莫要小瞧任何一方。”
年輕人點頭應承時神色誠懇,全然不知日後自己的名號會與“猖狂”
二字綁在一處。
馬車停駐的宅院占去半條街巷。
石獅蹲守的朱門前,守門人瞧見來人便疾步上前:“林道長稍候,老爺前日還唸叨您呢。”
話音未落,中庭已傳來洪亮的笑聲。
鬢發斑白的老者由眾人簇擁著跨出門檻,錦緞衣袖在風裏鼓蕩如帆。”林小友總算是來了!”
他握住道人的手腕,“這般突然,倒叫我措手不及。”
九叔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張家車隊的事,不得不來叨擾。”
他將身後的少年讓到身前,“這是新收的 。”
老者渾不在意地擺手:“以你的年紀已踏入化神境,茅山一脈將來......”
他忽然側首打量秋寒,“這孩子骨架倒是結實。”
隨行的幾名中年男子麵露窘色。
其中一人上前解圍:“父親,不如請客人進去說話?”
“瞧我這記性。”
老者拍著額頭朗笑,引路時仍攥著道人的袖口,“這是犬子張元,往後還望多照應。”
茶盞在案幾上泛起白汽。
秋寒垂手立在師父椅後,聽見九叔刻意抬高的嗓音:“關於貴府失蹤的車隊,貧道在清泉寺尋到了殘存的車轍。”
張老爺手中的杯蓋與盞沿磕出清響:“寺裏 的東西出來了?”
“封印完好。”
道人立即接話,“貧道已奉命補上七星陣,那具白骨至少十年內無法作祟。”
他頓了頓,指向身側的徒弟,“隻是前陣子陣法曾被衝開裂隙,車隊恰巧
侍立廊下的丫鬟忽然鬆開了絞緊的衣角。
老者轉向長子:“車隊裏有姓張的麽?”
“四房那個賭徒。”
中年人低聲應答時,目光掠過門外顫抖的裙擺。
瓷壺傾瀉的水流忽然斷了線。
啜泣聲像被掐住喉嚨的雀鳥,在茶香裏碎成幾截。
滾燙的茶水潑上手臂時,秋寒才猛地回過神。
他側身躲開,抬眼看向失手的丫鬟,卻忽然怔住了。
那姑娘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身尋常緞衣掩不住天生的好模樣。
黑發襯得肌膚似雪,身段已有了少女的輪廓。
若說任家那丫頭尚是未綻的花苞,眼前這人便是初初舒展的玉蘭了。
但讓秋寒呼吸一滯的並非她的容貌——這張臉,分明像極了記憶裏某部老電影中與秋生有過糾葛的那個女鬼,隻是眉眼間還留著幾分青澀。
“對不住,對不住!”
丫鬟慌忙擱下茶壺,抽出帕子要替他擦拭。
秋寒接過帕子自己抹了兩下,忽然問:“你本名可是叫董小玉?”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方素帕收進了袖中。
座上的張老爺子從鼻腔裏哼出一聲。
立在旁邊的張元立刻開口斥道:“小玉!這般毛手毛腳,這個月的工錢不必領了,還不退下!”
看似責罰,實則是趕在她惹怒家主前將人支開。
張元轉向客人時已換了語氣:“林道長、秋小兄弟莫怪。
這丫頭的父親正是前日遇害的車隊族人,她心裏難受,這才失了分寸。”
九叔與秋寒自然連說無妨。
小玉瞥見秋寒沒有歸還手帕的意思,垂眸暗歎一句“年紀不大心思倒多”,便紅著眼眶退出了廳堂。
“原來是四房那個賭鬼和窯姐兒生的。”
張老爺子啜了口茶,毫不避諱地評道,“那混賬平日打罵女兒是出了名的,聽說還打算將她賣進髒地方。
這丫頭肯為他掉眼淚,也算有孝心。”
前一句還喚作“野種”,後一句已改口稱“丫頭”。
九叔與張元聽出老爺子態度鬆動,隻低頭裝作品茶。
張老爺子發完牢騷,話頭轉回正事:“元兒,明日午時帶幾個人去清泉寺,將族人的屍身好生迎回來安葬。
其餘的就地火化,骨灰帶回。
記得請茅山駐守的道長同去,淨怨安魂的工序不可馬虎。”
“兒子明白。”
張元躬身應下。
這時門外走進一名管家打扮的男子,稟報道:“老爺,測靈場的佈置都已妥當,可否開始了?”
“巧了!”
張老爺子笑著轉向九叔,“今日正是張家一年一度的靈根檢測之日,林小友可願一同觀禮?”
九叔本想推辭,袖口卻被輕輕扯動。
他回頭看見徒弟眼中滿是懇求,心想讓這小子開開眼界也好,便改口道:“那便叨擾了。”
一行人轉至演武場般的寬闊院落時, 長案已圍了不少人。
案上擱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透明晶球,兩側立著兩位短打扮的教習。
十幾名少年少女排成兩列站在前方,他們的家人則簇擁在外圍。
見族長到來,眾人齊聲問安。
張老爺子揚聲道:“這位是茅山林道長,今日攜徒兒觀禮。
你們需好好表現,莫墮了張家顏麵。”
林道長若能瞧上眼,進茅山門牆不過舉手之勞。
那位被稱作張前輩的老者話音落下,九叔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嘴角扯出個笑:“您這話折煞我了。
龍虎山與茅山本就同源共流,論底蘊氣象,龍虎山猶在茅山之上。”
“閑話少敘,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