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著那套內視之法匆匆一瞥。
七瓣,對應七次心願。
凡有所求,舉之即應。
後麵還綴著些誇張的描述,冬雷夏雪,起死回生,皆在許諾之列。
更深處蘊著一縷氣息,非青非白,乃是天地交感所生的玄黃之質。
道藏閣的竹簡上提過隻言片語:天功地德,聚而成此,能避災殃。
他立刻將它收進不可見的深處。
指尖卻仍殘留著細微的顫意。
真是……巧奪造化。
許願之能已是驚人,那縷氣息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定了定神,將翻騰的心緒按捺下去。
殿外傳來零星的腳步聲,該走了。
他轉身步入漸濃的晨光裏,袖中彷彿還縈繞著那抹金輝的餘溫。
秋寒將兩股氣息融作一處時,便覺周身如有天地相托,再難傾覆。
雖說那玄黃之氣終會耗盡,可在這鬼魅橫行的地界,終究是多了一道護身符。
他壓下心緒,取來最粗的線香,將城隍各殿並那狐仙像前都敬了一輪。
謝過諸神,他才轉身穿回道藏閣的後院。
腳步剛踏進永安當的院子,便瞧見白素領著兩個童仆正在花叢間忙碌。
琴心使了催生的法子,他又捨得花錢,不過幾日工夫,這院子已被各色花草填滿。
海棠、月季、蘭草,連牆角犬舍旁都栽了幾叢帶刺的梅。
風一來,滿眼斑斕浮動,像是雲霞碎落了一地,香氣幽幽地往人鼻尖裏鑽。
白素聽見動靜回過頭,臉上還沾著一點泥痕。
秋寒望著她被花枝簇擁的模樣,脫口道:“花倒襯得你更好看了。”
見她側過身去,他忙收了笑,正色問:“怎麽忽然想起弄這一院子花草?”
“都是能四季常開的。”
白素聲音輕輕的,“院子裏有些顏色,瞧著也鮮活。
你們男子過日子,總太將就了。”
秋寒環顧四周,點了點頭:“這樣確實挺好。”
他頓了頓,“你稍等,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巧了。”
白素眼角彎了彎,“我也有件東西要給你呢。”
他獨自回到靜室,取出那柄名為“香火如意”
的玉器。
有了這許願的器物,倒不必苦等尋常的抽取了。
他握住如意輕輕一揮,心中默唸:願得一門讓白素如常人修行的法訣。
隨即又喚出那抽獎的機緣。
【黃階抽取完畢】
【功德扣除一千,餘六千二百】
秋寒閉了閉眼,翻開那張浮著淺黃光暈的牌——
上麵繪著一卷陳舊的竹簡。
【鬼修殘篇】
黃階二星 · 秘卷
【稟賦】:太陰養魂 【注】:此係某高階鬼道法門殘部,錄有人階至黃階修行要旨,頗見精微。
稟賦一【太陰養魂 2】:可更效納陰氣月華,凝實魂體。
稟賦二【真陽續火 2】:陰盛則衰,需采生靈陽和之氣,維續命火不熄。
秋寒握著竹簡,先是心頭一喜,隨即又蹙起眉。
孤陰難久,這法門終究需借真陽之氣維係,終究非是自然長久之道。
他搖搖頭不再深想,至少眼下有了可用的路子。
他快步出門去尋白素,卻見廚房裏透著暖光。
走近一看,她正與兩個童仆圍著案板忙碌。
“阿寒,來吃餃子。”
白素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轉過身,眉眼溫軟,“今日是冬至呢。”
身旁兩個童子也仰著臉,一副等誇的神情。
這般家常光景,像一陣暖風,將他心頭那點鬱結吹散了。
他趕忙接過盤子,語氣卻帶了些責備:“你魂體尚未穩固,這般操勞平白耗損元氣。”
白素隻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那盤餃子上:“快嚐嚐味道如何。”
秋寒搖著頭,夾起餃子送入口中。
麵皮裹著溫熱的餡料,舌尖嚐到油脂與菜蔬混合的香氣。”你做的吃食總是這樣好。”
他嚥下食物,聲音裏帶著滿足。
“冷天裏能嚐上這麽一口,身子都暖了。”
白素聽著,眼角彎出細細的紋路。
兩個孩子卻扯住秋寒的衣袖:“我們也揉了麵呢!”
“是了是了,你們兩個也出了力。”
秋寒伸手揉了揉他們的頭發。
簷外天色不知何時沉了下來。
細碎的白色開始從雲層裏飄落,起初稀稀拉拉,很快便密了。
風卷著冰晶斜斜地掃過庭院,不多時,石階、瓦頂、枯枝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兩人同時望向窗外,又同時吐出三個字:“落雪了。”
目光相觸時,秋寒笑了笑,繼續低頭吃碗裏的餃子。”金陵城頭一場雪啊。”
他咀嚼著,感受著熱食滑過喉嚨的暖意。
這一刻,那些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恍惚感忽然消散了——彷彿自己從來就屬於這裏。
白素靜立在窗邊,閉著眼聽雪粒敲打窗紙的細響。
許久,她忽然輕聲問:“你都安排妥當了,是不是?”
筷子停在半空。
秋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推門走進院子,張開手臂在紛揚的雪幕中轉了個圈。
素色的衣裙旋開,雪花卻徑直穿過她的身體,無聲無息地落在泥地上。
她低頭看著那些迅速融化的冰晶,聲音輕得像歎息:“難得有這樣好的雪天,倒適合道別。”
秋寒放下碗,喉結滾動了幾下。”素素,”
他努力讓聲音平穩,“我尋到個法子,你不用去輪回也能留下。”
他從懷裏掏出一截暗青色的竹筒,指腹摩挲著筒身溫潤的紋理。”這是修煉的法門,專給魂體用的。
練成了,你就能凝出實實在在的身子,不必再怕日光風雨。”
白素走回簷下,虛影般的指尖拂過竹筒表麵。”阿寒知道我是怎麽死的麽?”
她不等回答便繼續說下去,“那時覺得活著太苦,身邊空蕩蕩的沒有牽掛,便自己斷了念頭。
誰知死後既無鬼差來接引,也沒消散,反倒成了這般模樣——其實與從前也沒什麽兩樣,照樣是孤零零的。”
“你不是一個人。”
秋寒打斷她,語速快了起來,“院裏這些人都記掛著你。
兩個孩子天天念著白姨,後廚的張媽總留一份點心在你房前……還有我。”
他頓了頓,“我在乎的。”
白素抬起臉,虛淡的眉眼漾開笑意:“可惜遇見你太遲了些。
但這些日子,是我最像活著的時候。”
她向前飄了半步,幾乎要觸到他的衣襟,“秋寒,我心裏裝著你呢。”
他也跨進雪幕裏。
冰粒立刻沾滿他的發梢肩頭,在布料上積出濕潤的暗痕。
兩人之間隻隔著一掌的距離,他能看見雪花穿過她半透明的臉頰。”我也一樣,”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所以想讓你長久地留在這兒。”
白素凝視著他肩頭的積雪,忽然閉眼凝神。
周圍的寒氣似乎朝她匯聚,那道虛影漸漸泛起瓷白的光澤。
再睜眼時,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攤開的手心——沒有穿透,也沒有融化,就那樣完整地停在半透明的掌紋上。
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細雪開始在她發間、袖口堆積,像給一道月光披上了絨邊。
“你聽過木德兆宋年間那位擅寫詞句的女子麽?”
她問,目光仍停在手心的雪花上。
“易安居士?”
白素點頭,抬起眼望進他眼裏:“她寫過一句詩,改幾個字,正配得上此刻。”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清晰,“今朝並肩看雪落,此生也算共白頭。”
風忽然小了。
漫天雪絮垂直墜落,世界靜得隻剩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
秋寒感到某種根須般的東西從腳底紮進泥土,彷彿自己終於在這片天地間生了錨。
卻在此時,白素垂下眼簾。”送我去輪回吧,阿寒。”
雪片在庭院裏積了厚厚一層,將石階的棱角都抹平了。
秋寒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裏都滲進了寒意,那寒意並非來自天氣。
他握著一截顏色發暗的竹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像是從凍僵的喉嚨裏擠出來:“這裏麵……有你用得上的東西。
我不提來世了,行不行?”
他很少這樣說話,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幾乎要墜落的重量。
站在他對麵的女子隻是輕輕搖頭。
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觸不到他的麵板,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拂過他的臉頰。”你也讀過那些書了,”
她的聲音很平穩,像結了冰的湖麵,“鬼物想要往前走一步,就得往深淵裏踏一步。
就算我留下,也終究是隔著陰陽看你。”
秋寒猛地一抬手,一個暗沉沉的葫蘆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葫蘆口隱約有氣流旋動。”這個呢?”
他的語速快了起來,“它能幫你,也能讓你有個安身的地方。
我不用你住進那些養著毒蟲的法器裏,我可以為你另做一個,隻給你用。”
女子——白素,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沒抵達眼底。”把我收在葫蘆裏,日日帶在身邊?”
她看著他,目光清亮,“秋寒,那樣和養一隻會說話的雀兒,有什麽區別?若隻能那樣,我寧可現在就散了,幹幹淨淨。”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是白素。
我和你一樣,會哭會笑,會盼望明天,隻不過……我的肉身早就沒了,隻剩這點飄搖的影子。”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想用這副樣子陪你。
我想能感覺到冷熱,嚐得出酸甜,能在太陽底下,和你並肩走一段路。”
說到最後,她臉上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可透明的淚水卻不斷滾落,劃過她逐漸模糊的臉頰。
她閉上了眼睛,聲音變得斬釘截鐵:“我拿定主意了。
阿寒,你若是明白我,就……就幫我一把。”
“倘若天道有情,我們總能再遇見的。”
秋寒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融出幾個小小的坑。”我明白,可我做不到。”
他搖著頭,像個耍賴的孩子,“來世太渺茫,我隻要這輩子,就這輩子。”
白素重新睜開眼,定定地望著他,雙腳像生了根一樣立在院子 。”你若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