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地說,“除非你用手段煉化我的神誌,把我變成無知無覺的傀儡。
否則,我就站在這裏,站到天亮,等雪停了,太陽出來……我自己也就散了。”
秋寒不再說話,隻是死死地咬著牙,站在雪地裏,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風雪卷過他的衣袍,他也一動不動。
薛良和童家兄弟從迴廊那頭過來,恰好看到這凝滯的一幕。
幾個男人停下腳步,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
丁茹和阿珠跟在後頭,更是立刻用手捂住了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一魂一人,就在這越積越厚的雪中僵持著。
沒有人敢上前,連平日裏最鬧騰的大 和小紅狐都蜷在廊下,一聲不吭。
天光始終是灰濛濛的,見不到日頭,隻有鵝毛般的雪片無窮無盡地飄灑。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天色由灰轉黑。
薛良硬著頭皮上前勸了一句,那兩人卻像根本沒聽見。
眾人無奈,隻得退開。
夜更深了,風勢卻詭異地小了下去,雪也漸漸停了。
這一整夜,白素臉上的淚痕就沒有幹過。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一幅被水浸濕後又晾幹的墨畫,色彩褪去,隻剩下淺淡的輪廓。
東方的天際終於透出一線魚肚白時,秋寒的嘴唇哆嗦起來,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胸腔裏擠出嘶啞的問話:“……非這樣不可嗎?”
話剛出口,更多的淚水便洶湧而出。
白素看見他的眼淚,反而真切地笑了笑,用力點了點頭。”白素想真真正正地,和你在一起。”
她清晰地說,“她不想再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混日子了。”
“……好。”
秋寒重重地、一下一下地點著頭,閉上了被淚水糊住的雙眼。
誦念聲從他幹裂的唇間流瀉出來,起初哽咽斷續,漸漸連貫成低沉的溪流:“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在上。
茅山上清 秋寒,虔心禱告:今有善信白素,魂魄無依,淒楚孤苦,伏望天尊垂憐,救拔超度……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
隨著那一聲聲彷彿帶有重量的 ,白素幾乎透明的身影,竟緩緩地重新凝聚起來,周身泛起一層柔和而穩定的白光,不像月光那樣清冷,倒像黎明前最純淨的天光。
她虛弱地向前飄了半步,伸出手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態,輕輕靠進秋寒懷裏。”我們……還能再見嗎?”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秋寒睜開眼,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住那團微光,淚水滴落在光暈裏。”能。”
他哽咽著,卻說得無比肯定,“一定能。”
他鬆開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玉如意,色澤溫潤。
他催動法力,如意頭灑出一片朦朧的、介於金黃與土褐之間的光華,如溫暖的紗帳,輕輕將白素籠罩其中。
香火在指尖明滅不定。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裏擠出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字釘進夜色裏。
風卷著紙灰打旋,遠處有野狗在叫。
她閉著眼,睫毛顫得厲害。
心裏那句話翻來覆去滾了無數遍,到底還是碾成了願——用十世換一世,換不忘。
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又疼得模糊。
抱緊的時候,她聽見了心跳。
隔著衣料,一聲,兩聲,撞在耳膜上。
“會回來的。”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光是從半空裏滲出來的。
起初隻是一點白,漸漸暈開,慢吞吞轉著圈。
隻一霎,那光便裹住了什麽,倏地收攏,沒了蹤影。
夜重新沉下來。
他站著沒動,臉上涼意一道一道往下爬。
手裏那柄如意忽然輕了些——低頭看,末端兩瓣暗了,灰撲撲的,像燒盡的香灰。
餘下四瓣還幽幽亮著,光很弱,卻紮眼。
許願這種事,說得太滿,往往要遭反噬。
他懂這個道理。
可她離得太近,近得呼吸都纏在一起。
願力蕩開的刹那,她無意識的呢喃也被捲了進去,混著他的誓言,擰成一股扭曲的力。
兩道光撞在一處,彼此撕咬,彼此消磨。
最後剩的那縷殘力,拽著她墜向某個地方——天是昏的,地是暗的,陰氣濕漉漉貼上來,滲進魂魄每一寸。
……
冬至過後,永安當靜得像座墳。
她走了,他魂也散了。
如意少了靈光,他隻當是往生耗費大,沒往深處想。
修煉提不起勁,生意更懶得過問。
整日坐在那片枯敗的花圃裏,從天亮坐到天黑,不喝不食。
身子是熬得住的,煉體的底子還在。
可心裏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什麽道心,什麽冰心,此刻都壓不住那股躁。
來這世界四年,他始終像個看客。
戲台子搭得再真,台上人哭笑得再切,他總覺得隔著一層霧。
有時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場太長的夢,指不定哪天睜眼就散了。
直到這回。
命運掄圓了胳膊,結結實實給他一下。
她讓他看清了——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真的。
會哭會笑,會算計也會犯傻,各有各的命數,扯不斷,改不了。
他不過是運氣好些,揣著前世的記憶,揣著那點依仗,但這裏從來不是任他擺弄的棋盤。
而更深的,是疼。
頭一回把心掏出去,就碰上生離死別。
她最後那眼神他記得清楚,決絕裏摻著溫柔,像冬日的殘陽,暖不了身,卻刺得眼痠。
欣賞歸欣賞,疼也是真疼。
這疼沒人能分,隻能自己咽。
……
三天過去,院裏人輪番來勸,他始終不吭聲。
琴心扯了扯薛良的袖子:“老爺是不是在想白姑娘?”
薛良望著廊下那道僵坐的背影,長長歎口氣,唸了句老詩:“少年識盡愁滋味……奈何啊。”
劍膽忽然插嘴:“上次從任家鎮回來,白姑娘路過寶香齋,一路哭到金陵。
哪知道剛回來就……”
話沒說完,花圃裏那人忽然睜開了眼。
瞳仁裏那層灰翳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光。
他想通了。
說到底,是自己還不夠強。
秋日午後的光線斜斜切入院牆,將修剪花木的身影拉得很長。
手指拂過枝葉時,他忽然停了動作,對仍聚在廊下的人說道:“都散了吧,各自手頭的事不必做了麽?”
聲音裏聽不出半分先前的沉鬱。
眾人相視,麵上皆是一鬆,應聲便要退去。
“等等。”
他又開口,目光落向其中一人,“老薛,去備些酒菜。
許久未聚了。”
被喚作老薛的漢子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湧上亮光,重重應道:“我這就去辦!索性將城中那家醉仙樓盤下來,往後咱們自家用著也便宜。”
說罷轉身便走,衣角帶起一陣風。
他搖頭笑了笑,沒說什麽,隻揮手讓餘下的人離去。
兩個小童蹲在一旁,看他重新拾起剪子,刃口擦過枝椏的聲響細碎而均勻。
風穿過庭院,他眼底映著晃動的葉影,沉靜得像深潭。
不過半個時辰,腳步聲又從前院傳來。
老薛人未到聲先至:“事情辦妥了,酒菜隨後送到。”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花架:“這些生意上的安排,你拿主意便是。
添些酒樓產業,總不是壞事。”
頓了頓,又問道:“往江南去的商隊如何了?可尋到那位做豆腐的王掌櫃?”
“正要稟報。”
老薛從袖中取出一冊簿子,“商會已初成脈絡,眼下主要在江南幾處有據點的城鎮間往來貨品。
隻是如今路上不太平,護衛人手不足,終究是掣肘。
至於王掌櫃那邊,客棧已成了我們的落腳處,生意頗好。
我打算在省城再開兩處。”
他聽著,指尖在石桌上輕叩兩下:“護衛的事,過些日子自有計較。
童文童武那套 練成後,或可與武聖山明麵上走動。”
忽然唇角微揚,“去將他們都喚來吧。
今日湊得齊,正好有一道硬菜下酒。”
老薛應聲而去,轉身時多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人身上某些說不清的距離感,此刻淡得幾乎摸不著了。
不多時,院子裏便熱鬧起來。
舊識新友陸續到了,兩個小童也鑽在人群裏,連那隻總愛趴在簷下打盹的大 都晃著尾巴湊近。
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他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都是能托付性命的人。
他沒多作鋪墊,隻抬手一揮。
空地上驟然現出一具龐大的虎形獸軀,毛皮猶帶暗光,尚未散盡的氣息壓得院中驟然一靜。
“老天爺……”
老薛倒抽一口氣。
一名身形精悍的青年盯著獸屍,喉結滾動:“這威勢……我怕是接不住它一爪。”
“這皮毛!這獠牙!”
一名女子已蹲下身,指尖小心撫過獸軀紋路,眼中灼灼,“若是交給煉器師……”
“明明是上好的丹材!”
另一名女子擠過來,指尖輕觸獸頸凝固的血痕,“這骨血若入爐,至少能出三爐淬體靈丹。”
正爭執著,那隻大 卻昂起頭,喉嚨裏滾出悶雷似的聲響:“瞧見腦門上那蹄印沒?你黑爺踹的。”
滿院陡然一寂。
立在角落的兩個少年急忙搶道:“回金陵路上撞見的!白姐姐當時也出了力……”
聲音撞在僵住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驟然凝滯。
兩個童子縮起脖子,眼睛盯著鞋尖不敢抬起。
秋寒的手掌落在他們發頂輕輕揉了揉,轉身麵向眾人時,嘴角仍掛著那抹溫和的弧度:“不必避諱。
送她入輪回的,是我。”
“或許再過些年月,便能重逢了。”
童子們聽懂了話中關於轉世的暗示,忙不迭點頭。
秋寒此刻並不知曉,自己隨口一句竟會在日後應驗——那是後來的事了。
“你們需得用心修煉。”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莫等到重逢那日,自己卻已老得走不動路。”
“這幾日,我便將修行法門傳授於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