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那東西，師父給你留著。
隻要你肯下十年苦功，親手了結它，不是難事。”
年輕人怔了怔。
肩上的重量讓他明白了什麽——師父是以為自己被嚇住了。
心底某處悄然一暖，他低下頭：“徒兒明白師父的心意。”
風從山穀那頭卷過來，帶著泥土和遠處炊煙混雜的氣味。
他搓了搓手指，又問：“師父，白骨精怪究竟分幾等？若是撞見了，該怎麽應對？”
道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肯問是好事。”
他邁開步子，道袍在風裏鼓蕩，“骷髏怪、不化骨、伏屍、遊屍、飛行夜叉——統共五階。”
他邊走邊說，聲音混在腳步聲裏。
“最下等的骷髏怪，不過是尋常白骨受了月華或邪氣點化，生出一絲懵懂靈性。
夜裏會從土裏爬出來，對著月亮吞吐光華。
怕光，怕火，怕牲畜血氣，連活人的陽氣都能驚退它。
尋常人膽子大些，一把火就能燒個幹淨。”
“第二等的不化骨，是生靈死後某處骨骸因執念不腐。
比如挑夫的肩膀，繡孃的手指——生前用得最多、念得最深的地方，死後便僵在那裏，成了不壞的骨頭。
若再得日月精氣滋養，千年後便能作祟。
一根白骨即可幻化人形，神通自生。
道行深的，甚至能一點點補全整副骨架。”
“第三等的伏屍，需潛入極深的地底，受地脈陰氣滋養百年。
骨髓裏會重新生出皮肉，薄薄一層裹著骨頭，千年不腐。
白日蟄伏吸地氣，夜裏出土吞月華。
皮肉未全時不能移穴，否則前功盡棄。
但到了這個地步，刀劍便難傷了。”
他忽然停下，望向西邊天際。
那裏雲層堆積，隱隱泛著鐵灰色。”清泉寺底下那東西……其實已不算不化骨了。
百年前它剛邁過伏屍的門檻，被寺中僧人察覺，召來佛道兩路高手圍剿。
寺廟燒成了白地，卻終究沒能徹底滅殺它。
隻能佈下大陣，交給茅山一脈世代看守。”
年輕人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風更急了，遠處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
第四階段的蛻變被稱作遊屍。
那是伏屍汲取大地氣息與日月精華後逐漸演變而成的存在。
遊屍的骨骼與肌體緩慢恢複完整，它們會隨著月相盈虧與季節流轉在地下移動，沒有固定居所，隻是不斷遊蕩，尋覓更適宜吸納能量的穴位與月華凝聚之地。
第五階段則名為飛天夜叉，這一稱謂源於佛經典籍。
本質上，那是遊屍經曆更漫長的日精月華滋養後，身軀徹底重塑，靈智萌生，並掌握了淩空飛行的能力。
倘若這類存在未曾沾染血腥殺孽，修行有成的道人往往會將它們降服，轉化為 之靈。
師徒二人相處時間雖短，卻已自然而然地適應了彼此的角色。
一路交談間，各自皆有所悟。
縣城很快出現在眼前。
在九叔的指引下，任家的車隊於北城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的道觀門前停駐。
那道觀僅是兩進院落，占地不大，建築古舊樸拙。
雖處城中，卻自有一股清寂幽靜之氣——此處正是茅山派設於山下的聯絡之所。
師徒二人下了車，與任家商隊作別。
到了此地，九叔便算半個主人。
他主動邀約：“任夫人，這便是本門的一處落腳點了。
可要入內飲盞清茶？”
任夫人目光悄然掃過周圍，將位置記在心中，婉言推辭：“道長盛情心領了。
我們一行人多車雜，稍後還需往城中店鋪處置事務，就不叨擾這清修之地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溫和，“倒是秋寒這孩子，頭一回離家遠行。
他姑姑將他托付給我，我又將他托付予您，往後還需道長費心教導。”
九叔自是連聲道著“應當的”。
任夫人又轉向秋寒，細細叮囑：“阿寒，務必聽從師父教誨。
你姑姑交代了，每月寫一封信，若有機會下山，便送到城東任家米行轉交。”
說著，將一張百兩銀票塞進他手中，語氣不容推拒，“莫提先前車隊兩次危難多虧你出手，這僅是長輩的一點心意。”
秋寒望著任夫人溫婉關切的神情，忽然想起遠在任家鎮的姑姑。
一股暖意混著酸澀湧上心頭，推辭不得，隻得收下，鄭重應道：“任姨放心。
待阿寒學成本事，定會好好護著姑姑與您。”
一旁的任婷婷卻不依了，拽著他衣袖：“還有我呢，秋寒哥哥！”
秋寒趕忙補上。
小姑娘仍捨不得鬆手，直到他答應最遲五年便會下山尋她，才勉強放開。
車隊重新啟程。
馬車駛出一段，任婷婷仍從車窗探出頭，高聲喊道：“秋寒哥哥！記得常下山來看我呀！”
秋寒揚手回應。
九叔在旁瞧著，嘴角帶笑：“沒瞧出來，我這徒弟倒挺招小姑娘惦記。”
秋寒無奈搖頭：“師父莫要取笑，我才八歲。”
九叔大手一揮，朗聲笑道：“山中歲月快得很，待你修行有成下山，便不算早了。
放心，我茅山屬上清一脈，不禁婚嫁。”
看著眼前笑容舒展的年輕師父，秋寒忽然心生感慨，脫口而出：“師父，原來您也會這樣笑。”
九叔佯作不悅：“這話說的，難道我該整日板著臉不成？”
秋寒心中卻浮起一絲困惑。
他不明白，為何記憶中十年後的九叔，笑容那樣稀少。
是被那兩個總惹麻煩的徒弟所累？還是這十年間，發生了某些不為人知的事？一切答案，或許要等上了茅山才能知曉。
倘若真有緊要關頭，他定要參與其中，試著為師父扭轉命運的軌跡。
這念頭閃過，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輕聲問道：“師父，如今咱們茅山的掌門，仍是師祖他老人家吧？”
“正是。”
九叔點頭，神色卻黯了黯，“隻是師祖早年除魔時受了暗傷，如今身子不大爽利。”
他語氣轉沉，透著堅定，“師祖待我如親子，我必會尋得靈藥仙草，治好他老人家的傷。”
九叔話音未落，擔憂已明明白白寫在眉間。
秋寒猶豫片刻，還是把話遞了過去：“師父，我隻是打個比方——要是師祖身體硬朗，想卸下擔子安享晚年，您……願不願意接掌門戶，替他老人家分憂？”
“胡鬧！”
九叔眉頭一擰，聲音裏壓著薄怒，“為人 ，恪守本分纔是正理。
掌門之位由誰接任，全憑師父定奪，豈容旁人妄加揣測？”
他轉過身，徑自朝前走去，“隨我去觀裏歇腳，順道見見你師叔。
稍後還得趕去城裏的張家。”
秋寒跟在後頭，心裏卻轉著別的念頭：師父若不當掌門，自己這大 的名分便少了依仗，往後又如何借茅山的勢？他緊趕兩步，追問道：“那若是師祖親口指定您呢？您會應下嗎？”
九叔腳步不停，隻略偏過頭，語氣斬釘截鐵：“師父若真要我擔此重任，我自當義不容辭，以報師恩。
但這話到此為止，上山後莫再提起，免得徒生是非。”
正說著，前方石徑拐角處轉出一道身影。
來人頭戴太極冠，背負桃木劍，麵容剛毅，步履生風。
行至近前，他朝九叔朗聲一笑：“說得好！若林師兄執掌門戶，我千鶴第一個心服口服。”
不等九叔回應，目光已落到秋寒身上，“這位便是師兄新收的 ？”
九叔麵上掠過一絲窘迫，幹咳兩聲：“方纔那些話……就當沒聽見罷。”
他抬手示意，“正是。
秋寒，快來見過你千鶴師叔。”
此刻秋寒心中波瀾再起。
千鶴道長——這個名字立刻勾出一段記憶：風雨交加之夜，棺中皇族屍變，雷電貫體，僵屍凶威大漲。
最終那道決然橫劍自刎、以絕後患的身影，至今想起仍覺凜然。
他躬身作揖：“ 秋寒，拜見師叔。
師叔一身正氣，叫人敬佩。”
抬眼時，隻見眼前人與記憶中那道悲壯身影漸漸重疊。
暗地裏，一個念頭紮了根：這一回，絕不能讓舊事重演。
千鶴哪知這少年瞬息間心緒翻騰，隻撫掌大笑：“好小子，我看你也是個有膽色的！”
轉頭又對九叔歎道，“師兄真是好眼光，叫師弟好生羨慕。
看來我也該尋幾個徒弟了。”
九叔嘴角微揚，嘴上卻道：“不過是些伶牙俐齒罷了。”
千鶴笑了笑，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遞向秋寒：“師侄，這半年我需鎮守道觀，見麵禮便先給了。
這是早年收來的五帝錢，日後煉製法器或許用得上。”
九叔目光一掃，已認出那是永樂通寶與宋元通寶，品相稀罕。
師兄弟間向來不拘俗禮，他便代秋寒謝過：“師弟竟捨得拿出這般寶貝，實在破費了。”
秋寒連忙雙手接過，觸手竟覺銅錢沁著縷縷溫潤清氣。
他恭聲道謝：“多謝師叔厚賜。
願師叔早日覓得佳徒，一收便是四位，個個成器。”
千鶴道長眼中驟然閃過亮光，撫掌笑道：“秋寒這主意確實巧妙。
四個 分守四方，正合四正化罡的道理。”
他轉向九叔，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戲謔，“這徒弟我收定了，屆時師兄可要備足四份回禮纔是。”
說罷，他側身引路，示意師徒二人隨他入觀。
秋寒跟在後麵，隻含糊地笑了笑，趕忙將話頭引向別處：“師父，方纔所說的大五帝錢，究竟是哪五帝？”
九叔果然被這問題牽走了思緒，不再計較先前那略顯跳脫的提議。
他放緩腳步，聲音平緩地解釋起來：“銅錢流轉於市井，經萬人之手，自然沾染了濃厚的生人陽氣與人世規則，對陰邪之物確有壓製之效。
流轉越廣，效力越強。
其中又以秦半兩、漢五銖、開元通寶、宋元通寶、永樂通寶這五種盛世所鑄錢幣為最，它們承載著一朝開國的氣運，故被稱作大五帝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