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臉上閃過某種扭曲的神色,像是皮肉底下有東西在掙紮。”就在林子裏……老爺稍等……”
話音未落便被截斷。
“好啊。”
秋寒答得輕快,手指卻搭上了腰間劍柄。
婦人從霧裏現身時,步子拖得又慢又沉。
布衣下擺沾滿泥漿,每走一步都帶起濕漉漉的摩擦聲。”等等……這就來了……”
她朝官道伸長脖頸,喉結滾動得不太自然。
鞍套的皮帶扣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秋寒沒看那婦人,目光釘死在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黑驢噴了個響鼻,蹄子開始不安地刨地。
霧突然濃了。
濃得像是有人潑翻了奶漿。
黑影從霧團中心炸開,帶起腥風直撲車轅——卻在半空硬生生頓住。
因為風來了。
不是自然的風。
是某種活物踏碎空氣掀起的暴流。
霧氣被撕開裂縫的瞬間,露出底下金鐵交擊般的鱗光。
黑驢原先站立的地方,此刻立著匹肩高八尺的異獸,鬃毛間淌著青銅色的靈焰。
那斑斕巨虎第二次撲來。
獸蹄輕踏,官道石板綻出蛛網狀的裂痕。
異獸低頭,頸項弓成蓄滿力的鐵弦,整副身軀化作投石機擲出的重錘。
撞擊聲悶得像遠山滾雷。
虎軀倒飛出去,砸斷三棵碗口粗的杉木才止住去勢。
它在落葉堆裏晃腦袋,金瞳裏映出搖晃的天光。
異獸沒給它喘息的機會,四蹄刨地,第二波衝鋒捲起滿地斷枝殘葉。
可虎臉上忽然浮起表情。
那種絕不該出現在野獸臉上的、近乎嘲弄的神氣。
它側身,利爪撕開空氣時帶起五道銀亮的弧光——不是撲向異獸,而是掃向馬車廂壁。
車廂裏傳出童子的驚呼。
有白衣的袖角在窗隙間一閃而過。
秋寒的劍終於出鞘。
劍鋒沒斬向虎爪,卻斜斜劈向婦人方纔站立的位置。
那裏隻剩件空蕩蕩的布衣,正軟塌塌地朝地麵飄落。
衣領處鑽出團灰霧,霧中兩點紅光倏地亮起。
“倀鬼。”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劍尖已追著紅點沒入霧心。
虎嘯與鬼泣同時炸響。
林子裏驚起漫天黑鴉。
巨獸擰身避開衝撞,利齒反咬向臀側。
吃痛的嘶鳴劃破空氣,後蹄徒勞蹬踏卻無法觸及目標。
秋寒指節收緊,那柄銘刻火焰紋路的兵刃已橫在身前。
就在這時,一連串悶響混著刺鼻氣味炸開——連日啃食獸肉積存的穢氣噴湧而出。
斑斕皮毛猛地後撤,頭顱劇烈擺動,連眼眶都泛起生理性的濕光。
機會在腥風裏閃現。
少年改換奔行軌跡折向側翼,劍鋒拖出五步赤虹。
躍起的弧度繃成滿弓,七分力道盡數灌入下劈的弧線。
猛獸正被眩暈與反胃拖慢反應,僅來得及偏轉半尺。
刃口切開後腿肌肉的觸感順著劍柄傳來,火星濺上斑紋皮毛,焦糊味立刻混進原有的腥臊裏。
先是坐騎滾地脫身,再是猛獸蜷身壓熄背焰。
但那赤色火苗異常頑固,翻滾隻讓焦黑範圍擴大。
直到獸口噴出墨色旋風,火焰才漸次熄滅,露出大片燙禿的皮肉。
左右夾擊的腳步聲已迫到耳畔。
巨獸吼聲裏帶著痛楚,勉強避過曾灼傷自己的劍光,卻再躲不開那隻覆著淡金雷光的蹄子。
電紋竄過全身的刹那,妖力出現短暫渙散。
劍尖抓住空隙刺入獸口。
生死間獠牙合攏,臂膀上金光迸現——玉佩的護身靈光在齒間發出瓷器將碎的哀鳴。
兩個心跳的時間。
少年眼底血絲密佈,不顧小臂傳來的擠壓劇痛,將所有靈力灌入劍身。
獸喉深處爆開沉悶的轟鳴,咬合力驟然鬆懈。
空著的手掌猛擊劍柄,刃鋒又沒入三寸,抽臂時帶出一串血珠。
虎爪裹著風聲掃來,他被拍得倒飛而出,那猛獸卻也踉蹌半步,爪尖微微發顫。
但野獸的本能比傷痛更快。
全身妖力在喉間壓縮成漆黑旋風,隨著震徹山林的咆哮,那柄嵌在血肉裏的劍被狂暴氣浪掀飛,釘進十步外的樹幹,劍柄仍在嗡嗡震顫。
秋寒的身體向後摔出數丈,胸腔裏那股滯澀感隻停留了片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幾個窟窿正往外滲著血,能瞧見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皮肉翻卷的傷口像咧開的嘴,但血很快就被收緊的肌理止住了。
這得益於兩件事。
第一是他這副身軀經曆過九次淬煉,五髒六腑早已不同尋常。
第二是他貼身那件軟甲,暗金色的紋路在布料下隱隱發燙,方纔的衝擊大半被它化解,甚至還有一部分力道反彈了回去。
不遠處那隻巨獸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
它一條後腿拖在地上,前肢微微發抖,喉嚨裏發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某種漏風似的嘶鳴——想必是剛才撕咬時被反震傷了舌根。
可它周身的黑氣卻愈發濃重,毛發根根豎起,身軀壓低,蓄勢待發。
“牙口倒是鋒利。”
秋寒眯起眼,右手傷口處的肌肉自行蠕動閉合。
他左手摸向腰間那隻漆黑的葫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但巨虎沒有撲向他。
它猛地轉向旁邊那頭龍驤獸,帶著狂躁的黑焰撞了過去。
大黑雖早有防備,卻仍被這股不要命的勢頭逼得連連後退。
利爪刮過胸前的鱗片,濺起一溜火星。
好在龍驤獸天生力大,又有鱗甲護體,一時倒也撐得住。
秋寒剛想催動葫蘆,四周的陰影裏驟然竄出十幾道灰影。
那些影子沒有腳,飄忽如煙,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直撲而來。
驢車的布簾就在這時掀開了。
一道白影掠出,袖袍翻飛間攔下了左側的襲擊。
另一側則有個少年模樣的身影就地一滾,化作一柄巨大的竹帚,橫掃而過。
帚尖帶起的風泛著青白色的光,幾隻灰影觸之即散,像被陽光曬化的霜。
秋寒嘴角扯了扯。”真當我是空著手的?”
他右手仍托著葫蘆,一縷黑煙正從壺口緩緩溢位;左手卻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木劍。
劍身注入陽氣後泛起暖黃的光,他手腕翻轉,劍尖連點,撲到眼前的灰影接 出細微的爆裂聲,化作飛灰。
【叮,解救成功,功德增加一百。】
【叮,解救成功,功德增加一百五十。】
提示音在腦中接連響起。
秋寒腳步移動,身形在殘存的灰影間穿梭,木劍或刺或斬,所過之處隻餘下淡淡的焦味。
不過幾個呼吸,場中便清淨了。
隻剩車廂頂上站著個小姑娘,她攥著拳頭,聲音又亮又急:“老爺真厲害!白姐姐好俊的身手!阿劍那一掃也漂亮!”
接著她扭頭朝纏鬥的方向喊:“黑叔你可別輸呀!”
龍驤獸鼻子裏噴出一股熱氣,猛地擰身,用肩膀狠狠撞向妖虎。
這一下比先前更重,更凶。
秋寒沒再看那邊。
他手中的葫蘆微微一震,兩具身披甲冑的身影悄然落在身側。
他心念微動,那兩道身影便如離弦之箭,朝著妖虎的後背襲去。
黃階三星的巨蟾道兵從高處躍下,沉重的身軀砸向斑斕巨虎,地麵隨之震顫。
與此同時,黃階四星的蜈蚣道兵蜿蜒掠過半空,長軀一扭便纏了上去。
原本僵持的戰局頃刻傾斜。
大黑所化的龍驤獸得了助力,頓時將那猛獸逼入下風。
秋寒不再近前,隻在周圍遊移,目光緊鎖著虎妖每一個破綻。
三隻道兵忽地後撤,分據三角,封住所有去路。
下一瞬,它們自空中、地麵同時撲襲。
巨虎左右難顧,蹄印、毒吻、絞纏接連落在身上。
舊傷疊上新創,不過片刻,那原本矯健的軀體便踉蹌起來。
秋寒看準一瞬,心念傳令。
蜈蚣道兵倏然捲住虎頸,巨蟾道兵重重壓住虎身,大黑會意,前蹄猛踏虎首,將其按得昏沉。
“退開!”
喝聲剛落,大黑急閃。
秋寒胸前的玉佩驟然亮起,蓄積已久的金光如利箭般迸射,貫穿虎喉,自後腦透出。
一聲短促的痛吼之後,那對赤目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軟倒下去。
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叮,斬殺黃階五星「斑斕魔虎山君」,功德值增加一千。】
秋寒呼吸微滯。
黃階五星……難怪這般難纏。
而一千功德值,更是黃階邪祟所能給出的極限。
即便這虎妖害過十餘性命,也不該有如此數目。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惑,知道此刻並非深究之時。
他舉起吞鬼葫,對準屍身。
一股吸力湧出,兩道兵退至兩側。
淡黃色的虎魂自屍身中緩緩浮起,起初有些茫然,四下環顧後,竟朝著秋寒的方向伏低身軀,似是行禮。
隨後它便順從地任由葫蘆收取,化作一縷流光沒入其中。
秋寒怔在原地。
方纔那拚死相搏的凶獸,與眼前這溫順跪拜的魂魄,真是同一隻?紛亂的思緒一時理不清頭緒。
他收起葫蘆,望瞭望前路。
也罷,這魂魄既已收存,待回到城中再作探查不遲。
秋寒將散亂的思緒收回,那兩具傀儡般的造物隨之消失在袖中。
他走近地上那具龐大的獸軀,指尖拂過冰冷皮毛——黃階妖獸的軀體,每一寸都蘊藏著難以估量的價值。
他先取出幾枚泛著寒氣的玉片,按在巨虎脖頸處的撕裂傷口上。
冰霜迅速蔓延,將即將滲出的暗紅液體凍結在肌理深處。
接著他俯身,從虎頜處取下數根鋼針般的須髯,與地上零星散落的血珠、毛發放置在一處。
繞著這具山巒般的軀體走了一圈,秋寒輕輕咂了下嘴。”可惜是頭公虎。”
他低聲自語,“若是母的,或許還能順著蹤跡找到巢穴,裏頭說不定藏著些好東西。”
他想起妖獸的習性:雌虎總會占據洞穴作為臨時居所,而雄虎隻在遼闊領地間遊蕩,從不停留。
但這個念頭隻閃過一瞬,他嘴角便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不過……公虎也有公虎的用處。”
他轉身麵向係統空間的入口,沒有避開身旁的白衣女子、黑犬與那兩個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