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自然沒有多問,隻依言將所需之物一一備妥。
此刻,他獨自待在密室中,準備處理今日采集的藥草。
所謂煉藥,過程並不複雜。
他先將陰寒草與陰氣草洗淨,攤在竹篩上,置於通風的暗處陰幹。
待草葉微微蜷曲,便用石臼細細碾成粉末,再用細絹篩去粗梗。
粉末被均勻鋪在一隻寬口陶碗中,碗口蒙上一層薄紗,以防被氣流擾動。
他將陶碗擱在密室陰涼的角落,暫時不去動它。
接下來要製的,是溫養精神的藥丸。
他出門去了鎮上的濟世閣,向已從外地歸來的黃老先生請教了幾句,帶走幾味安神寧心的藥材:酸棗仁、柏子仁,還有幾片削好的樹皮。
回到靜室,他取出那尊“懸風火銅爐”。
爐內陣法催動後,氣流微旋,爐底泛起暗紅色的暖光。
他將藥材悉數投入爐中,引動體內陽炁灌注,爐溫驟升,藥材迅速脫水捲曲。
一掌拍在爐側,震力將烘幹的藥材碎成細末。
他又將先前備好的一半陰寒草粉末倒入,與藥末仔細混合均勻。
月輪攀上簷角時,爐火正舔著陶罐的底。
蜜在罐中熬成琥珀色的稠漿,與藥末攪作一團,最後灌進葫蘆圓鼓鼓的肚子裏,用文火慢慢煨著。
秋寒將剩餘的陰寒草粉末攤在青石板上——那處背風的角落,正好接住整片月光。
銀輝漫過草末,像給它們鍍了層薄霜。
他退回靜室,守著爐中那點幽微的光。
影子卻從院牆邊溜了出去。
白素懷裏揣著個朱漆食盒,指尖還沾著糕餅的甜香。
她與蹲在槐樹下的黑犬低語幾句,又向抱劍的童子點了點頭。
驢車碾過青石板,吱呀聲沒入夜色深處。
鎮上的鋪子大多熄了燈,唯有一扇門還漏出暖黃。
秋生正擦著櫃台,抬眼時動作忽然僵住——門邊立著個白衣的影子,像截月光跌進了門檻。
姑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手裏的抹布險些滑落。
那女子站在朦朧的光暈裏,裙裾垂落如流水,麵容清冽得像山澗洗過的玉石,偏偏眉眼間又凝著些易碎的倦意。
“姑娘要買什麽?”
姑姑掀開櫃台擋板迎上去,心裏卻嘀咕:自家那兩個愣小子,若能娶回這樣的媳婦……
白素微微屈膝,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畔:“此處可是秋寒公子的家?”
“正是!”
秋生搶著答話,眼睛亮得嚇人。
姑姑已走到近前,笑得眼尾皺起細紋:“我是他姑姑。
那孩子還在金陵呢,姑娘找他有事?”
她打量著對方低垂的睫毛,忽然福至心靈——這通身的氣度,哪像尋常丫鬟?
食盒被一雙素手托起。”途經貴地,備了些粗淺點心,望姑姑莫嫌棄。”
漆盒揭開時,甜香混著桂花氣漫出來。
糕餅捏成蓮花的模樣,每片花瓣都透著粉潤的光澤。
姑姑“哎喲”
一聲,指尖虛虛點著那些精巧的造型:“這般手藝……”
她抬眼看向女子泛紅的耳垂,話裏帶上了促狹,“怕是將來要便宜我們家那小子了。”
白素沒應聲,隻將唇角彎成淺淺的弧。
她側身指了指門外——驢車輪廓隱在黑暗裏,車轅上坐著個抱劍的童子。
“車中尚有同伴等候,今日不便久留。”
她退後半步行禮,袖口滑落時露出一截皓腕,“改日定當登門叨擾。”
姑姑忽然褪下腕間的玉鐲。
那鐲子被體溫焐得溫潤,輕輕套進對方纖細的手腕。”戴著玩罷。”
她拍了拍女子的手背,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小子若敢怠慢,自有我收拾他。”
驢車再次轉動車輪時,鐲子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白素垂眸看著腕間那圈涼意,忽然將食盒往懷裏攏緊了些。
風穿過長街,帶來遠處藥鋪熬煮當歸的苦香。
姑姑彎起眼角,將那隻玉鐲塞進女孩手中。”拿著吧,這是老輩傳下來的心意。”
她的指尖觸到對方手掌時頓了頓——涼得像井水浸過的石頭。
白素推了幾回,終究低頭收下。
她朝姑姑行了禮,轉身走向等候的驢車。
簾子落下時,有幾滴水珠從她袖口墜進塵土裏。
車軲轆開始轉動。
劍膽童子扒著車廂邊沿,聽見裏麵傳來極力壓低的抽噎。
他扭頭看趕車的大黑:“黑叔,白姐姐為什麽難過?她不是得了禮物嗎?”
大黑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逐漸升起的月亮,許久才說:“有些路,月亮照得再亮也走不到頭。”
後院裏的秋寒正對著石臼中的灰白色粉末端詳。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笑道:“逛得可高興?”
大黑與童子沉默地站到一旁。
白素從車裏出來時臉上已換了淺笑:“嗯。”
她走近兩步,目光落向石臼,“你這是弄什麽呢?”
“過幾 就知道了。”
秋寒將粉末仔細舀進陶罐,嘴角帶著未言明的意味。
夜色沉下又浮起。
天還未透光時,靜室門開了。
秋寒攤開手掌,九顆暗紅色的丹丸正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他取了一粒放入口中,剩餘的裝進青玉小瓶。
盤坐約莫一盞茶工夫後,他睜開眼。
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先前因過度催動意念造成的刺痛感已消散無蹤,反而覺著靈台比往日更清明些。
“倒是夠用一陣了。”
他自語著起身,走到院中那片晾著粉末的竹篩前。
他拈起少許在指間搓了搓,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凝陰散】
黃階一星
固魂之效尚存,陰氣蘊藏其中。
他朝廂房方向喚了一聲。
白素飄然而至,裙擺拂過石階卻不沾塵埃。”站著別動。”
秋寒說著,忽然揚手將篩中的粉末朝她輕輕一灑。
藍瑩瑩的光點如細雪紛揚落下,附著在她半透明的衣袂與發梢上,漸漸滲入魂體深處。
她怔怔立在光塵之中,周身泛起一層朦朧的柔光,彷彿晨霧裏悄然綻放的玉蘭。
魂體的輪廓在指尖觸及的微光中逐漸清晰,如同浸入清水的墨跡緩緩暈開。
空氣裏浮動的寒意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連帶著她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沉凝厚重,彷彿古井深處的水。
白素垂眼看著自己逐漸凝實的手掌,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歎息。”這樣的東西用在我身上,終究是糟蹋了。”
秋寒正將剩餘的藥材收進布袋,聞言抬頭,嘴角牽起一點弧度。”不必擔心這個。
山裏還能找到,過些日子又能攢不少。”
她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該回去了。”
聲音很淡,像落在窗紙上的霜。”阿寒,我們回金陵吧。
趕在冬至之前,行嗎?”
他怔了怔,手上動作沒停。”好。”
布囊的係繩在指間繞了兩圈,“收拾完就走。
走官道,讓大黑放開腳力,一天一夜總能到了。”
晨霧還未散盡時,車轍已經碾過潮濕的土路。
後來無數次,秋寒都會想起這個清晨輕易應下的承諾。
若早知道金陵城裏等著的是什麽,他或許會勒住韁繩,讓車輪永遠停在這條路的開端。
天剛矇矇亮,驢車便駛上了平坦的官道。
大黑似乎聽懂了“放開腳力”
幾個字,蹄聲從一開始的嘚嘚輕響逐漸變得密集。
待到日頭西斜,路上再不見旁人蹤影時,這頭黑驢忽然昂首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那不是驢該有的聲音,倒像某種困在胸腔裏的獸吼。
它的身形在奔跑中膨脹、拉伸,鬃毛化作暗青色的鱗甲,四蹄踏地時竟震起細小的土浪。
車廂頓時顛簸得像暴風雨裏的小舟。
秋寒死死抓住窗框,胃裏一陣翻攪。
旁邊兩個童子早已臉色發白,縮在角落不敢動彈。
隻有白素的身影微微晃了晃,變得半透明,彷彿一陣煙就能吹散。
“以後……”
秋寒咬著牙想,“非得弄個安穩的車駕不可。
還有這路,天下的路都該鋪平了。”
得益於這番近乎瘋狂的趕路,日頭剛落山不久,金陵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出現在地平線上。
大約隻剩三成路程了。
夜色濃得化不開時,前方忽然亮起一片跳動的光點。
秋寒眯起眼睛,拍了拍大黑的脖頸。
龍驤獸般的軀體迅速收縮,變回那頭不起眼的黑驢,蹄聲也緩了下來。
走近纔看清,是幾十個舉著火把的莊稼漢。
鋤頭和鐵鍬的尖頭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橫七豎八地攔在路 。
該不是攔路要錢的?秋寒正思忖著怎麽開口,人群裏走出個駝背的老漢。
“停一停!後生,快停下車!”
老漢揮著火把,聲音嘶啞,“前頭去不得!”
秋寒勒住韁繩。”老伯,前頭怎麽了?”
“有虎啊!”
老漢重重跺腳,“山裏頭下來的大蟲,就盤在官道上!已經害了好幾條性命了!”
原來如此。
秋寒肩膀鬆了鬆。
見他神色不變,老漢急急湊近幾步,壓低了嗓子:“莫要不當回事!那畜生怕是有五六百斤重,爪子比人臉還大!幾個老獵戶聯手都沒討著好,反倒折了人手。”
秋寒沒接這話,轉而問:“官府沒派人來?”
“來了,又走了。”
老漢搖頭,“保安隊的槍都打 它的皮!傷了七八個人,隻能撤了。
要我說,那根本不是尋常老虎,怕是成了精怪……”
火光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每道溝壑裏都藏著恐懼。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今晚就在村裏歇腳吧。
等天亮了,湊上幾個過路的客商一道走,總安全些。”
四周的漢子們紛紛點頭,火光在一張張黝黑的臉上跳動。
秋寒望著遠處深不見底的黑暗,忽然想:如今連官道也成了險地麽?
霧氣漫過林間時,官道上的車轍印已經模糊不清。
秋寒鬆開韁繩,讓那頭黑驢停下腳步。
路旁樹叢裏鑽出個瘦小的影子,聲音尖細得刺耳:“行行好……我娘腳崴了,載我們一程罷。”
他躍下車轅,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