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對勁。”
他低聲自語。
隨著他蹲下的動作,原本微弱的火苗突然躥高了一倍,將四周映得忽明忽暗。
熊大遠遠看見他將手伸向火焰,急得又加快了腳步。
秋寒卻笑了笑,目光掃過圍坐在火邊的三個“人”。
它們臉上黑洞般的窟窿在火光裏顯得格外深邃。
“火還不夠旺。”
他說。
一柄通體泛著暗紅光澤的長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劍身沒入火堆的刹那,熾烈的紅光猛然炸開,將原先那層幽藍綠焰徹底吞沒。
火焰騰起兩人多高,熱 得空氣都扭曲起來。
那三個身影先是劇烈地顫抖,彷彿被灼傷般蜷縮起來。
緊接著,它們卻開始手舞足蹈——不是痛苦,而是某種怪異的歡欣。
秋寒瞳孔微縮,向後撤開半步。
隻見它們繞著烈焰熊熊的長劍轉起圈來,周身黑氣迅速消散,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架。
下一刻,三具骷髏竟縱身撲進了火海之中。
劍身嗡鳴震顫,火焰驟然暴漲。
刺目的紅光吞沒了白骨,隻聽見一陣劈啪脆響,灰燼隨風散開。
秋寒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某種積累的增長。
七百。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自己往火裏跳……”
他搖了搖頭,“也算解脫罷。”
夜風捲起地上的餘燼,火星在空中明明滅滅,最終隱入黑暗。
熊大壯的身影從夜色裏衝出來時,秋寒已將手中那柄泛著微光的劍收進袖中。
他俯身,隨手拾起幾段枯枝,添進麵前那堆躍動的火焰裏。
“秋家兄弟,你沒傷著吧?”
漢子喘著氣停在他麵前,目光先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才轉向那堆火,聲音裏帶著後怕,“那東西……怎地自己往火裏撲?”
秋寒嘴角彎了彎。”是凍斃的亡魂。”
他用腳撥了撥火堆邊緣的灰燼,“我在裏頭多加了點助燃的油料和木頭。”
“這法子……真絕了!”
熊大壯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
接著,他撓撓頭,滿是疑惑,“這‘凍死鬼’,又是個什麽說法?”
秋寒沒立刻答話。
他走到一旁,用靴尖撥攏些沙土與碎石,開始掩埋那堆漸熄的炭火與其中焦黑的殘骸。
動作不緊不慢,話音也平緩:“老輩人說,在嚴寒裏斷了氣的人,死後也逃不脫冰冷的苦楚。
它們會在冬夜用死人的骨頭點燃磷火,引誘趕路的活人靠近。
那火看著暖,實則一絲絲吸走人的熱氣。
亡魂靠著這點偷來的暖意暫緩煎熬,而被誘來的人,隻會覺得越來越冷,越來越乏,最後昏睡過去,再也醒不來。”
熊大壯也跟著幫忙鏟土,聞言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說那火烤著,身上卻像浸了冰水,眼皮也直打架!”
他抹了把額上並不存在的汗,語氣誠摯,“今晚真是多虧你了,兄弟。”
秋寒隻擺了擺手,轉而問道:“熊大哥這麽晚還在趕路,是要去哪兒?”
“唉,去鄰鎮給個財主幫工,修葺宅子。
貪近,走了這條夜路,誰成想撞上這等邪門事。”
漢子一拍大腿,滿臉晦氣。
秋寒若有所思。”那倒和我不同路了。
敢問大哥,這般活計,一日能得多少工錢?”
熊大壯臉上透出些光彩:“一天三十五文呢!可惜不是天天有。”
“怎麽,你也想找這類活兒?”
漢子打量了一下秋寒略顯清瘦的身形,搖搖頭,“你這身板,怕是吃不住那力氣活。”
秋寒笑了笑:“我要回鄉,騰不出空來。”
他話鋒一轉,“不過,說到修造——金陵城裏有個商會,正建一處大市集,很缺人手。
待遇頗厚:管飯管住,一個月能有一兩銀。
我或許能為你引薦一二,不知熊大哥可有意?”
他每說一句,熊大壯的眼睛便睜大一分。
聽到最後,漢子幾乎屏住了呼吸,身子前傾,連連點頭:“願意!自然願意!”
他急切地追問,“兄弟你在那兒做過事?可穩妥?不會拖欠工錢吧?”
秋寒搖頭,笑意加深了些:“我不在那兒做事。
我是那兒的東家之一。
拖欠工錢,是不會的。”
熊大壯猛地噎住,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秋寒沒再多言,從懷中摸出兩樣東西,塞進漢子粗糙的手掌——一張疊成三角、繪著暗紅紋路的黃紙,一片薄薄的金色葉子。”這符籙你收好,路上可防身,到了地方也能當作信物。
去金陵城,尋‘永安當’鋪子裏一位叫童武的管事,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這片金葉子,算是預支給你的工錢。”
熊大壯低下頭,看看符紙,又用牙小心磕了磕金葉子。
愣怔的神情迅速被狂喜取代。”東家放心!”
他挺起胸膛,聲音洪亮,“我今晚到家就收拾,明日一定趕到金陵城!”
他抱拳行了個禮,轉身便邁開大步,急匆匆消失在來的方向。
秋寒目送他遠去,這才轉身回到停在路邊的驢車旁,掀簾坐了進去。
車輪重新軋過土路,朝著任家鎮的方向吱呀前行。
車廂內,他閉上眼,心神沉入某處不可見的所在。
“五千一百了……”
無聲的默唸裏,壓抑著一絲顫動的熱切。
隻差一點,就能換取那“黃字級”
的十次機緣了。
……
剩下的路途,再無 。
秋寒催促大黑加快腳程。
抵達任家鎮外時已是次日午後。
他沒去驚動姑母一家,徑直走向鎮裏的永安當分號,在後院落了腳。
連日奔波讓人睏乏,眾人早早歇下。
四更天,夜色仍濃。
秋寒抱著那柄係了小花的竹帚,與白素一同掠過屋簷。
不多時便到了鎮外那片桃林。
剛踏進林子,他便察覺異樣——此地的陰煞之氣,竟比上次離開時又厚重了幾分。
立冬將至,天地陽氣漸衰,陰氣自然轉盛。
原本用以鎮煞的桃木林花葉凋零,生機暗藏。
這些日子受陰地侵蝕,桃樹都顯出蔫萎之態。
好在二十八枚銅錢與老桃樹布成的雷池陣依舊穩固,牢牢阻隔著四周陰氣向 墓穴匯集。
八個方位埋設的聚陰符牌也完好無損,仍在緩緩運轉,使得陰氣的積聚不至於失控。
雖然如今削弱那墓中之物已無功德可計,但能削一分是一分,往後應對變故也能多一分把握。
趁天色未明,秋寒取出饕餮吞鬼葫,將林中沉積的陰氣盡數吸入。
“該醒醒了。”
他輕笑著搖了搖手中竹帚——這小家夥未免太貪睡了些。
“老爺……天亮了麽?”
竹帚一轉,化作個發紮紅繩、鬢簪小花的青衣女童。
她揉著眼睛四下張望,迷迷糊糊道:“這是哪兒呀?白姐姐也在?阿劍呢?”
白素溫聲道:“這兒正需要你出力呢。
阿劍還在屋裏睡著。”
女童頓時苦了臉。
秋寒與白素相視而笑。
“阿琴本事大,才特地帶你來。”
秋寒指了指身後桃林,“這些樹需要你幫忙養護一番。
讓它們重新活過來,你能做到吧?”
這話果然管用。
女童眼睛一亮,立刻蹦跳著鑽進林間。
她挨棵走過那些老桃樹,指尖漾開青碧色的靈風。
甲木生機所過之處,枯枝悄然轉潤,被陰煞侵蝕的損傷迅速彌合。
甚至有桃樹在深秋裏抽出了一星嫩芽。
“老爺,我困了……”
女童揉著眼皮嘟囔,“想再睡會兒。”
琴心童子的呼吸變得短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接連催動術法顯然耗盡了這具化形之軀的力氣,連站立的姿勢都顯得勉強。
秋寒見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先去歇著吧。”
他聲音放輕了些,“待此間事了,我便帶你回去。”
靠在老桃樹粗糙樹幹上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還原成一把舊掃帚的模樣,靜靜倚在樹根處,再無聲息。
秋寒走近那株桃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埋入樹根旁的泥土。
符紙邊緣泛起微弱的金芒,隨即隱入土中——這是為了防止夜間遊蕩的陰穢之氣侵擾這片區域。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向外圍那八處早已佈下的陣眼。
陣眼 ,以陰沉木雕成的符牌顏色比先前更深了,觸手冰涼沉實。
這些符牌在陰地氣息的浸潤下,質地正緩慢蛻變,邊緣隱隱透出暗紫色的紋路,距離下一次進階似乎隻差一線。
他開始采集陣眼中生長的藥草。
第一株被小心拔起的,是葉片泛著幽藍光澤的陰寒草。
草莖入 骨,葉脈間彷彿凝結著細小的霜粒。
這株藥草的特性已趨於穩定,既能鎮寒,亦能固守魂魄。
隨後是另外七株形態相近的草葉。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這些原本普通的飛燕草,竟都在陣中陰氣的滋養下蛻變成了低階的陰氣草。
草葉尖端泛著淡青,輕輕一撚,便能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微弱魂力。
雖然藥效尚淺,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與那株陰寒草媲美。
他將這些草葉逐一收進準備好的布袋,動作輕緩,避免損傷根須。
接著,他撥開一叢陰氣草下方的泥土,露出半埋其中的那隻葫蘆。
葫蘆表麵原本粗糙的紋路如今變得光滑如墨玉,輕輕搖晃,能聽見其中似有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
這隻法器已在陰氣浸潤中提升了兩階,成了能收納陰穢之氣的容器。
秋寒端詳片刻,又將葫蘆重新埋回原處。
據他所閱的那捲《陰山秘傳》所述,此類器物雖受材質所限,但若陰氣持續滋養,仍有繼續進階的可能。
他從陰地邊緣另尋了幾株生長尚可的飛燕草,移栽至八個陣眼空缺處,這纔算完成今日的打理。
返回桃樹下,他彎腰抱起那把沉睡的掃帚,與等候在不遠處的白素一同踏上了返回任家鎮的路。
永安當鋪在任家鎮的分號後院,已被他們暫借使用。
白素占用了後院角落那間小廚房,讓秋寒幫忙備齊了幾樣食材,說是想試做些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