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穿著粗布短褂,袖口沾著些豆渣的白痕。
拐角處,那襲花裙子果然又出現了。
女人垂著眼接過油紙包,指尖涼得像井水浸過的藕。
“就住山腳那座樓。”
她聲音輕得快要化在風裏,“老太太牙口弱,頓頓離不得這個。”
銅錢遞過去時,王老三的手頓了頓。
昨日欠的零頭一並壓在掌心,女人抬起眼看他,忽然極短地笑了一下。
花裙子轉過街角時,兩個推車人交換了眼神。
車輪的吱呀聲放得又輕又緩,隔著三丈遠的距離,影子般綴在那抹顏色後麵。
路越走越荒,野草蔓過膝頭。
說好的樓房始終沒有出現,隻有土丘一個挨著一個,在晨霧裏露出 的輪廓。
女人就在這時回了頭。
她舉著那包豆腐朝他們晃了晃,裙擺掃過某座墳前的石碑,整個人忽然像滴入沙地的水,倏地沒了蹤跡。
王老三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他拽起車把就要跑,可四周的景物開始打轉——無論往哪個方向衝,最後總會回到這片墳地 。
車輪在濕泥裏犁出無數交疊的圓,汗珠從他額角滾下來,砸在不停打轉的輻條上。
“是我糊塗……”
他喉嚨發緊,手指死死摳住車轅,“竟把您也拖進這種地方……”
旁邊的年輕人卻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淩淩的,驚飛了草尖上停著的蜻蜓。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白芒,像破曉前最後那抹月色:“不過是些障眼法。
她不願讓人瞧見家門罷了。”
王老三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被攥住。
年輕人引著他朝左斜跨七步,又向右折了三步。
霧靄忽然撕開道口子——方纔那些迷宮似的土路消失了,身後隻有密密麻麻的車轍印,絞成一團亂麻。
而正前方,兩座矮墳靜靜挨著。
王老三的腿頓時軟了。
他想逃,可抓著他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彷彿生鐵澆鑄的樁子。
“王大哥。”
年輕人將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腕間。
麵板下傳來穩健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帶著活人纔有的溫度。
接著有股暖流順著手臂漫上來,冰封的胸腔終於重新起伏。
“咱們是來取錢的。”
年輕人鬆開手,朝那兩座墳包抬了抬下巴。
晨光恰好在此刻穿透霧層,照亮了墳前散落的幾枚銅錢——正是昨日和今日的豆腐錢,在濕泥裏泛著青幽幽的光。
王老三低頭看去,幾枚銅板靜靜躺在其中一座墳頭的石板上,正是他白日裏找出去的零錢。
旁邊那座墳的碑文已模糊不清,但能辨出是個老婦。
秋寒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符,又拎出掛在頸間的青玉牌,指尖虛按,低聲道:“既是未害過人的,現形說話。”
王老三還沒回過神,墳前便浮起兩道朦朧影子,一老一少,嚇得他往後踉蹌了幾步。
那兩道影子一落地就伏低了身子,聲音發顫:“道長開恩,我們不該用石子騙豆腐。”
秋寒目光落在年輕的那個身上,擺了擺手:“你們缺供奉,倒也不是大惡。”
他語氣沉了沉:“但既然拿了活人的東西,便該替人擋些災晦。
往後這人若是天不亮就出門,或夜深才歸,你們須得在遠處護著。
他也會定期送豆腐來,不必再弄那些伎倆。”
他頓了頓:“願不願意?”
年輕女鬼連忙點頭:“願意的,願意的。”
秋寒最後瞥了她們一眼:“若日後反悔,或是作亂,自有耳目通傳。
到時便不是這般說話了。”
兩個影子連聲應下,天色漸青,隨即淡去。
王老三愣在原地,臉上漸漸湧起一股近乎熾熱的敬畏。
秋寒示意他去取回銅錢。
王老三手腳發軟地上前,匆匆擺了幾塊豆腐在墳前,便跟著秋寒往回走。
路上,秋寒察覺王老三那份忠誠已漲到近乎固執的地步。
他暗自搖頭:果然,人總是見了真章才肯信。
又想到這一路遇見的遊魂似乎比往年多,莫非下頭出了什麽亂子?
回到鎮裏,秋寒將客棧的事交代清楚,留了符紙和信物,便帶著白素、黑犬與兩個童子再度上路,朝任家鎮方向去了。
此後王老三確實不敢太早出攤,偶爾遲歸時,總瞥見遠處樹影下立著個穿花衣的身影,靜靜望著他。
起初他嚇得拔腿就跑,次數多了才慢慢習慣。
不過他撞鬼的事終究傳開了,四鄉八裏都說,王老三的豆腐連鬼都饞。
生意反倒比從前更熱鬧。
另一頭,野徑荒涼。
天上那輪月亮像是透過髒汙的綢布照下來,泛著暗紅的光。
一輛驢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秋寒和白素坐在外頭透氣。
他們想趕夜路,早些到任家鎮。
兩個童子擠在中間,小的那個捏著剛摘的野花玩,忽然扯了扯前頭童子的袖子,揚聲道:“老爺,前頭有火光,像有人在烤火。”
秋寒先看了看兩個孩子,又望向前方那片晃動的暖色,嘴角彎了彎:“我們那兒有句話,叫路邊的野花莫要采。”
他聲音低下來:“其實路邊的野火,更不該湊近看。”
不遠處的荊棘叢裏,那簇火正靜靜燒著。
夜色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荒草深處傳來窸窣的響動。
一個壯實的影子撥開荊棘,踏上了那條被野草半掩的小徑。
他正年輕,筋骨裏蓄著使不完的力氣,獨自走夜路也不覺得心虛。
隻是深秋的寒氣一陣陣往衣領裏鑽,讓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路漸漸寬了些,前方卻幽幽浮起幾點飄忽的光暈。
他心裏打了個突,腳步慢下來,遲疑著朝那光亮挪去。
路邊有棵老樹,枝幹虯結如鬼爪。
樹下生著一堆火,三個黑影圍坐著,腦袋深深垂在胸前,靜默得像三塊石頭。
大概是同路的吧。
他本不想停留,可一股混合著疲憊的冷意忽然裹住了他,腿腳不由自主地朝那暖光靠過去。
“幾位也歇腳呢?”
沒人應聲,隻有一個腦袋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他不在意,蹲下身想暖一暖就走。
可剛靠近火堆,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
另一頭,驢車緩緩停在了不遠處的陰影裏。
車上的秋寒瞥見那簇火光,眉頭驟然鎖緊。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黑臉漢子道:“不妙,有人湊過去了。”
“你們先去前頭等。”
他話音未落,人已輕巧地躍下車轅。
梳著雙髻的童子扯了扯身旁白衣女子的袖子,眼裏滿是困惑:“白姐姐,老爺為何這般著急?那人不過是烤個火。”
白衣女子望著秋寒遠去的背影,嘴角彎起一抹瞭然的笑:“因為那是個活生生的人呀。
咱們老爺,最看不得這個。”
“可另外幾個不也在烤火麽?”
童子更糊塗了。
女子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吐出幾個字:“那幾個……可不是人。”
幾步之外,秋寒已無聲無息地逼近火堆。
他沒有絲毫猶豫,沉聲喝道:“離那火遠點!”
蹲著的漢子被這聲音一激,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勉強抬起頭,窸窸窣窣地從懷裏摸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卷,嗓門粗嘎:“嘿,小兄弟也是走夜路的?這火夠旺,一塊兒暖暖。”
說著便把煙卷湊向跳動的火焰。
可那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煙紙,卻怎麽也點不著。
漢子詫異地嘀咕:“怪事,分明沒沾濕啊……”
秋寒掃了一眼那火,語氣裏帶著沒好氣的提醒:“你沒覺得越烤越冷麽?側過身,用眼角餘光從你肩膀上頭往回看。”
活人雙肩與頭頂自有一把無形的火,火旺則氣盛。
借著這陽氣,便能窺見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漢子渾身一凜,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強壓著心驚,裝作撓癢側過身子,眼珠悄悄朝肩後斜瞥——
這一瞥,他腿腳一軟,幾乎癱坐在地。
哪有什麽柴火,地上分明是一堆慘白的枯骨。
圍坐的那三個,臉上根本沒有五官,隻有三個黑洞洞的窟窿,此刻正齊刷刷地“望”
著他。
漢子心裏連連叫苦,背上瞬間爬滿冷汗。
他又飛快地瞟了一眼秋寒的肩膀,見那處氣息蒸騰如常,才稍稍定了魂。
“蹲久了,腿麻得厲害!”
他故意拔高嗓門,順勢站起身,用力捶打自己的小腿,接著嚷嚷道,“憋得慌,去放個水。
小兄弟,搭個伴兒?”
不等回應,他便一把攥住秋寒的胳膊,急急往旁邊暗處拖。
走出十來步,他頭也不敢回,聲音壓得極低:“多謝小哥冒險點醒。
在下江寧熊大壯,這份情記下了,日後定當報答。”
秋寒聽見這名字,忍不住“噗嗤”
笑出了聲,也壓低嗓子回道:“小弟鎮江府秋日天。
熊大哥客氣了。”
那漢子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由衷歎道:“好名號!”
熊大壓低嗓音提醒時,指尖在唇邊虛按了一下。
秋寒會意地點頭,兩人在岔路拐角停下腳步。
那漢子解開腰間束帶,他也順勢站到一旁。
遠處白素瞥見這情景,立刻側過臉去,伸手遮住了身旁兩個孩子的眼睛。
火光在十餘步外搖曳。
兩人背對著火堆方向,目光卻借著身體的遮掩向後斜掃。
火堆旁坐著三道身影——它們臉上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此刻那些黑洞正直勾勾地對著這邊。
熊大猛地打了個寒噤,胡亂係好衣帶,朝秋寒比了個手勢便拔腿狂奔。
腳步聲在夜色裏急促遠去,漸漸變成粗重的喘息。
他放緩速度回頭,卻看見秋寒正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糟了!”
熊大心頭一沉,“該不是被那東西蠱住了?”
他跺了跺腳,從咬破的中指抹出兩道血痕,重重塗在左右太陽穴上。
“秋兄弟!別過去!”
他吼了一聲,轉身又衝了回去。
秋寒已經蹲在了火堆旁。
他伸出手,掌心懸在火焰上方。
一股寒意順著麵板往骨頭裏滲,彷彿有看不見的東西正從體內抽走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