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遲疑間,門裏走出個穿暗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徑直朝他招手:“賣豆腐的,今日我家辦事,你車上的我全要了。”
話音未落,一張紙票已遞到眼前。
王老三眼睛一亮,接過來時手指都有些發僵。
這般爽快的買主,近來已是第二回了。
跟在後麵的秋寒,眼中所見卻是另一番光景:王老三正繞著一片東倒西歪的墳塋打轉,一個渾身透著陰寒之氣的男人站在他麵前,嘴唇翕動。
秋寒側身,對白素低語幾句。
白素點頭,隱入道旁樹影之中。
他隨即斂去周身所有溫熱生氣,快步向前,揚聲喊道:“掌櫃的,怎地走得這般急?”
聲音驚動了王老三。
他回過頭,眯眼辨認了片刻,才“哦”
了一聲:“是住我院裏的客官啊。
這大老遠的……新鮮豆腐,家裏天明就能點上,何必追來呢?”
那中年男子聞聲,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來了便是客,一同入席用些飯食吧。”
說著便引王老三進了旁側的棚子,待豆腐卸下,又邀他與秋寒入座。
桌上擺滿了碗碟,雞鴨魚肉油光發亮。
王老三本要推辭,目光一觸到那些菜肴,喉嚨便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他拉著秋寒坐下,抓起筷子便伸向盤中。
秋寒沒來得及攔,隻得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壓低聲音,靠近王老三:“掌櫃的,且看席上諸位。”
王老三聞言抬頭,隻見同桌的賓客個個坐得筆直,麵容呆板,眼神空茫,竟無一人舉箸。
他脊背一涼,筷尖頓在半空。
秋寒適時道:“按禮數,是否該先敬主人一杯?”
王老三恍然,重重放下筷子,嗓門洪亮:“是極!小兄弟隨我來。”
他斟滿一杯酒,端穩了,朝主座上的中年男子走去。
走到近前,王老三舉起杯,高聲說了句賀詞。
那人卻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頭顱低垂。
秋寒瞥了一眼天際,東方已透出蟹殼青,四周景物像蒙了一層灰紗,輪廓開始模糊。
他心下明瞭。
王老三尷尬地幹笑兩聲,伸出左手,拍向那男子的肩頭。
手掌落下的刹那,他整張臉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秋寒緩步上前,語氣尋常:“掌櫃的,何事驚慌?”
王老三的胳膊懸在半空,微微發抖,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客官……我、我方纔拍下去……那感覺,不像血肉,倒像是……一把硬邦邦的骨頭……”
秋寒神色肅然地頷首。”你再瞧瞧那張桌子。”
王老三眼珠微轉,瞥向桌案,麵容驟然失了血色。
方纔還擺滿盤盞的台麵上,此刻隻剩下一堆暗沉汙濁的濕泥。
更有些許白色的細蟲在泥隙間緩慢蠕動。
坐在對麵的男人此時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臉已然潰爛大半,皮肉翻卷處,隱約可見有物在皮下拱動。
王老三喉間迸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向後踉蹌跌去,眼前猛地發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秋寒伸手穩穩扶住他軟倒的身子。
一柄色澤沉暗、紋路古樸的木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空著的左手中。
他目光掃過屋內那些凝滯不動的影影綽綽,聲音裏壓著冷意。
“幾片枯葉換了人家的豆腐,倒叫人吞下滿口穢土。”
“盤踞此地,害命不止,陰煞之氣倒是養得夠足。”
“既然陽世早已容不得你們,今日便徹底散了吧。”
話音落下,他腕間輕振,一股溫煦卻沛然的無形之力自劍身流淌而出。
木劍揮斬,道道淡白的光痕破空而去,沒入那些僵立的身影之中。
【提示:成功清除荒墳老鬼,功德增加三百點】
【提示:成功清除紙人傀儡,功德增加五十點】
……
接連響起的細微提示音裏,夾雜著某種類似冰淩遇熱急速消融的嗤嗤輕響。
四周那些扭曲的影子如同曝曬下的薄霜,迅速淡去、消散。
周遭景象隨之波動、破碎,最終徹底褪換。
一片高低錯落的荒塚顯露出來,其間散落著不少灰白的骨殖。
秋寒看了一眼憑空浮現的計數——整整一千點功德入賬。
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尋常情況下,解決那種程度的 ,最多不過換來兩百點功德。
此番那為首的腐爛男人竟給出了三百點。
更沒想到過程這般順利,幾乎沒費什麽周折。
那車豆腐,倒是立了大功。
他忽地記起仍昏迷的王老三,連忙將人放平,手掌按向其背心,又以特定力道接連按壓其手腕內側與胸腹之間的幾處位置。
王老三喉頭滾動,猛地側頭嘔出幾口混雜著黑泥與蟲骸的汙物。
與此同時,秋寒腰間一隻深色小葫蘆微微震動,將彌漫此地的森冷氣息盡數吞納。
他又取出幾張符紙,隨手拋在幾處墳頭。
做完這些,他一手扶起逐漸恢複意識的王老三,另一手拉起那輛已然空了的木輪車,離開了這片墳地。
走上稍顯平坦的土路後,王老三徹底清醒過來,頓時又是一陣駭極的怪叫:“有……有鬼!”
隨即趴在地上劇烈幹嘔。
秋寒在一旁等他緩過氣,才溫聲道:“掌櫃的,已經無事了。
我們出來了。”
“往後盡量莫再貪近走這類僻靜小路。
天色不早,我們速速回去罷。”
王老三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影影綽綽的墳丘,臉上驚懼未消,隻顧連連點頭,聲音發顫:“走……這就走!快走!”
兩人便推著空車,沿來路疾行而去。
遠處,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了後方。
……
王老三心膽俱裂,隻恨不能插翅飛回。
秋寒體魄強健,步履輕快,便也配合著他的節奏。
不多時,豆腐鋪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裏。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那名喚芸孃的婦人正在鋪子裏收拾器具,準備開張。
瞧見兩人歸來,她放下手中活計,迎到門口,眼中滿是疑惑。
“當家的,往日不都要天黑纔回麽?今日怎的這般早?”
“這位客人……又是何時出去的?”
王老三扶著門框喘勻了氣,擺擺手,臉色還有些發白。”不提了,真是撞了邪。”
他聲音發虛,放下肩上的推車,徑直朝裏間道,“切塊豆腐,要剛出鍋的,醬菜也拌一碟。”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客人和我都還空著肚子。”
他轉身引著秋寒下了樓,在堂屋那張舊方桌旁坐下。
自己卻轉到後院,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聲,過了好一陣才擦著手回來。
剛走到桌邊,這漢子忽然身子一沉,直挺挺就跪了下去。
“多謝小公子搭救。”
他抬起頭,神色是少有的鄭重,“我這一路琢磨,纔想明白,是您幾次三番在點醒我。
要不是您,我恐怕就陷在那邪性地界,回不來了。”
說著,額頭便要往地上磕。
秋寒伸手將他托住。
這漢子實誠,倒讓他生出幾分親近。”王大哥言重了。
你自有福氣護著,即便沒我,多半也能逢凶化吉。”
他語氣放得輕鬆,話頭隨即一轉,“倒是你這豆腐,著實招人惦記,連遇著兩回怪事,都跟它有關。”
王老三剛挨著凳子坐下,一聽這話,脊背又繃直了。”還……還有?”
他聲音都變了調。
秋寒指了指他身前那塊沾著豆漬的粗布圍裙。”不妨看看你收來的錢。”
王老三慌忙解下圍裙,將兜裏的零碎全倒在桌上,銅板裏混著些別的。
他扒拉幾下,指尖捏起一片幹枯發黃的樹葉,又撿起一顆灰撲撲的鵝卵石。
他盯著樹葉,喃喃道:“這……這是墳山那邊得來的‘銀票’……”
目光移到石子上,忽然僵住,臉上那點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坐在那兒,眼神發直,像是極力回想什麽,又拚命搖頭想否認。
猛地,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衝回裏屋。
一陣翻箱倒櫃的響動後,傳來幾聲壓抑的怒罵。
再出來時,他手裏抓著一把紙錢,臉色漲紅,又是後怕又是惱火:“欺人太甚!那女人……拿這些鬼錢和破石頭,糊弄我好幾天了!”
秋寒沒再多說,隻笑了笑:“不打緊。
明早我同你一道去,瞧瞧那女人究竟往哪兒去,總得把賬討回來。”
他目光掃過這間陳設簡單的堂屋,換了話題,“王大哥,你這客棧,沒想過弄得再敞亮些?鎮上往來行人不少,若收拾得齊整些,住店的生意應當更好。”
王老三果然被引開了思緒。
他歎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家裏就我和芸娘兩人,眼下這些活兒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公子說的,我何嚐不知,鎮上明白人也多。
隻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開客棧本錢大,我賣豆腐攢下的那幾個子兒,實在是……杯水車薪。”
秋寒等的便是這句。
他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接著,又拈出幾片薄薄的金葉子,一一排開。
昏黃的燈光下,那片金色晃得人眼暈。
王老三看得呆了,張著嘴,半晌沒出聲。
秋寒唇角微揚,聲音平靜:“我有錢。”
他指尖點了點桌麵,“我出銀錢,占七分;你出力氣,掌經營,占三分。
如何?”
王老三先是一喜,隨即又露出遲疑。
“不必顧慮。”
秋寒看出他的猶豫,緩聲道,“不瞞王大哥,我也是金陵城永安商會的東家之一。
商會正要在江南各處設些落腳點,一來訊息靈通些,二來自家商隊往來,也有個方便歇腳的地方。”
聽到這話,王老三眉頭頓時舒展開,抬手拍了拍胸膛:“成!有公子這話,我一定把這客棧張羅起來!”
他轉身從櫃後抱出一小壇酒,拍開泥封,滿上兩碗。”來,東家,”
他端起碗,臉上有了笑影,“我敬您!”
兩人碗沿輕輕一碰。
晨霧還未散盡時,王老三的木輪車便吱呀呀碾過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