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他時,他要了三塊方方正正、雪白溫熱的豆腐。
接過油紙包,他又順勢問道:“請問店家,我遠遠望見一個客棧的幌子,不知這鎮上何處可以投宿?”
賣豆腐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嗓音洪亮,透著股熱絡勁兒。”嗨,客人叫我王老三就行!您瞧見的那幌子,就是我家呀。
隻是這辰光正忙著出豆腐,沒顧上張羅。
您幾位若不嫌棄,就在小店住下,旁的沒有,熱豆腐管夠!”
他扭頭朝裏間喊了一嗓子,“芸娘!有客人要住店!”
話音落下,一位婦人便撩開布簾走了出來,引著秋寒一行人轉到店鋪後頭。
秋寒索性便在此處安頓下來。
此刻客棧裏頗為清靜。
他將驢車趕進院子停穩,把大黑牽進側邊的棚子,從車裏取了豆料倒進食槽,又掰了半塊豆腐放在它嘴邊。
隨後,他拿著剩下的兩塊豆腐、兩把舊掃帚和那捲畫軸,走進了客房。
引路的婦人看著他手裏的東西,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也沒多問。
房間裏,秋寒取出一塊豆腐,不緊不慢地吃著,一邊含混地自語:“味道確實不差。”
兩個隨行的童子顛簸了一日,此刻已東倒西歪地躺在屋角歇息。
白素的身影卻倏地從畫中顯現出來。
她瞧著正吃得津津有味的秋寒,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嗔怪:“偏要在我眼前吃這個,不是成心惹我眼饞麽?”
秋寒哈哈一笑,像是早有預料。”自然也備了你那一份。”
他說著,取出一雙未曾用過的竹筷,端端正正插在另一塊完好的豆腐上,將那碟子供在了畫像前。
白素立刻湊近前去。
隻見那雪白的豆腐轉眼間失去了光澤與水汽,變得幹癟發灰,如同放置了多日。
秋寒一邊擦拭手指,一邊慢悠悠地開了口:“說起這豆腐,倒有個有趣的古話。”
白素像是剛享用完美食,輕輕抿了抿唇,聞言興致更濃:“什麽古話?快講來聽聽。”
“說是從前有個書生,”
秋寒道,“生就一副伶牙俐齒,尤其擅長編些話來哄人。
有一日深夜,一隻許久未曾害人的鬼尋到了他家裏,要拿他果腹。
那書生卻半點不怕,反倒對那鬼說……”
白素眨了眨眼,追問道:“他說了什麽?”
秋寒夾起一塊豆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起一段舊聞。
他說從前有個書生夜遇餓鬼,那鬼張牙舞爪要吞他。
書生卻指著自己胳膊說,這身皮肉酸臭得很,不如嚐嚐鍋裏燉著的豆腐。
那鬼竟真信了,埋頭吃光整鍋豆腐,還連聲誇讚滋味鮮美。
次日書生將這事添枝加葉說給鄉鄰聽,眾人笑他連鬼都能哄得改了口味。
白素抿嘴輕笑:“你編的,鬼魂哪會吃人。”
秋寒神色平淡:“傳聞總免不了添油加醋,但道理藏在裏頭——鬼確實不吃人。”
他忽然壓低聲音,眼裏閃過狡黠的光:“不過它們偏愛豆腐倒是真的。
而且吃了豆腐,腿腳就挪不動了……”
話音未落,白素正要笑出聲,卻發覺四肢僵直,竟真動彈不得。
她隻能瞪圓眼睛,帶著幾分惱意望向對方。
秋寒繞著動彈不得的女子踱步,笑聲在屋裏回蕩。”記住了,來曆不明的東西別亂往嘴裏送。”
他停下腳步解釋道,“早年我在道觀藏書樓翻過一本古籍,裏頭記載豆腐本是修道之人所創。
古時淮南王參透五行生剋之理,取 堅硬的豆粒,煉出這雪白柔嫩之物。
白色屬金,最能壓製陰穢之氣。
往後遇到不明來曆的吃食,可得留個心眼。”
說著他解下腰間那隻烏木葫蘆,放出縷縷青灰色霧氣。
霧氣觸及白素周身,她立刻恢複了自由。
其實秋寒存了將她帶在身邊的心思。
這些常識若不教給她,日後獨自遇上險境難免吃虧。
白素卻輕哼一聲,化作青煙鑽進槐木畫板,變作一幅背對觀者的仕女小憩圖。
今夜她偏要早早歇下,分明是在鬧脾氣。
秋寒好言勸了半晌,才哄得她重新現身,陪自己挑燈研讀《易經》。
子時一到,他照例擺出臥姿修習蟄龍功——連日耗費心神,非得靠這法子調養不可。
這段時間白素便靜靜守在旁邊,竟也覺得心頭安寧。
隻是她偶爾望向窗外時,總覺得夜色裏藏著什麽異樣。
……
子時過後,秋寒從定境中醒來。
白素神色嚴肅地湊近:“阿寒,院裏那輛賣豆腐的推車沾著陰氣。”
秋寒走到窗邊,雙目泛起朦朧白光。
通明靈目之下,那輛走街串巷用的木車邊緣果然纏繞著幾縷暗沉氣息,尤其兩個車輪處最為濃重。
他按下疑慮未作聲,繼續與白素對坐讀書,打算天明後再細查。
三更時分,院中忽然響起石磨轉動的悶響。
白素警覺地望向聲音來處,隨即鬆了口氣:“是豆腐坊那對夫妻在磨豆子。”
秋寒指尖輕叩書頁,嘴角浮起淺笑:“慌什麽。
世人常說三件苦差事:江上撐船,爐前打鐵,街頭賣豆腐。”
夜色還沉得化不開,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白素伸手拉住秋寒的袖口,指尖微微發涼。”你精神還沒養好,非要跟出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這片濃得發黏的黑暗。
秋寒的目光追著街角那團模糊移動的影子,沒有接話。
先前關於《周易》的討論還懸在空氣裏——那些關於定數與變數、知曉與做到之間溝壑的話語,此刻被寒夜的霧氣浸得有些發潮。
他想起那句老話,說人夜裏輾轉反側想盡辦法,天亮後依舊得推起那輛吱呀作響的豆腐車。
許多事,知道歸知道。
車輪聲在空曠的街巷裏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碾碎寂靜。
這才四更天,秋寒心裏默算著時節,深秋的寒氣已經能鑽進骨縫。
太早了。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尾隨。
月光吝嗇得很,隻在地上塗出幾片慘淡的灰白,勉強勾勒出前方那個佝僂推車的身影,以及木車模糊的輪廓。
兩旁屋舍的輪廓黑黢黢的,像蹲伏的獸。
推車的人在街口停了下來。
隱約能看見他摸出什麽,一點暗紅的火星在黑暗裏明滅了幾下,是煙鬥。
煙草燃燒的焦苦味被風送過來一絲。
就在那 星將熄未熄時,另一個身影出現了。
是從巷子更深的陰影裏“流”
出來的。
動作很快,幾乎不像是走,而是貼著地麵滑了過來。
一件帶碎花的裙子,在稀薄的月光下顏色怪異得發暗。
長發披散著,看不清臉。
秋寒的瞳孔微微縮緊。
在他眼中,那團人形周圍裹著一層不祥的、粘稠的灰翳,沒有活人的熱氣,隻有陰濕的寒意絲絲外滲。
腳底幾乎不沾地。
推車的男人似乎習以為常,啞著嗓子招呼:“您又是頭一個。”
那身影發出幾聲短促的笑,聲音幹澀:“老樣子,一塊。”
她頓了頓,“沒帶碗碟。”
“不打緊,有荷葉,新鮮著。”
男人利索地掀開木車上蓋的濕布,摸出一張翠綠荷葉,包起一方 的豆腐。
動作熟練得很。
一隻蒼白的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接過荷葉包。
另一隻手同時遞過去一小塊東西,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亮。
是銀子。
男人低頭,正要往懷裏摸銅錢,再抬眼時,街口空空蕩蕩。
隻有那包豆腐留下的淡淡豆腥氣,混著荷葉的清氣,還在冰冷的空氣裏殘留了一瞬。
“哎!錢給多了!還沒找——”
男人的喊聲在空街裏撞了幾下,消散無蹤。
他捏著那塊銀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搖搖頭,把銀子揣進懷裏,又推起車,吱吱呀呀地往更深的黑暗裏去了。
屋頂上,白素輕輕吸了口氣,抓住秋寒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緊。”那是……”
“嗯。”
秋寒隻應了一個字,目光仍鎖著賣豆腐人消失的方向,又掃過女鬼現身的巷口。
那巷子深處,黑暗濃得彷彿有了實質的重量。”不是頭一回了。”
他低聲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賣豆腐的知道,買豆腐的……也知道。”
隻是誰也不說破。
一個照常賣,一個照常買,用新鮮的荷葉包著潔白的豆腐,遞過去冰冷的銀子。
在這秋冬之交的、過於早的黎明前,完成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風更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地響,像許多細碎的腳步聲。
王老三將石子攥進掌心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誰聽見似的,喉嚨裏滾出一串含糊的音節:“這回的數目……倒是比往常多了。”
白素的嘴角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緊。
秋寒移開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看得分明,那人手裏握著的不過是一塊被磨得溜圓的灰褐色小石塊。
他的視線掠過王老三,落在不遠處那個輪廓朦朧的身影上。
那身影周圍的氣息清冷而平穩,意念也清晰,並非帶著血腥氣的凶煞。
他便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約莫過了煮半盞茶的功夫。
“豆——腐——嘞——”
粗嘎的吆喝聲劃破了晨間的寂靜。
左近的門扉陸續吱呀作響,探出些睡眼惺忪的腦袋。
這個要一方,那個要三塊,王老三忙得額角見了汗,木屜裏的雪白方塊很快淺了下去。
收拾停當,他推起吱嘎作響的獨輪車,轉向通往鄰村的小徑。
秋寒與白素不遠不近地跟著,衣袂拂過草尖,沒有聲響。
原本該走的大道被早市的耽擱誤了時辰,王老三一咬牙,車輪碾上了野徑。
路旁不時可見土饅頭似的荒塚,或幾塊歪斜的殘碑,他卻隻埋著頭,加快了腳步。
估摸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景象忽然不同。
道旁竟矗著一座高門大院,簷下懸著紅綢燈籠,人來人往,喧聲隱約。
王老三怔住了,他日日走這條路,何曾見過這般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