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院牆缺口,吹得書頁窸窣作響。
他望著婦人顫抖的肩,忽然將《易經》合攏。
秋寒的聲音像浸過冰水,字字砸在地上。”那些受了驚的,輕則傷身,重則折壽。”
“魂被勾走的,更是直接損了根本,平白少了幾年陽壽。
他們該向誰討這筆賬?”
“滿天的神佛又有什麽錯處,要白白背上這口黑鍋?”
“再說今日這手段,分明是衝著要命來的。
若非我尚有些自保的本事,此刻躺下的就不止一個了。”
站在他身後的白素聽見最後那句,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微光,像是凍土裏透出的一點暖意。
那老婦卻猛地掙開攙扶的童文與童無,整個人癱倒在地,哭聲扯得又尖又長,混著含糊不清的哀求。
院子裏站著的人們隻是冷冷看著,即便有誰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秋寒側過臉,目光投向白素。
白素嘴角輕輕彎了彎,算是回應,依舊沉默。
空氣凝滯得發沉,隻剩下老婦嘶啞的哭嚎在四麵牆壁間來回碰撞,颳得人耳膜生疼。
有心無心
秋寒終究被那糾纏不休的哭求磨得沒了耐心,語氣裏的溫度褪得幹幹淨淨。”起了害人的念頭,就得擔起後果。”
“看你孤苦,我便還你一個兒子。”
“剩下那兩個紙偶,也能給你。”
老婦霎時收了哭聲,連滾帶爬地直起身,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砰砰作響。”謝過高人……謝過高人寬宏大量……”
秋寒嘴角扯起一點沒有笑意的弧度,眼神卻定得像釘死的樁子。”不必謝我。
話須說在前頭。”
“寬宏,那是留給無心之失的。”
“無心之過,或可容讓;存心作惡,絕無寬貸。”
老婦愣在當場,眼珠轉了轉,身子一軟又要往地上倒。
秋寒朝童文童武遞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老婦架了起來,讓她歪歪斜斜地站著。
秋寒搖了搖頭,話音接著落下。”這個畫著鬼臉的紙偶,便是還你的兒子。
我會廢去它那點修成的根基。”
“另外兩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與你明說,即便帶回去,也隻是兩具癡傻的空殼。”
他將三個扁平的紙人塞進老婦顫抖的手裏。
老婦最終攥著那三個紙片,一路嗚咽著,踉蹌挪出了院門。
秋寒抬高聲音,喝了一句:“童武留下。
其餘人,散了。”
“往後多用功修行。”
眾人臉上隱隱發燙,各自低頭,默默回了屋。
秋寒對留下的童武低聲吩咐:“跟上去。
找到她家裏那些邪門的書冊器物,一樣不留,全部帶走燒淨。”
童武麵色一肅,點頭領命,身影一閃便悄無聲息地沒入門外漸濃的暮色裏。
秋寒轉身,與白素,還有劍膽、琴心兩個童子,一同回到了靜室。
他仔細看了看白素那比之前更透明幾分的魂體輪廓,輕輕歎了口氣。”方纔你不開口,會不會怨我……沒替你徹底了結這事?”
白素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水麵的漣漪。”我其實已出了那口氣。
況且,我還得積我的功德呢。”
“我自己可以放下,卻不能替你做主,替你寬恕。”
“如何決斷,都在你。
無論怎樣,我總是站在你這邊。”
秋寒聽了,臉上終於漾開一點真實的笑容,聲音也放輕了。”明日,我們出趟遠門吧。”
“我帶你去尋一味藥,或許能補益你魂體的損耗……”
白素眉眼舒展,雖然虛弱,仍應了一聲好。
隨即,她的身影便淡去,化作一縷輕煙,沒入那塊槐木畫板之中。
板麵上,漸漸浮現出一幅工筆勾勒的圖畫:一位身著古裝的女子,正斜倚在榻上,似在安眠。
出門采藥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秋寒獨自在院中緩緩舒展肢體,演練一套錘煉筋骨的拳法。
他精神受創,短期內不宜盤坐修行那調和元氣的根本法門,隻得重新拾起這錘煉體魄的外功。
這時,劍膽和琴心兩個小童子蹦跳著跑近,也在一旁依樣畫葫蘆,擺開架勢,跟著比劃。
秋寒並未回頭,神色平靜,動作也未停,隻緩緩說道:“你們靈體未凝實形,學我這拳法並無用處。”
“不如夜裏跟著大黑、小紅它們,去曬曬月亮,吸納些太 氣。”
兩個小家夥互相瞅了瞅,誰也沒先開口。
秋寒嘴角彎了彎,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有事就說,別藏著。”
梳著總角的那個抬手抓了抓自己頭發,終於憋出話來:“老爺,那天晚上……您讓劍飛起來的那招,我能學嗎?”
一陣笑聲從秋寒喉間滾出。”能是能,”
他收住笑,搖了搖頭,“可你們如今連真形都未穩固,哪裏學得會。”
“照現在這般,白日睡到日上三竿,夜裏隻顧嬉鬧,怕是再過一百年也摸不著門檻。”
“若是肯跟著大黑與小紅,每日認字讀書,晚間一同修行那月華洗練的法門……”
“或許十幾年後,便能入門了。”
兩個孩子聽了,肩膀先是一塌,隨即眼睛又亮了起來。
紮著辮子的那個搖了搖腦袋,聲音細細的:“還有……還有那本書,扔出去就打倒壞東西的那本,是不是也特別厲害?”
秋寒一眼看透他們那點心思,沒等說完便接了過去:“那是《易經》。
裏頭占卜問卦不過是最淺顯的皮毛,更多的,是世間做人的學問,天地運轉的道理。”
“若能鑽研透徹,窺見大道本源,其中蘊含的威能,遠非你們所能想象。”
“那晚砸翻幾隻不成氣候的魑魅,實在算不得什麽。”
兩張小嘴不約而同地張大了,眼裏映出滿滿的嚮往。
秋寒又添了一句:“這個倒簡單。
你們去內院,跟著薛良把字認全了,就能開始讀。”
這話引得兩個孩子低低驚呼起來,天剛矇矇亮便跑去拍薛良的房門。
後來,這話從兩個童子嘴裏漏了出去,先是在內院傳開,得了秋寒默許後,漸漸便傳遍了金陵城。
不知怎的,傳到後來就成了——《易經》之中藏著無窮智慧,更有修仙得道、 邪魔的無上法門。
一時間,從深宅大院裏的老爺夫人,到市井街巷的尋常人家,竟都尋來《易經》翻閱。
沒過多久,鄰近的府城也不明就裏地跟著效仿,江南之地,悄然颳起一陣研讀此書的風氣。
這都是後話了。
自然,無人知曉,秋寒手頭那本《易經》的封皮夾層裏,被他仔細貼了好幾張破邪的符紙。
這事,他很久以後纔在一次閑聊中說漏了嘴。
將宅中諸事安排妥當,留下小紅看家,秋寒便帶著大黑、白素以及劍膽琴心兩個童子,駕著一輛驢車上路了。
他打算回一趟任家鎮附近的那片陰地,采些藥材。
那處佈下的八個聚陰陣裏,陰寒草應當已生長得足夠年份,可以入藥了。
正好采來煉製丹藥,調理白素魂體上的舊傷。
……
日頭偏西時,金陵城外六十多裏的一條偏僻小徑上。
一輛灰撲撲的驢車不緊不慢地走著。
車前坐著趕車的,竟是一對看上去不過總角年紀的童男童女。
行到前後不見人煙的野地,那兩個童子似是累了,身形一晃,竟化作兩把縈繞著淡淡靈光的掃帚,歪倒在車轅上。
若叫旁人瞧見,怕是要嚇破膽。
車裏光景更是奇異。
唯一瞧著像個尋常人的少年,正對著一幅卷軸上的 畫像低聲交談。
這正是秋寒一行。
白素的傷勢並不礙事,故而此番回任家鎮采藥,也順道當作散心。
一路慢行,並不急於趕路,晃悠到下午,也才走出六十餘裏。
“老爺,”
拉車的黑驢打了個響鼻,聲音懶洋洋地飄進車廂,“放著平坦寬敞的官道不走,幹嘛非挑這坑窪小道?”
秋寒止住與畫中人的對話,撩開車前布簾,臉上笑意淡去幾分:“眼下這世道,路上不太平,邪祟之事時有聽聞。”
“官道人來人往,陽氣旺盛,反倒少有事端。”
“倒是這等偏僻小路,日久無人清理,容易藏汙納垢。”
“既然出來了,順手清掃一番,也算積點功德。”
秋寒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些掠過眼簾的綠意與遠山的輪廓讓他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況且這一路的景緻,實在難得。”
他聲音裏帶著一種舒展的意味,“途經的村落市鎮,風土人情也別有看頭。
這樣幾樣好處都占全的事,怎麽偏就你滿腹牢騷?”
拉車的大黑從鼻孔裏噴出一股粗氣,碩大的腦袋晃了晃,神態裏摻著些毫不掩飾的揶揄。”依我看,老爺您這是三樣都齊了——車裏不還坐著位找來的白姑娘麽?那纔是頂頂要緊的一樁。”
這話噎得秋寒一時接不上茬。
畫卷裏的身影卻彷彿被這話點亮了,傳出一串清淩淩的笑音,像簷角風鈴被不經意碰響。
白素的聲音帶著笑意透出來:“承大黑哥的誇獎了。
我們倒是自在,隻是辛苦你在外頭奔波。”
“這話聽著舒坦!”
大黑朗聲一笑,四蹄邁開的步子似乎都輕快了些。
秋寒搖搖頭,拿這憊懶的老夥計沒了法子,心裏暗忖:這滑頭倒清楚該哄著誰。
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漸漸混入人聲。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鎮子的輪廓便在前頭顯現。
剛進鎮口,秋寒便瞧見前方一處鋪子外圍著些人,挨挨擠擠排成了不長不短的一列。
車在人群邊停穩。
秋寒探身望去,隻見那些人是在等著買什麽吃食。
他獨自下了車,走近些向隊伍末尾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打聽:“老人家,大夥兒這是等著買什麽?”
老者轉過臉,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小哥是打外地來的吧?”
他朝那鋪子努努嘴,“老王家的豆腐,是這方圓十幾裏地頭一份的滋味。”
秋寒聽了,臉上露出些感興趣的神色。”那我倒真想嚐一嚐了。”
他說著,便自然地站到了隊伍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