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的輪廓曲折怪異,彷彿一條盤繞的活物被強行拉直了脊骨。
是那柄黃階四星的金蛇劍——劍脊上還殘留著鍛造時未能磨平的鱗狀紋路。
那東西徹底亂了方寸,慌忙將手中金色長杆橫在身前。
鏘的一聲,杆子恰好架住了左側刺來的冷光。
金色長杆應聲炸成無數光點,散在空氣裏。
它根本顧不上這些,隻憑著本能向後急退。
秋寒齒關咬緊,指尖追著那倒退的軌跡點去。
喉嚨裏擠出一句低吼:“南位,燃!”
那東西聞聲硬生生刹住退勢,後背傳來灼燙的觸感。
它扭過頭,眼裏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
一柄通體赤紅的窄刃靜靜懸在它身後三步處。
刃身周圍空氣微微扭曲,屋裏彌漫開鐵器燒紅的氣味。
這是秋寒手裏品階最高的火鱗劍,黃階五星。
四道不同色澤的光懸在半空,封死了所有能逃的方位。
光影交錯間隱約構成某種迴圈流轉的圖案。
上下兩方幾乎同時被無形之力鎖住,成了一個光華流轉的籠子。
根本不需要秋寒再額外催動什麽。
四道光芒彼此牽引形成的壓力場,已碾得那東西周身金光迅速黯淡。
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金光薄得像層宣紙,底下露出焦黃的紙胎。
腦中響起提示音時,秋寒知道陣成了。
他沒讓喜悅浮到臉上,隻抄起手邊那本舊書砸了過去。
紙人被書冊拍中,軟軟癱倒在地,縮成巴掌大的一團。
眩暈感像潮水般湧上來。
秋寒勉強凝神,將空中四道光收回識海。
他撐著膝蓋看向床榻那邊,聲音發飄:“這樣……夠不夠護住你?”
白素眼睛睜得圓圓的,用力點頭:“夠的,太夠了。”
門外兩個小童這時纔敢探頭進來,脆生生嚷著:“老爺真厲害!”
白素忽然“呀”
了一聲,湊近些:“你鼻子……”
秋寒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著黏膩的猩紅。
他心裏咯噔一下——以現在的修為同時驅使四件法器,果然太勉強了。
但他咧咧嘴,聲音虛浮:“怕是這兩天燥得厲害……”
話沒說完,天地忽然旋轉起來。
他踉蹌著坐倒,背靠床沿滑下去。
額頭頂著冰涼的木框,他含糊嘟囔:“累狠了……叫老薛來頂會兒……”
白素慌忙撐起身子,朝兩個小童急道:“快去前院請薛掌櫃,把丁茹和念生也叫來。”
“記得讓他們帶上補氣的丸藥,褐色的和黑色的那種都要。”
秋寒的意識彷彿沉入粘稠的泥沼,掙紮了許久才勉強掙脫那片混沌。
耳畔先是一陣模糊的雜音,像是許多雙腳在地板上匆忙移動,接著,某種帶著清苦氣味的丸狀物被塞入口中,順著喉嚨滑下。
一股涼意自腹中升起,逐漸驅散了盤踞在頭顱內的沉重與暈眩。
五感如同退潮後重新顯露的礁石,一點點清晰起來。
就在他試圖凝聚渙散的目光時,一陣異響刺破了室內的嘈雜。
那聲音來自宅院後方,是木門被急促拍打的悶響,其間夾雜著一個女人斷續的、近乎哀嚎的泣訴。
秋寒的心髒猛地一縮。
還沒結束?
不能就這樣失去意識。
他咬緊牙關,調動起全身殘餘的氣力,終於,沉重的眼皮被掀開一道縫隙,光線湧入。
見他蘇醒,圍在近處的人們臉上頓時浮現出混雜著擔憂與慶幸的神色。
有人搶先開口:“頭兒,你暈過去快兩個時辰了,究竟怎麽回事?”
秋寒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最後落在發問的薛良身上。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略顯乏力的笑容:“不妨事,試了試新琢磨的手段,有些收獲,也有些代價。”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
薛良眼神微動,將“手段”
這個詞默默記在心裏。
這似乎是秋寒頭一回用這樣的字眼。
秋寒撐著手臂,試圖坐得更直些,臉色隨即轉為凝重:“你們……沒聽見麽?後麵小門那邊,有女人在哭,在敲門。”
他的語氣毫無玩笑之意,房間裏的空氣霎時凝固了。
先前被忽略的細微聲響,此刻在突然降臨的寂靜中變得無比清晰——那悲切的哀求,一聲聲,確實從後院方向傳來,穿透門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我們去瞧瞧。”
童家兄弟幾乎同時出聲,走向牆角,伸手去拿倚在那裏的兵器:一柄沉黑的柺杖劍,一柄帶著暗紋的長劍。
秋寒的目光追隨著他們的動作,眉頭卻未舒展。
嚐試那劍陣雖有所得,卻幾乎榨幹了他的精神,此刻經脈間空蕩乏力,若再強行催動體內那點純陽之氣,隻怕會傷及根本。
他環視屋內,心中掠過一絲無奈。
身邊這些人,勇氣與忠心都不缺,可終究未能踏入那道門檻。
得盡快找到適合他們的路,引他們築基,煉化出第一縷屬於自己的“炁”。
唯有如此,他們才能運用符籙法器,才能真正擁有並肩而戰的實力,而非僅僅依靠拳腳兵刃。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外間廊下。
一個高大的黑影正探頭探腦,背上還馱著一團小小的紅色影子。
看到它們,秋寒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
眼下這屋裏,除了自己,便隻有這兩個夥伴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途,擁有黃階煉精化炁層次的力量。
隻是那團紅色尚在幼年,能力有限,輔助尚可,獨當一麵還嫌不足。
那麽,能依仗的,便隻剩下那頭已達黃階三星的龍驤驢了。
“大黑,”
他抬高了些聲音,對著外間道,“你同他們兄弟倆一道去。
我眼下不便,你需警醒些。”
已經走到門口的童文童武聞言停下腳步,回頭望來,眼中帶著期待。
廊下的黑影——大黑,聽見召喚,立刻咧開嘴,發出一聲混合著興奮與得意的低鳴,粗聲粗氣地應道:“主人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它這話一出口,房間裏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丁茹、阿珠這些常在後麵院子走動的人,平日隻見這黑驢懶散曬太陽,何曾想過它竟能口吐人言?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大黑顯然很享受這番矚目。
它不再耽擱,轉過身,麵向門外空曠的庭院。
隻見它周身皮毛之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光暈流轉,每向前踏出一步,它的軀體便膨脹一分,骨骼發出細微的劈啪輕響。
待它幾步跨過門檻,來到院中時,原本看似尋常的驢身已然壯大了一圈,肩背更加寬闊厚實,四蹄彷彿蘊含著更強的力量,連眼神都變得銳利了幾分,再無半分平日的懶散模樣。
黑驢的脊背驟然弓起,藍焰般的流光從皮毛下竄出。
骨骼伸展的脆響裏,一對燦金的角刺破額頂,頸項至前胸披覆的灰白長鬃在無風處揚起。
筋肉在皮下如活物般遊走,蹄鐵覆上暗金,尾椎延伸出的骨節節節相扣,甩動時帶起破空的銳音。
廂房裏爆出孩童們摻著驚與喜的尖呼。
連平日持重的劍膽與琴心也現了人形,巴掌拍得發紅。
秋寒在窗後瞧見,隻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
變了個模樣的黑獸踱到童文、童武兩兄弟身後。
少年們挺著胸膛拉開門閂。
它往前踏了半步,靈氣從四蹄震蕩開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漾開,院中塵土霎時騰卷,枯葉劈啪打在門板上。
“外麵是誰?”
沉厚的嗓音滾過夜色。
童文眯眼朝風裏望,遲疑道:“黑哥……那人是不是被你吹遠了?”
童武也跟著怔了怔,聲音低下去:“該不會……根本就是個尋常百姓?”
薛良這時也到了門邊。
他雙眼微凝,瞳孔裏掠過一線清光——通明靈目的功夫他已用得熟了。
仔細辨了片刻,他喉頭動了動:“確實沒有修行的痕跡。”
遠處,被氣浪掀翻的婦人正掙紮爬起。
朦朧月色下,那頭生金角、渾身流光的巨獸開口說話的模樣,讓她牙齒止不住打顫。
可越是恐懼,心裏某個念頭卻越燒越旺:永安當裏,果然藏著真高人。
她撲到後院側門邊,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朝裏哭喊:“求見茅山的道長——求道長開恩呐!”
門內的三個少年愣著互看,終於回過味來。
鬧錯了。
黑獸聳動鼻翼,沒嗅到半分靈力殘餘。
它從喉嚨裏咕嚕出一句埋怨,周身藍光驟斂,骨骼收縮的細密聲響接連爆開。
不過幾次呼吸,又變回那頭毛色黝黑的驢子,轉身不緊不慢朝廄棚走去。
下回這等差事,可別使喚我了。”
薛良已問明情形回稟。
那婦人確是凡人,卻與夜半來襲的三張紙人脫不開幹係。
秋寒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易經》粗糙的封皮。
片刻,他持書推門步入小院。
老婦還跪在冷硬地上。
秋寒清了清嗓子:“老人家請起。
深夜至此,究竟為何?”
見眾人簇擁著他而來,老婦知是正主,身子反而伏得更低,泣音破碎:“我丈夫……派了兩個孩兒來冒犯先生,誰知都被先生擒住了。
我們不知先生是修道之人,求您……求您放他們一條生路。”
秋寒翻開手中書冊,瞥了眼夾在頁間的三張薄薄人形紙片,嘴角扯了扯:“來的隻是紙人,並非活人。”
“魂魄……魂魄都附在上頭啊!”
老婦急急抬頭,眼眶通紅,“此刻家裏躺著三具肉身,若天明雞啼前回不去,便……便再也醒不轉了!”
秋寒示意童文童武將她攙起,聲音裏凝著霜:“你既知他們是來害人的,便該明白——種因得果,報應自來。
我不過是自保,何錯之有?回去吧。”
老婦臉上漲出血色,仍不肯退:“他們……他們隻是嚇唬人,逞逞威風罷了!就算勾了魂,也隻是拖入幻境走一遭地獄,從未害過性命啊!求道長明鑒,饒了他們吧……”
秋寒沉默了幾息。
他確實未從那紙人的魂息中察覺到血煞之氣。